第七十六章
洛阳的繁华,像一袭爬满了虱子的锦绣华袍。
对刘备而言,这座帝国的中心,每一条街道都散发着令他窒息的虚伪气息,凯旋的荣耀如同昙花一现,迅速被官场固有的沉疴与倾轧所淹没。
他得到的那个闲散官职,每日无非是点卯应卯,在充斥着阿谀奉承、互相攀附的官署中,听着同僚们谈论着如何钻营,如何讨好上官,如何利用手中的微小权力谋取私利。
那些在九江浴血奋战的经历,在这里成了茶余饭后可有可无的谈资,甚至有人暗中讥讽他们这些军功出身的人“粗鄙不知礼”。
卢植虽然位高权重,但身处漩涡中心,亦有诸多不得已的妥协与周旋,无法时时看顾于他。
偶尔见面,卢植眼中带着关切与一丝无奈,但说出的仍是那些“韬光养晦”、“等待时机”的道理。这些道理,此刻在刘备听来,苍白无力,甚至带着几分妥协的意味。
恶心。
那种在庆功宴上就萦绕不去的恶心感,非但没有随时间消散,反而日益加剧,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开始逃避。
逃避那令人作呕的官署,逃避那些虚伪的同僚,甚至……有些逃避日渐忙碌、身不由己的老师。
洛阳西市,一家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酒肆,成了他唯一的避难所。
“掌柜的,酒!”刘备将几枚五铢钱拍在油腻的案几上,声音沙哑。
劣质的浊酒,带着一股酸涩的味道,灼烧着他的喉咙,却暂时麻痹了他翻腾的思绪。
他坐在最阴暗的角落,一碗接一碗地灌着自己,试图用酒精淹没那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的清醒。
日复一日。
原本清亮锐利的眼眸,变得浑浊而布满血丝。
挺拔的身姿开始佝偻,崭新的官袍常常沾着酒渍和污垢,散发着颓败的气息,他不再练武,不再读书,不再与人交谈,除了买醉,便是蜷缩在租赁的陋室中昏睡,任由窗外洛阳的喧嚣与他无关地流过。
有时醉眼朦胧间,他会想起涿郡的桃花,响起曾经发的誓言,想起老师卢植在军帐中教导兵法的严肃面容,想起阴陵城头的浴血搏杀……但这一切,都被眼前这杯浑浊的烈酒和洛阳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
“理想?报国?安民?”他对着空酒碗嗤笑,笑声苦涩而苍凉,“不过是……骗人的鬼话……呵呵……”
曾经的雄心壮志,在残酷的现实和弥漫的无力感面前,似乎都成了可笑的自以为是。他像一头被困在黄金鸟笼里的野兽,失去了方向,也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只能以自我放逐的方式,对抗着这个让他彻底心寒的世界。
偶尔有旧日军中同僚寻来,看到他这般模样,无不叹息摇头,劝解几句,却被他以醉态挡回。消息传到卢植耳中,卢植只是沉默良久,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知道,有些坎,需要自己迈过去,旁人无能为力。
洛阳的春天来了,桃李芬芳,暖风醉人。但刘备的世界里,只剩下酒肆里永恒的昏暗,和那无边无际、令人作呕的颓废。他仿佛要用这醉生梦死,亲手埋葬那个曾经心怀天下的自己。
洛阳的深秋,寒意已然刺骨。刘备蜷缩在酒肆的角落,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劣质的酒浆早已麻木了他的感官,唯有那股萦绕不去的恶心感,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内心。
就在这时,酒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推开了,带进一阵冷风,也带来了一个熟悉又略带惊愕的声音:
“玄德?……可是刘玄德?”
