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人在东汉,与阿瞒偕行

共 77 章

正在阅读 · 第六十八章 屯其膏

第六十八章 屯其膏

兖州泰山郡夜

“兄长,吃点吧……”

张梁端着一碗稀得不能再稀,碗底的米粒清晰可见的粥放到张角的桌案前。

张角摆了摆手,“拿去给兄弟姐妹们吧……”

“可是你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张梁万分焦急的望着面色枯槁,骨瘦如柴的兄长。

此刻的张角宛如一具僵尸,一具活着的僵尸,皮肤紧紧的贴在他那硕大的骨骼上,要不是这一路上一直跟着兄长,张梁不敢也不愿相信,这是他从前那体格壮硕,高大魁梧的兄长。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我的兄弟姐妹们都还挨着饿,我又怎么好意思填饱肚子呢?出去吧……”

张角不断回想着这一路上所见的,所听的,所感受到的一幕幕。

那么多的灾民,如潮水一般密密麻麻绵延上百里地,如搁浅在滩涂上的的鱼一般缓缓的死去。

毫无疑问,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了,被像野兽一样到处驱赶,一座座城都禁闭了城门,哪怕他们全在城墙下饿死,那冰冷无情的铁门也不会挪动半分毫。

恐惧在蔓延,张角明白,他非常明白,粮食是够吃的,只要大家把粮食拿出来,大灾之年很容易就过去了,可是……那些有粮食的人会想,会所谓的“未雨绸缪”,会不断的想:粮食不够吃了该怎么办?

这样的恐惧如浪潮般扩散开来,大户们开始聚集宗族,修坞堡,那些财力人力不足以修建坞堡自卫的小族小户们则带上了他们的粮食耕牛,一切能带走的值钱的东西躲进了州府县城里。

至于那些已经遭了灾的……管它呢!

灾民们只能漫无目的的游荡着,将一切可以吃的东西都送入口中,飞禽,走兽,虫子,鱼,树皮,泥土,活的,死的……

冀州如此,徐州如此,兖州,青州,豫州皆是如此。

张角一路行来,救了很多人,也送走很多人,杀死这些人的,不是疾病,而是饥饿,还有人心。

人不应该这样子,人人生而平等,人人都应该互助,无有高低贵贱之分,只因以兄弟姐妹互称,上天始终爱着每一个人。

张角望向一旁的《道德经》,这是他在采药途中无意间发现一个山洞,在洞中所捡的。

翻开的竹简上苍劲有力的刻着几个大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天地仁吗?上天当然是仁爱的,所以有了四时,所以有了节气,撒下阳光,照亮黑夜,按时降下甘霖,滋润万物,劳作的人民得以收获,万物得以生长。

若是上天当真不仁的话,又哪会有世间万物呢?

可是为何现在……

天道错了吗?

天道没错,只是残缺了!正是因为天道的残缺才会导致地道的变化,人道的败坏!他的心猛然萌发出一个念头。

走兽尚且知道互助,何况人乎!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能高居城墙上而对受苦受难的同类袖手旁观?!

为什么他们囤积了那么多的粮食却不愿分出来救助同类?

昔日秦灭六国,高祖提三尺剑,诛暴秦开汉室之基业……皆因暴秦杀戮太重,所致天道残缺……

而今汉室衰微,犹如暴秦,昏君,乱臣贼子频出,天道已缺,方至今日之天下大灾。

苍天已死……苍天已死!!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张角微红的双眼望向眼前的桌案,这是他捡来的,原本的柏木早已发霉腐朽,想必也因为如此它先前的主人才会将它舍弃。

如今天道犹如此案,皆如此腐朽残破。

他的医术并不高明,甚至简单粗糙得可笑,但是就算他的医术能活死人,肉白骨又有什么用呢?就算他不用休息,不用吃饭的奔波,就算他累死,也救不了千千万万的大汉灾民,填不饱千千万万灾民的肚子。

还需另行他法!

张角好似想通了些什么,伸了伸因久坐而感酸硬的身子,一股倦意猛然袭来,他已经几天没合眼了,他觉定先好好睡上一觉。

他刚准备躺下,忽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硌住了他的腰。

张角下意识将那东西从腰间解了下来。

“这……”

张角望着手中的书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天……

一位自称是南华老仙的老者硬是把这本书塞到了自己怀里,而后便飘然离去。

等自己反应过来,寻遍了整座山,也未寻到老者的身影。

这本书他也曾翻过几遍却也不甚明白,只学得其中所记写看病画符的小道,便也不去读了,只将其收好,别在腰间,时间一久竟忘了去。

以前自己壮硕身长未有感觉,如今瘦下来倒是压着骨头了,张角摇头苦笑。

望着其上所刻的四个大字——太平要术,不由长叹,“太平要术,太平要术,何日见得太平……”

心有所感,翻开再读,竟不再如之前那般感到此书晦涩难懂,反是觉得字字珠玑,张角顿时困意全消,坐在案前读了起来。

张宝每日清晨照例给其兄长送去热粥,尽管他知道张角依旧会让他把热粥分予众人,但他依旧照送不误。

“长兄如父,我送热粥是孝,兄长将热粥分予灾众是义,仅一粥而已,竟使我兄弟孝义皆得,何有徒劳一说?”张宝对一路跟随而来的道众说道。

望着屋内依旧紧紧盯着书卷思索骨瘦如柴的张角张宝不由的鼻子一酸。

“兄长……”

“嗯,放下吧!你且坐下休息会,等会随我去召集众人。”

张角扭头往向张宝,因长期饥饿而深陷的眼窝内一双眼睛显得炯炯有神,张宝忽然觉得今日的兄长与往日不同。

虽然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但是总归是好的,他心情也因此好转了不少。

张角飞快的喝完了放在书案上的热粥,闭眼,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扶着桌案缓缓站起。

“兄长……”

张宝刚要去扶,却被张角轻轻推开。

张宝顿时愣在了原地,望着兄长大步流星的向外走去。

“跟上!”前方传来张角洪亮的嗓音。

“嗯!”

……

一周后,兖州各处城下都出现了一只奇怪的队伍,他们人数并不算多,但却各个头裹泛黄的布巾,手拿蟠布,为首者皆是一副道人打扮,自称“太平道”,请求入城广施符水以解众生之苦。

各城县尉县令自是不信,但却见这些道众一来人数稀少,又无兵器,且又听其周游四方,便皆生出打探四方消息的心思,让他们进城了。

这些道人倒也实在,一五一十的将外面的情况讲了。

兖州大小官吏听后心惊不已,按道人所述,兖州境内已是一副流寇四起,灾民遍地的景象,就连那些大族聚族而守的坞堡亦被攻破了几座。

待放这些道人走后,才后知后觉,恐其在城内散播恐慌。

急忙派人探听后发现这些道人倒还识相,没有到处乱说,只是玩些小把戏替人看病赚取些粮食衣裳之类的,又声称会些术法,能解天灾,非但没散播消息引起混乱,反而让城内人心安稳了不少,便不再管这伙神棍,由他们去了。

一个月后……

青州也在发生同样的事……

一股名叫“太平道”的势力在悄然兴起。

一年后,冀,青,兖,徐,豫甚至司隶都有“太平道”的身影。

这些人平日里占卜,算卦,看病,驱鬼不要一文,只要些衣裳,吃食便可,倒也显得人畜无害。

“会些不入流戏法的神棍在骗些不通文理的糙汉农妇以求些吃食衣物罢了,还能使民心安稳,不必管它。”渐渐的成为了大汉地方官员对“太平道”的共识。

但真的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