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阿栀,听话,一个小小的风寒,怎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陆子珩温润的声音从敞开的轩窗里飘出,带着一丝宠溺。
可这份宠溺的对象,却不是我。
我提着沉甸甸的食盒,僵在安平侯府他的婚房院外,像一尊被冰封石像。今日,是我与陆子珩定亲的日子,本该是全京城最风光的女人。然而,就在宴席进行到一半时,他却借口“偶感不适”,将我与满堂宾客撂下,独自回了这处为我们准备的别院。
转瞬间,我沈南栀,吏部侍郎家的嫡长女,就成了整个上京城最大的笑柄。
母亲被气得浑身发抖,父亲脸色铁青,可我却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以为他真的只是身体不适。我亲自下厨,熬了他最爱喝的燕窝莲子羹,顶着下人们异样的目光,来到了这处别院。
可我听到了什么?
“子珩哥,你当真……当真不悔么?为了我,抛下南栀妹妹和沈家的颜面。”那道声音,柔弱得仿佛能掐出水来,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挠在人心尖上。
是沈清莲,我那自幼父母双亡,被我爹娘接来府上、视若亲女的表姐。
我浑身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凝固,手脚冰凉得像是刚从雪水里捞出来。食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温热的汤羹洒了一地,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
“莲儿,你知道的,我心中从来只有你一人。”陆子珩的声音里满是心疼与怜惜,“若不是沈侍郎手握吏部考评大权,对我春闱之后的前程至关重要,我连看都不会看沈南栀那个木头一眼。”
“可……可她是你的未婚妻啊。你们的婚事是陛下亲赐……”
“呵,未婚妻?”陆子珩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一个整日与瓶瓶罐罐为伍,满身药味的女人,如何比得上我的莲儿千娇百媚?放心,待我仕途稳固,定会寻个由头退了这门婚事,八抬大轿,娶你为妻。”
接下来的话,被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刻意压抑的喘息声所取代。
我再也听不下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所有的担忧,所有的奔波,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笑话。我引以为傲的医术,成了他口中成“满身药味”的嫌弃。而我掏心掏肺对待的表姐,正躺在我未来夫君的身下,娇笑着商议如何将我取而代之。
他们把我当成什么?一块助他青云直上的垫脚石?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玩物?
心口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比我幼时旧疾发作时还要痛上千百倍。我死死捂住胸口,指甲深陷入掌心,逼迫自己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哭?闹?冲进去捉奸在床?
不,那只会让我更加狼狈。
我沈南栀,就算是要输,也要输得体面。
我缓缓直起身子,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那门上的双喜剪纸,红得刺目,像是在嘲讽我的愚蠢和天真。
深吸一口气,我转身,一步一步,走得极稳。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像是通往地狱的奈何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我不会再回来了。
陆子珩,沈清莲。
从今往后,我们之间,不死不休。
回到沈府,天已蒙蒙亮。我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跪在了父亲的书房外。
父亲一夜未眠,见到我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但最终还是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阿栀,你……”
“爹,”我打断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女儿不孝,请爹准许女儿,与安平侯府,退婚!”
“胡闹!”父亲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婚姻大事,岂同儿戏?这可是陛下亲赐的婚!”
“陛下赐婚又如何?”我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直视着他,“陛下赐婚,是让女儿嫁给一个品行端正的君子,而不是一个与人私通、败坏门风的无耻小人!”
我将昨夜所见所闻,一字不漏地告诉了父亲。没有哭诉,没有哀怨,只有一种冰冷的、陈述事实的平静。
父亲的脸色从铁青变为煞白,最后定格在一种暴怒的形态。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这……这个畜生!枉我如此看重他!”
“爹,事已至此,颜面早已丢尽。女儿不想再与这等人纠缠不休。”我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女儿此生,非退婚不可!否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我的决绝,终于让父亲动摇了。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闭上眼,满脸的疲惫与痛心。
“罢了,罢了……我沈家的女儿,断没有受此奇耻大辱的道理。”
翌日,吏部侍郎沈家嫡长女沈南栀,亲自登安平侯府大门,退还所有定亲信物,并呈上退婚书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整个上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安平侯府的大厅里,陆子珩看着我,英俊的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不可置信。
“阿栀,你疯了?你在闹什么?”
他以为我只是在使小性子,甚至嘴角还噙着一抹熟悉的、自以为是的微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就是这个男人,让昨天的我卑微到尘埃里。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将手中的一个紫檀木匣子递给安平侯夫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侯爷,夫人,这是当初陆公子送来的定亲信物,凤头玉钗一支,南海明珠一对,皆在此处。另,这是晚辈亲笔所书的退婚书,恳请二位成全。”
“沈南栀!”陆子珩终于变了脸色,一步上前,想要抓住我的手腕,“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是在打我的脸!打安平侯府的脸!”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陆公子此言差矣。你的脸面,不是我打的,而是你自己丢的。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昨夜在梅萍湾的所作所为,真当无人知晓吗?”
我的话音刚落,陆子珩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