刘备醉眼朦胧地抬起头,逆着光,看到一个面容依稀有些熟悉的身影。他眯着眼辨认了半晌,混沌的脑中才渐渐浮起一个名字——黄路。
“呵……是……是黄兄啊……”刘备咧了咧嘴,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脸上僵硬的肌肉,显得无比苦涩,他下意识地想用手遮挡一下自己狼狈的仪容,却发现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黄路眉头紧锁,快步走到刘备桌前,看着他面前狼藉的酒具,闻着他身上浓重的酒气,再看他那副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颓唐模样,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言谈间不乏匡扶之志的刘玄德。
“玄德,何至于此?!”黄路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痛心。
他早已听闻刘备随卢植平叛立功,授官洛阳,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般光景。
刘备摇了摇头,又灌了一口酒,沙哑道:“洛阳……好,好得很……听说黄兄高升洛阳尉,恭喜了……”话语中的自嘲与灰暗,毫不掩饰。
黄路默然片刻,在他对面坐下,挥手让欲上前招呼的店家退下。他静静地看着刘备,没有立刻劝解,只是叹了口气:“初至洛阳时,我也觉此间气息,令人胸臆难舒。”
刘备抬起醉眼,有些意外地看了黄路一眼。
黄路继续缓缓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朱雀大街桃花依旧灿烂,可墙外饿殍,谁人得见?官署之内,言必称圣人经典,行却多为苟且钻营。更有那‘妖物’流言,人心惶惶,上头却态度暧昧,欲以此攻讦异己……这洛阳城,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暗流汹涌,有时,确实……恶心。”
刘备没想到黄路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而且如此直白。他怔怔地看着对方,仿佛找到了某种共鸣,心中的苦闷似乎被戳开了一个口子。
“既然恶心,黄兄为何……”
“为何还能安坐于此?”黄路接口道,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因为我渐渐明白,恶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光武皇帝当年若只因王莽乱政、天下崩坏而心生厌恶,弃之不顾,又何来中兴汉室?”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想起了不久前与曹操的论道:“入洛之道有三,虎牢、孟津、武关。人生之道,又何尝不是如此?有时需正面强攻,有时需迂回渡险,有时更需另辟蹊径,破而后立!玄德,你如今困守愁城,醉生梦死,岂非如同只知虎牢一关,见其险峻,便以为无路可走,坐以待毙?”
刘备浑身一震,酒意似乎醒了几分。黄路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入他浑噩的脑海。
他凝视着刘备:“玄德,你可明白?云层积蓄未厚,时机未至!你如今所见之恶心、之黑暗,正是这漫天密云!但这不是终点,这是积蓄力量的阶段!君子当此之时,修养自身,磨砺器识,等待云厚雨落之时!”
“等待……?”刘备喃喃道,眼中死寂的潭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涟漪。
“不错!”黄路语气笃定,“藏器待时,绝非沉沦!你看看你现在,将一身锐气、满腔抱负,尽数消磨在这浊酒之中,与自断手足何异?他日若真有机会来临,你这般模样,如何把握?”
“砰!”
刘备手中的酒碗掉在桌上,残酒洒了一片。他脸色变幻,黄路的话一句句如同重锤,敲打在他心上。他想起了老师的教诲,想起了曾经的志向,想起了在九江战场上那个奋勇争先的自己……与眼前这个醉生梦死的颓废之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恶心……是的,他依然觉得恶心。但这恶心,不应是沉沦的理由,而应是……改变的起点!
他看着黄路平静而蕴含着力量的眼神,又望向酒肆窗外洛阳灰蒙蒙的天空,仿佛正是他此刻心境的写照,但黄路告诉他,云终有厚时,雨终将落下。
良久,刘备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淤积在胸中许久的浊气似乎被呼出了些许。他缓缓地、坚定地推开了面前的酒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尽管身形依旧不稳,但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光。
“黄兄……多谢。”他对着黄路,郑重地拱了拱手,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是一片死寂。
他需要离开这令人窒息的酒气,需需要去……积蓄自己的力量,等待那个不知何时会来的“雨期”。
洛阳的深秋依旧寒冷,但刘备踏出酒肆的脚步,却比来时,多了几分沉凝的力量。颓废的坚冰,在故人一席如春风化雨般的开导下,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