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卢植的失误
找寻敌军的主力,方能决战,击溃敌军主力,方能决定胜利。
卢植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诸将分列两旁,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上面沉如水的卢植身上。案几上铺开的地图,已被朱笔圈画多处,阴陵城如同一个孤立的囚笼,而周围标注的平阿、钟离、寿春等地,则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罗网。
刘备侍立在卢植身侧,能清晰地感受到老师身上散发出的沉重压力。
“诸君,”卢植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情况已基本明朗,贼势浩大,远超预期,非止阴陵一城,九江郡腹地多处要邑已陷,我军此刻,已是孤军深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位将领,继续分析:“若此时撤退,沿涡水北归,路径熟悉,且有义城、当涂等城为依托,看似稳妥,其一,可保全我军主力,不至折损于坚城之下,其二,可跳出这情报不明的泥潭,退回安全地带,向朝廷禀明实情,请调更多援军,再图后计。”
“然,撤退亦有巨患,其一,军心士气必遭重,我军兴师动众而来,未发一矢攻城便即退却,天下人会如何看?朝廷会如何看?军中将士又会如何想?其二,贼寇气焰必将更加嚣张,我军一退,他们便可从容消化所占郡县,根基更固,届时再想剿灭,难上加难,其三,也是最险之处——粮道,我军粮队已遭袭击,说明贼寇游骑已能威胁我后勤,撤退途中,若敌军以精骑袭扰,断我粮道,再于险要处设伏,我军危矣!”
“反之,攻城,乃是硬碰硬,阴陵城高池深,贼众据城而守,以逸待劳,我军虽众,然缺乏内应,强攻之下,伤亡必然惨重,此其一,其二,我军围城,实则亦被城所牵制,若贼军主力隐于外围,待我师老兵疲,突然杀出,与城内里应外合,则大势去矣,其三,久攻不下,粮草消耗巨大,后方若再被断,不战自溃。”
“但攻城,亦有其不得不为的理由!”卢植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决绝,“其一,阴陵乃郡治,攻克此城,政治意义重大,可沉重打击贼寇气焰,振奋我方民心士气。其二,我军器械已备,士气尚可一用,趁敌或许还未完全整合周边贼众,一举破城,可获立足之地,获得城内存粮补给,变客为主。其三,唯有打下阴陵,才能逼出贼军主力,与其决战,否则敌暗我明,始终被动。”
帐内诸将屏息凝神,都在等待着最终的决断。
卢植缓缓站起身,手按剑柄,原本微蹙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沉声道:“权衡利弊,退,风险莫测,且遗祸无穷;进,虽险,却有取胜之机,更能掌握主动!我意已决——”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明日辰时,攻城!”
“谨遵将令!”众将齐声应诺。
既然决心已下,卢植不再犹豫,开始清晰地下达战斗部署:
“前军司马王超听令!命你率本部五千兵马,并辅兵三千,多备旗帜鼓噪,于明日辰时猛攻南门,务必要造出雷霆之势,吸引贼军主力!”
“末将领命!”
“左军校尉李勇听令!命你率三千精锐,于东门外佯动,做出攀爬之势,若贼军分兵来救,便稍作后撤,牵制其兵力。”
“得令!”
“右军校尉张贲听令!命你率两千弓弩手,于西门列阵,不间断向城头抛射箭矢,压制守军,使其不得安宁。”
“是!”
最后,卢植看向刘备,眼神中带着一丝期许与凝重:“玄德!”
“弟子在!”刘备立刻上前一步。
“你引我亲卫营八百,并精锐步卒一千,潜伏于北门外林中。北门城墙略显低矮,且城外地势复杂,贼军防守或稍有松懈,待南门战事最酣,城头守军注意力被吸引之时,你见我军中红旗三展,便率军突进,架云梯强攻北门!你乃破局关键,务必奋勇当先,打开缺口!”
“备,定不辱命!”刘备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用力抱拳。
“其余诸将,随我坐镇中军,调度策应,另,分派游骑,扩大警戒范围,严防贼军外围援兵突袭!”卢植最后下令道,“此战,关乎朝廷颜面,关乎九江百姓,亦关乎我军生死存亡!望诸君戮力同心,一战功成!”
“戮力同心,一战功成!”
将领们的吼声冲出营帐,在夜空中回荡,沉寂了数日的大营,如同缓缓张开利齿的巨兽,终于要对眼前的坚城露出獠牙。明日,阴陵城下,必将是一场血雨腥风。
翌日,辰时。
初升的朝阳将金色的光芒洒在阴陵城黑灰色的墙砖上,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而映照出城下森然如林的兵戈和将士们冰冷的甲胄。战鼓声如同沉雷,自官军大营中隆隆响起,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咚!咚!咚!”
伴随着节奏越来越快的鼓点,前军司马王超挥动令旗,数千官军步卒如同决堤的洪水,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发出震天的呐喊,向着阴陵南门发起了凶猛的冲击。
“放箭!”
