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花下诺
这酒的产量不太高,白辞暖酿酒的炉子差不多是最小的制式了,每次酿酒的时候就跟过家家似的。炉子小,速度也快,时间都是经过计算的,就算是用寻常泉水,味道也不会差。
白辞暖就在千翠山玩自己这小炉子,等日子过去。偶尔带上帷帽下山,去白府周围看看。
只要闲下来,她就会想到自己犯下的种种,只能一直紧绷着神经酿酒,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忘了那些事。
大约就这么过了十日,下山的时候听说白府以出了内贼为由,赶了不少家丁丫鬟出府,白辞暖知道白劲峰的用意。
第十一日的午后,秦白衣来了。
当时白辞暖正在屋里研究自己的小炉子。
听见门响,以为是送粮食的大哥又来了,垂头丧气道:“大哥,放到老地方就好了。”
“是我。”
“秦白衣?”白辞暖惊讶的看向门外进来的人,如今看到这张脸,她有些慌乱。
“你果然在这里。”
“你找我什么事?”白辞暖从房里走了出来,她穿的还是干活的粗布衣裳,因为房里闷热,衣衫扯得散乱,头发也乱糟糟的,没有什么形象可言。
秦白衣有些脸红,背过了身去,说道:“青云山可能真的查到了东西,你要……”
她带着笑意凑到了秦白衣耳边:“堂堂青云山大弟子,不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她的呼吸扑在秦白衣耳边,暖暖的,让他的心跳都快乐起来。
“我从不觉得与你有关的事,是在浪费时间。”
看着秦白衣泛红的耳朵,白辞暖觉得自己有些坏心眼,她又贴近了一些,说道:“看来白萧给了你不少消息,这么快就找到千翠山来了。”
“你……”
“我怎么了?”
白辞暖伸出了手,在他身后抱住了他。
“秦大师兄,将近两年未见,今天是来娶我的吗?”
秦白衣承认自己有私心,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任身后人抱着自己,感受这片刻真实的虚幻。
“大师兄怎么不说话,难道是两年未见,移情别恋了?”白辞暖放开了手,整理好了衣裳,缓步走到了秦白衣面前,“大师兄还真是善变呢。”
“……两年未见,你倒是变化很大。”秦白衣的声音有些沙哑。
本来在打量着他的白辞暖则闪身又回到了他背面,脸上带着笑意,等他转过身来。
“这倒是。”白辞暖笑得更放肆,“杀的人多了,各方各面都有些变化。”
秦白衣不说话,好看的眉却皱了起来。
他就像一只洁白的鹤,山巅的雪,天上的皎皎明月,而自己大概就是人人喊打的老鼠。白辞暖想。
想要触碰到天空中的瑞鸟,只能装成不在意,才能触摸其寥寥片羽。于是她很快收起了调笑的意思,卷起粗布衣裳的袖子。
“不知道秦公子什么时候走?”
