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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东汉,与阿瞒偕行

共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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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连续三日的猛攻,除了在阴陵城下堆积起更多的尸体和破碎的器械外,未能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守军如同磐石,依托高墙深池,顽强地抵挡住了官军一波又一波的疯狂冲击,官军的士气,在一次次的受挫和惨重伤亡中,如同烈日下的冰块,迅速消融。

更严峻的问题是粮草。原本充裕的军粮,因攻城日久,消耗巨大,加之之前粮队遇袭的损失,存量已然告急。后勤官每日呈报的数目,都让卢植的眉头锁得更紧一分。

第四日清晨,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残存的将领们聚集于此,人人甲胄染血,面带倦容,眼神中交织着疲惫、不甘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卢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摊开了当前最残酷的现实,声音沙哑却清晰:“诸位,军中存粮,仅够五日之需,阴陵城坚,贼众死守,短期难下。我军深入敌境,周边郡县多已陷落,粮道时有被袭之风险,若顿兵坚城之下,待粮尽之时,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全军覆没”四字如同冰锥,刺得所有人一个激灵。帐内一片死寂,只听得见粗重的呼吸声。

片刻后,参军率先打破沉默,语气谨慎:“大人所言极是,兵法云‘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今阴陵难下,贼势不明,强行滞留,非智者所,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保全我军主力,以图后效。”

“末将附议!”前军司马王超立刻接口,他盔甲上刀痕累累,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大人!我部弟兄伤亡最重,儿郎们血战数日,已疲敝不堪!如今营中怨声渐起,若再强令攻城,恐……恐生营啸之变啊!”

“是啊,卢公,贼寇凭坚城以逸待劳,我军锐气已堕,再打下去,也只是徒增伤亡……”

“不如暂退,禀明朝廷,增派援军再战不迟!”

大部分将领纷纷出声附和,退意已然占据上风。

然而,并非没有反对的声音。

一名面容粗犷的骑都尉猛地站起,他是北军出身,素以勇悍著称,涨红了脸吼道:“撤退?我军数万之众,围困一城数日,如今未克而走,岂不惹天下人耻笑!朝廷若怪罪下来,谁来承担?末将愿立军令状,明日亲率敢死之士,不破此城,提头来见!”

另一名老成持重的副将也捻须沉吟道:“卢公,撤退之路亦非坦途,来时便觉周遭郡县态度暧昧,若我军后退,贼寇与地方宵小趁机衔尾追击,或在前方设伏,恐有溃败之虞,坚守待援,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帐内顿时分成了两派,或为荣誉,或忧退路,争论不休。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了始终沉默的卢植身上。

刘备站在卢植身侧,看着帐中众人的争执,心中亦是波涛汹涌。

他亲眼见过城头悍将的凶猛,感受过弩矢如雨的绝望,深知攻城之难,但撤退路上的未知风险,同样令人心悸,他抿紧嘴唇,将目光投向老师,相信老师必有决断。

卢植缓缓抬起手,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他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最终落在那位主战的骑都尉脸上,声音沉稳而有力:

“李都尉勇武可嘉,忠忱可鉴,然,为将者,岂能因一时意气,置数万将士性命于不顾?耻笑?若全军覆没于此,你我皆成枯骨,又何来颜面可言!”他语气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骑都尉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

接着,他看向那忧心退路的副将,语气稍缓:“陈将军所虑,正是关键,然,坚守待援,援从何来?朝廷消息不通,周边郡县态度不明,我等如瓮中之鳖,待粮尽兵疲,贼寇内外夹攻,才是真正的十死无生!”

他站起身,走到简陋的沙盘前,手指点向义城方向:

“退,非溃败,乃战略转进!义城位于涡水之畔,是我军来时确认尚且安稳之地,背靠水路,补给相对容易,退至义城,一可跳出贼寇可能的合围,获得喘息;二可依托坚城,重整旗鼓;三可联络四方,厘清敌我态势!”

他的分析层层递进,将撤退的利弊剖析得清清楚楚。

“至于追兵之患……”卢植眼中寒光一闪,“我已有安排,王超司马率精锐断后,多设疑兵障碍,我军虽疲,建制尚在,绝非任人宰割之辈!贼寇若敢追来,正好在野战中挫其锋芒!”