城头上,一声嘶哑的命令响起,顿时箭如飞蝗,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倾泻而下。冲在前排的官军士卒瞬间倒下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后续者毫不犹豫地踏过同袍的尸体,继续向前。
战场瞬间被血腥与喧嚣吞没。滚木、礌石从城头砸落,带着毁灭的力量将试图攀爬的官军连人带梯砸翻。沸腾的金汁(融化的金属液或粪汁)恶臭扑鼻,泼洒而下,中者无不皮开肉绽,发出非人的哀嚎。
南门的激战正如卢植所预期的那样,吸引了守军的大部分注意力。与此同时,东门的佯攻和西门的箭雨压制也如期展开,整个阴陵城仿佛被置于一座狂暴的熔炉之中。
潜伏在北门外密林中的刘备,紧握着双股剑的剑柄,手心因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出汗。他身后的一千八百名精锐如同蛰伏的猎豹,压抑着呼吸,目光死死盯着中军方向那面尚未扬起的红旗。空气中弥漫着远处传来的厮杀声和淡淡的血腥气,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南门的战况似乎陷入了胶着,官军的攻势几次被击退,又几次重新组织起来,城墙下已然尸积如山。
突然,中军处三面红旗接连奋力挥舞,在阳光下划出刺眼的轨迹!
“时机已到!将士们,随我破城!”刘备猛地跃起,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他一把拔出双剑,率先冲出了树林。
“杀!”
一千八百名养精蓄锐已久的精锐如同离弦之箭,跟随着那道一马当先的身影,那段看似“低矮”的北城墙。
城头上的守军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背后一击打乱了阵脚,惊呼声和慌乱的号令声混杂在一起,箭矢稀疏地射下,未能形成有效的阻击。
“架云梯!”刘备怒吼,身先士卒,一手持剑格挡流矢,一手协助士卒将沉重的云梯靠上城墙。
“跟我上!”他毫不犹豫,口衔一剑,手足并用,如同猿猴般向上攀爬,身边的亲卫和敢死之士紧随其后。
刘备敏捷地避开了砸下的石块,一跃登上城垛,双剑舞动如风车,瞬间砍翻了附近两名措手不及的守军,在城头站稳了脚跟。
他奋力向前冲杀,试图扩大立足点,为后续战友创造空间。
刘备口衔一剑,手足并用,沿着剧烈晃动的云梯向上攀爬。城头的箭矢贴着他的耳畔呼啸而过,砸下的石块带着沉闷的风声坠落。他心如擂鼓,却目光沉凝,看准一个守军探身放箭的间隙,猛地发力,如鹞子般翻身跃上了湿滑的城垛!
双足尚未站稳,两道寒光已交错劈来!刘备就地一个翻滚,双剑顺势横扫,格开攻击的同时,剑锋划过两名守军的小腿,惨叫声中,他已然起身,双剑舞动如银龙出海,瞬间将身边清出一小片空地。
“跟我上!站稳脚跟!”他朝下方怒吼,声音在喧嚣的战场上依旧清晰。
几名亲兵紧随其后,奋力爬上城头,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刘备正欲向前冲杀,扩大战果,忽听得一声如雷暴喝:
“何处狂徒,敢犯我城!”
声到人到!只见一名身披简陋铁甲、手持丈八长枪的彪形大汉,如同猛虎出柙,带着数十名眼神凶悍、装备明显精良许多的贼寇精锐,从马道方向猛冲过来!那杆长枪化作一道毒龙,直刺刘备心口,速度快得惊人!
刘备瞳孔一缩,双剑交叉奋力一架!
“铛——!”
火星四溅!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脚下踉跄后退半步,险些从城垛边缘栽落。那贼将得势不饶人,长枪如狂风暴雨般刺、扫、砸、挑,招招不离刘备要害。他身后的精锐贼寇也如狼似虎地扑上,长枪如林,配合默契,瞬间将刘备和那几名亲兵分割包围。
混战中,刘备双剑左遮右挡,剑光缭绕身周,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他试图贴近那贼将,以短兵之利破其长枪,奈何周围长枪攒刺,空间狭小,根本无法近身。一名亲兵为了替他挡开侧面刺来的长枪,被另一杆枪刺穿胸膛,血溅了刘备一脸。
温热腥咸的液体模糊了视线,那悍将觑得空隙,一枪毒蛇般钻入剑网,直挑刘备咽喉!