片刻后,秦白衣道:“我打算在宿州休息一天,明日回遂城。”
“好,我手头还有些活计没有做完,今晚我请客,秦公子就先在我这小院随便歇歇吧。”
两人都不多说话,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秦白衣也确实没走,就在院中坐着,白辞暖也把计划的最后一坛酒封好了坛。
晚上的时候,白辞暖提出要带秦白衣去后山看桃花。
白辞暖换上一身白衣,提了两坛酒,秦白衣默然接过,两人沿着后山的溪流下山,山路转来转去,转入一处峡谷。溪流潺潺,跟随着水流,通过那处山谷,入目竟是一处桃花林。
已经快过了桃花盛开的时候,树上的桃花有些懒洋洋的,期间有几块石头堆成的桌凳,白辞暖把酒坛放好,挥手叫秦白衣过来。
秦白衣正看着满眼的桃花若有所思。
“今日就把不开心的事忘了吧,陪我喝酒。”
“好。”
秦白衣极少喝酒,如今所爱之人就在眼前,更是酒入愁肠愁更愁,没喝几口,秦白衣就已经觉得自己醉了。
眼前人一身白衣,如天上仙子,却也在朦胧中与幼时那个爱哭鼻子的小丫头重叠在一起。
桌边是一颗粗壮高大的桃树,不知已生长了多少年,上面挂着秋千,看来也是白辞暖以前常来的地方。
“记得当年,我家院里有一株老树,我娘喜欢秋千,我爹特意为她做了一架秋千挂在树枝上,那树枝相当粗壮,伸得很远,几乎遮蔽了半个院子的天空,我常常在那里等你,你也常推我荡秋千。”
白辞暖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秦白衣坐在凳上看着她。
衣角在空中来回摇摆,好像触动了什么。
“你,想起来了。”秦白衣声音有些颤抖。
白辞暖停下了动作,安静的坐在秋千上,怀里抱着酒坛,望着酒坛发呆。
“嗯,清未死后,我着实疯闹了一通,不顾自己死活,拼命的接任务。”
“然后就在那时候,淋了雨,大病了一场,忽然就梦到了小的时候。那场大火,还有那场疫病。”
“还有将我藏在地窖里的那个白净的小男孩。”
白辞暖晃晃手里的坛子,把最后一点酒饮尽,身体往后靠去。
“小心!”
秦白衣服住了她,却是醉酒不稳,两人一起倒在了细密的草丛里,空坛子顺着手边的石板路咕噜噜滚了老远。
“可是造化弄人,我现在满手鲜血,又怎么敢触及天上明月呢?”
她就这么躺着看头顶上的桃花,还有透过衰败的桃花显露出来的漫天星斗。
她向明月伸出手,却还是无力的放下了。
“你不要看明月。”秦白衣支起身子,从上方挡住了白辞暖的视线,“你要看着我。”
“我本来不想将这些事告诉你的,一定是喝多了酒,才会胡言乱语。”
“就算你想不起来,也不会影响我做出的任何决定。”秦白衣似乎头一次说这么多话,“你是我永远不会放弃的过去,是我还活在世上的唯一理由,只要我的手还能握的住剑,就会一直保护你,这是我们的约定。”
千曲想起大火那日,他离开之前说的。
“阿陌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救你!”
秦白衣在她额间落下轻轻一吻。
“我不要做什么天上月,我只要做你的身边人。”
一滴泪顺着她眼角滑落,他们一起躺在铺满花瓣的草丛里。
不知道躺了多久,地上有些凉意,白辞暖坐起身,才发现秦白衣已经睡着了。她把秦白衣扶起来,尝试把他抱起来,有点重,但还是能抱得动。
顺着飘着花瓣的溪水走到林子的尽头,有一件破旧的小屋,以前白辞暖来的时候发现的,屋里住的是一位隐居的老人,也不知是从哪来。
白辞暖在小院子门口喊了几声,但没有回应,只好用脚踹开门进去,门只是虚掩,看来应该是出门夜钓了。
小屋子的木门白辞暖也只能用脚踹开,本就破旧的木门差点被踹掉,不过晃了几下稳住了。
白辞暖把秦白衣放到铺着草席的床上,顺手把边上的薄毯子拽过来给他盖上。
“喂,霁哥哥,你酒量好差。”白辞暖拍了拍他的脸,秦白衣眉头紧皱,白辞暖轻轻地抚平他皱着的眉,没多大会又皱了起来。
在床边上坐了一会,她才发现刚才从林中来,头发上带了不少飘落的花瓣。她从秦白衣头上摘下几片顽固的花瓣,顺手放在了枕边。
“喂,你能听见吗。”白辞暖声音很轻,又像是怕他听见,偷偷的枕在秦白衣的手臂上,“我的月亮不应该陷进尘泥。”
趴了一会,白辞暖终于站了起来,她温柔的摸了摸秦白衣的脸,轻轻地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
“我走了,此去不知是生是死,希望我们还有再见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