他最后环视全场,声音沉浑如钟:“诸君!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今日之退,是为明日之进!保全这支王师骨干,方能廓清寰宇,真正平定九江!此非败退,乃是——以退为进!”

一番话,既有对现实困境的清醒认知,又有对战略全局的深远考量,更有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原本主战、主守的将领,也被这番道理说服,脸上的不甘渐渐化为凝重。

“末将……遵命!”那骑都尉率先抱拳,沉声应诺。

“谨遵将令!”帐内众将再无异议,齐声领命。

卢植见众意趋同,不再犹豫。他深知,作为主帅,此刻必须果决。

“既然如此,传我军令:”

“一,今夜饱食,入夜之后,各营依序悄然拔寨,人衔枚,马裹蹄,不得发出声响,不得举火!”

“二,前军变后军,由王超司马率领,多设旌旗疑兵于营垒,待大军撤离两个时辰后,方可悄然撤走,并沿途多布绊索、铁蒺藜,以防追兵。”

“三,中军与左右两军护卫辎重伤兵先行,沿来时旧路,退往义城!”

“四,沿途多派斥候,广布侦骑,探查五十里内敌情,确保退路安全!”

卢植选择义城作为撤退目标,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义城位于涡水沿岸,是他们来时经过并确认尚且安稳的城池,距离阴陵有一定距离,可作为缓冲和重整的据点。且背靠涡水,补给相对容易,即便被围,也有一条水路可供周旋。退至义城,可暂时脱离贼军主力可能存在的包围圈,获得喘息之机,再图后计。

“诸将各司其职,务必谨慎!撤退之事,关乎全军存亡,若有懈怠慌乱,致使军心动摇者,斩!”卢植最后厉声下令,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一位将领。

“末将遵命!”众将凛然应诺,纷纷出帐准备。

是夜,月暗星稀。

庞大的官军营寨并没有像往日一样灯火通明,而是陷入了一种异样的沉寂。只有巡逻队的身影在黑暗中无声地移动。士兵们默默地收拾行装,检查武器,给战马套上嘴套包裹四蹄。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不安,偶尔传来军官压低了嗓音的催促和呵斥。

子时刚过,撤退正式开始。

一队队士兵如同暗流,悄无声息地离开营寨,沿着来时的道路向北行进。队伍绵长,却秩序井然。

刘备率领本部人马,负责护卫中军侧翼,他骑在马上,不时回头望向阴陵城的方向,那座吞噬了无数同袍生命的城池,在漆黑的夜幕下只剩下一个模糊而巨大的轮廓,如同蹲伏的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这一次,他们未能将其征服,反而不得不黯然退走。

王超率领的前军精锐,则在空营中布置了草人、旗帜,并留下了少数鼓噪造势的士兵,营造出大军仍在的假象。

直到天色微明,最后一支断后部队才悄然撤离,空荡荡的营寨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寂静,只有那面依旧飘扬的“卢”字大旗,似乎在诉说着昨夜这里曾有一支大军存在过。

卢植骑马行于军中,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但紧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却微微发白。

此次出征,未建寸功,反而损兵折将,被迫撤退,对他而言,无疑是一次沉重的打击,然而,为将者,不仅要能进攻,更要懂得在不利时如何保全实力,退回义城,只是第一步。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重整旗鼓,如何应对九江郡这骤然恶化的局势,才是接下来更严峻的考验。

撤退的道路,远比预想中更为艰难和漫长。

离开阴陵的第一天尚且平静,但从第二天开始,大军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充满敌意的大网之中。

起初只是小股的游骑在远处窥探,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途经的村落往往十室九空,偶尔见到的一些“民众”,眼神中也带着冷漠甚至仇视,当大军通过狭窄的谷地或林地时,冷不丁就会有冷箭从山坡上射来,或者有滚石擂木从道旁推下,袭击者往往一击即走,利用熟悉的地形迅速消失,根本不与官军正面交锋。

更令人心惊的是,一些看似扶老携幼、惊慌失措的“逃难”队伍,在接近官军队列时,会突然从行李中抽出兵刃,发疯似的冲向队伍侧翼或后勤辎重,虽然很快被护卫斩杀,但造成的混乱和恐慌却难以平息。