刘备亡魂大冒,全力后仰,枪尖擦着他的锁骨划过,甲胄破裂,带起一溜血花,火辣辣的疼痛瞬间传来。他重心已失,眼看就要被后续的攻击捅穿。
“将军小心!”另一名亲兵舍身扑上,用身体挡住了后续的攻击。
刘备借力猛地向后退去,后背重重撞在城垛上,他毫不犹豫,翻身抓住仍在晃动的云梯,顺着血迹斑斑的梯身急速滑下,几支长枪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钉在了他刚才立足的位置。
落地后,他剧烈喘息,抹去脸上混合着汗水与血水的污渍,肩头的伤口阵阵抽痛。第一次登城,功败垂成。
仅仅喘息片刻,刘备眼中的挫败便被更炽烈的火焰取代。“再来!”他低吼一声,目光锁定另一架刚刚靠上城墙的云梯,再次攀援而上。
这一次,他更加谨慎,利用城垛的死角掩护,身形如狸猫般灵动。登上城头时,他并未急于冲杀,而是观察瞬息。他发现不远处一名头目模样的贼人正在大声呼喝,指挥调度。
“就是你了!”刘备心中发狠,双剑一摆,如同离弦之箭般直扑过去!他的动作太快,太突然,沿途格杀两名阻拦的贼兵,剑光一闪,那贼寇头目的人头便已飞起,脸上还残留着惊愕的表情。
“贼首已死!随我杀!”刘备举剑高呼,趁守军一时混乱,带着再次登城的数十名勇士,奋力向前推进了十余步,竟隐隐有切断一段城墙守军联系的势头!
然而,阴陵守军显然训练有素,并未因一头目之死而崩溃。
“结阵!封死巷道!”尖锐的哨声响起。
只见从城墙内侧连接的两条狭窄巷道里,瞬间涌出大批贼寇。前面是手持大盾和长矛的壮汉,后面则是数十名弓弩手!
“放!”
一声令下,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激射而来!如此近的距离,弩箭的威力极为可怕!
“举盾!”刘备目眦欲裂,厉声喝道。但仓促之间,又能有多少盾牌?
“噗噗噗——”
箭矢入肉之声不绝于耳,他身边的士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接连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刘备挥剑拨打箭矢,剑光织成一片,但仍有两支弩箭擦着他的臂甲和腿侧飞过,带走皮肉,鲜血瞬间浸湿了战袍。
长矛阵紧随弩箭之后,如林的枪尖从盾牌缝隙中刺出,一步步压缩着刘备等人本就狭小的空间。后续的登城士兵被城头其他位置的守军死死挡住,无法及时增援。
刘备挥剑砍断了几根刺来的长矛,但更多的长矛迎面而来。他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活动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看着身边仅存的几名浑身浴血的亲兵,感受着伤口传来的剧痛和力量的飞速流逝,刘备知道,再坚持下去,只有全军覆没一途。
他猛地劈开刺到身前的长矛,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撤!”
带着无尽的遗憾与愤懑,他再次被迫退到城墙边缘,在亲兵的拼死掩护下,沿着云梯滑落城下。
第二次登城,他虽斩将夺旗,奋勇突进,却终究未能突破那严密的弩矢矛阵,再次饮恨而归。
太阳逐渐西斜,将天空和大地都染成了一片惨烈的橘红色,攻城战已经从清晨持续到了傍晚,南门的主攻部队已是人困马乏,伤亡惨重,北门的奇兵也在一次次徒劳的攀爬和搏杀中耗尽了锐气。
刘备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率队登城,甲胄破损多处,浑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动作依然迅猛,剑法依旧精准,再次杀上了城头,双剑使得水泼不进,连续格杀数人,但守军的抵抗意志超乎想象的顽强,如同潮水般涌来,用血肉之躯阻挡着这柄试图刺入心脏的尖刀。
一名悍匪用身躯硬生生撞偏了刘备的剑锋,旁边数支长矛趁机刺来,刘备奋力荡开,脚下却一个趔趄,被亲兵拼命拖回云梯,再次功败垂成。
当鸣金收兵的钲声凄厉地响彻战场时,攻城的官军如同退潮般撤了下来,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无数倒在城下、墙边的遗体。
夜幕降临,官军营寨中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压抑沉重的气氛。
伤兵营里哀鸿遍野,医官和辅兵忙碌地穿梭其间。
中军大帐内,卢植面无表情地听着各部的伤亡统计。
“禀大人,今日攻城,我军……阵亡一千三百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约五百,轻伤者无算……其中,王司马前军折损最重,刘特使所部精锐亦伤亡近三成……攻城器械,损毁云梯四十余架,冲车两辆……”
数字冰冷地报出,每一个都像重锤敲在诸将心头,一日血战,寸功未立,却付出了近两千人的惨重代价。
刘备站在帐中,低着头,紧握着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远不及内心的挫败感来得强烈,他三次登城,三次被击退,未能完成老师赋予的破城重任。
卢植沉默良久,目光扫过帐中诸将疲惫而沮丧的脸,最后落在刘备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稳定:“贼众凭坚城固守,抵抗顽强,非战之罪,今日虽未破城,亦探明敌之虚实,挫其锐气。”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然,我军锐气已折,强攻难下。传令各部,紧守营寨,多设鹿角拒马,加强夜间巡哨,防止贼人劫营。明日……暂停攻城,容后再议。”
命令下达,大帐内再次陷入沉寂。攻城受挫的阴霾,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成为了摆在卢植面前最严峻的问题。
是继续不计代价地强攻,还是……另寻他策?孤军深入的危机感,随着夜幕的降临,变得越来越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