“老师,这些……真的都是普通百姓吗?”刘备在一次击退了百余名手持农具、木棍的“乡民”袭击后,带着满身血污和难以置信的神情向卢植问道。那些“乡民”攻击时那种不顾生死的疯狂,绝非普通流寇所能有。

卢植面色阴沉,望着远处山峦间升起的几道示警烟柱,缓缓摇头:“恐非寻常百姓,至少非全部是,观其行止,颇有章法,袭扰时机拿捏精准,更像是有组织之举,这九江郡……民心已失,或者说,贼寇已与部分乡民沆瀣一气。”

人困马乏,士气低落。

伤员因缺医少药和颠簸,不断有人死去,被草草掩埋在路旁,粮草消耗速度也因为持续的紧张和战斗而加快。

整个军队如同一条负伤的巨蟒,在充满荆棘的道路上艰难爬行。

当义城那并不算高大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军中甚至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欢呼。然而,这丝希望很快就被现实浇灭。

派往义城联络的斥候带回了令人不安的消息:义城虽未易帜,但城门紧闭,城头守军数量似乎远超平常,对官军的到来表现出了极大的警惕,仅允诺提供少量粮草补给,却婉拒大军入城休整。

“大人,义城态度暧昧,恐不可久恃!”参军忧心忡忡地报告。

卢植站在临时立起的营寨辕门前,遥望着不远处的义城,又回头看了看身后这支疲惫不堪、减员严重的军队,心中已然明了。

当晚,中军帐内,仅剩的几位核心将领与参军齐聚,气氛比从阴陵撤退时更为凝重。

“诸位,”卢植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目光依旧锐利,“我军现状,诸位心知肚明。粮草将尽,士卒疲敝,伤者累累,士气低迷,而贼势……”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绝非一城一池之患,阴陵能悄无声息易主,沿途乡民竟相助叛军,连这义城也态度不明,可见贼寇根基之深,蔓延之广,已非我等一路孤军所能剿灭。”

他走到简陋的地图前,手指点向九江郡的方位:

“继续滞留九江有三弊:”

“其一,无根之木。我军补给艰难,后援不继,在此多留一日,便虚弱一分。贼寇可随时调集力量,聚而歼我。”

“其二,敌友难辨。郡内形势混沌,民心向背不明,我等如同盲人骑瞎马,处处受制,动辄得咎。”

“其三,徒耗国力。即便勉强收复一二城池,若无后续兵力巩固、官吏治理,大军一走,顷刻复叛,于事无补,空耗朝廷钱粮将士性命。”

随即,他的手指向外移动,划向九江郡周边的沛国、汝南、庐江等郡国:

“完全退出九江,联合围剿则有四利:”

“其一,跳出死地。退回我军控制稳固的区域,如沛国或汝南郡界,可获得充足补给休整,使将士恢复战力。”

“其二,号令周边。以本官刺史(注:卢植此时身份应为北中郎将,持节,有督统州郡兵马的权力,此处可能略有混淆,但意思是他有权协调周边郡县)之责,征调沛国、汝南、庐江等郡国兵马钱粮,汇集各方力量,形成合围之势。”

“其三,廓清局势。联合进剿,可逐步压缩贼寇空间,切断其与外联系,同时甄别清理已陷郡县,稳扎稳打,方可根治匪患。”

“其四,明正典刑。唯有联合大军,方能彰显朝廷威严,震慑宵小,安抚摇摆之心。让九江百姓知王师必返,而非孤军败走。”

卢植的分析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帐内诸将,包括原本还有些不甘的刘备,都深深认同。眼前的困境让他们明白,个人的勇武和一路兵马的奋战,在这片已然糜烂的土地上,显得如此无力。

“故此,”卢植最终下定决心,声音斩钉截铁,“我军不可再犹豫于这危墙之下!传令:在义城外获取尽可能多的补给,休整一日。而后,全军开拔,彻底退出九江郡,北归至沛国谯县!同时,即刻行文周边郡国,命其整备军马粮草,于谯县会合,共商平贼大计!”

“诺!”众将领命,这一次,声音中少了几分沮丧,多了几分明确方向后的决然。

再次的撤退,不再仅仅是逃离险境,更是为了积蓄力量,准备一场规模更大、也更彻底的清算。

大军在义城外的短暂停留后,带着更深的警惕和更明确的目标,继续向北行进,将烽火连天的九江郡暂时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