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破壁微光现峥嵘
王梦瑶可能遇险的消息,像一根尖锐的冰刺,深深扎入江静云的心底,带来持续的、隐密的痛楚。内疚与愤怒如同暗火,在她冷静的外表下无声燃烧。她知道,沉溺于情绪毫无用处,唯有行动,才有可能改变现状。
她不再仅仅将协作视为任务或是守住底线的博弈,而是开始将其转化为主动的探索与反击的契机。与理论组的讨论,她更加投入,甚至开始引导方向。她不再满足于解释父亲已有的构想,而是尝试着将这些碎片化的灵感,与基地已有的尖端研究成果进行嫁接和推演。
“如果我们假设,这种低能耗脉冲并非独立存在,而是依赖于某种广泛存在的环境背景场,比如……地球本身的电磁场脉动,或者甚至是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细微涨落作为载体和能量源呢?”在一次高级别的研讨会上,江静云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她引用了父亲手稿中几处看似随意、却指向宏观环境的晦涩标注,并结合了基地物理组提供的部分非保密环境监测数据作为支撑。
会议室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几位老学者先是皱眉,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这个思路跳出了传统神经科学和电子工程的框架,将问题提升到了一个更为宏大、也更为基础的物理层面。
“妙啊!”一位专注于场论的老教授猛地一拍桌子,“如果信息编码能如同调频广播一样,利用现成的、无处不在的‘背景噪音’进行承载,其能耗和隐蔽性将得到颠覆性的提升!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陆北辰的强能量干扰,反而可能在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模式下,暴露出可供利用的‘缝隙’!”
讨论瞬间变得白热化。江静云成了风暴的中心,她思维敏捷,应对着来自各个角度的质疑和补充。她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属于科学探索本身的纯粹激情在回归。但同时,她也敏锐地注意到,坐在主位的陈明远,虽然依旧保持着沉稳的姿态,但看向她的目光中,那份评估与探究的意味更浓了,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她知道,自己展现出的价值越大,就越能引起重视,但也可能越深地陷入被“工具化”的境地。这是一步险棋,但她别无选择。她需要筹码,需要话语权,需要借助组织的力量,去做她独自无法完成的事情——找到王梦瑶,并揭开“观察者”的面纱。
研讨会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江静云在基地内部的地位无形中提升了许多。连日常负责她生活起居的工作人员,态度也愈发恭敬。她趁机提出,高强度的脑力工作后,需要一定的身体活动和相对放松的环境来保持最佳状态,希望可以获得在基地内部特定休闲区域(如图书馆、室内绿化区)更自由的活动权限,并且希望能定期与周俊进行更长时间、更不受限制的面对面交流,这对于稳定她的情绪至关重要。
陈明远在权衡之后,部分批准了她的要求。她的活动范围扩大了,但与周俊的会面,仍被限制在有监控的指定会客室,时间也有所控制。不过,这已经是进步。
在一次被允许的、时长一小时的会面中,周俊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他已经可以不用搀扶独立行走一段时间。两人坐在布置着仿真绿植的会客室里,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
“你看起很疲惫,”周俊看着她眼底的青色,担忧地说,“别太逼自己。”
“我没事。”江静云摇摇头,将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借着这个动作,她的指尖极快地在桌面划过几个简单的符号——那是他们年轻时偶尔玩过的、基于建筑设计符号的简易密码,代表“警惕”和“等待”。
周俊的目光在她指尖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这里的复健师很专业,我感觉好多了。你那边……研究还顺利吗?”
“有些进展。”江静云语气平常地回答,同时用眼神传递着“一切在掌控中”的信息。他们无法畅所欲言,只能用这种隐晦的方式交换着彼此的了解和支持。但仅仅是看到他恢复良好,精神状态稳定,江静云的心就安定了不少。
然而,就在江静云试图利用新获得的有限自由,悄悄探查基地内部信息流的时候,她发现基地的安防和信息管控似乎变得更加严密了。一些原本可以访问的、看似无关紧要的外部新闻摘要被切断,内部网络的访问日志检查也变得更加频繁。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在基地平静的表象下弥漫。
一天深夜,江静云被一阵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的、并非来自通风或电子设备的低频震动惊醒。那震动似乎源于地底,带着一种规律的、机械运行的沉闷感。她屏住呼吸,仔细倾听,震动持续了约十几分钟,然后悄然消失。
这不是日常的基地运行会产生的动静。她想起父亲手稿中,曾有一页潦草地画着一个多层地下结构的示意图,旁边标注着“深层屏蔽”和“能量异常”的字样,当时她以为那是父亲某个科幻构想的草图。此刻,这两者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不祥的联想。
第二天,她装作无意地向负责她区域安保的一名面相相对和善的年轻护卫打听:“昨晚好像感觉到一点轻微的震动,是基地在进行什么设备维护吗?”
那名护卫愣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迅速恢复平静,公式化地回答:“抱歉,江博士,我不清楚您指的是什么。基地运行一切正常,可能是您休息不好产生的错觉。”
他的反应,更加证实了江静云的猜测。这个基地,或者说基地的下方,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与此同时,她与理论组合作推导出的、关于“环境场承载信息”的理论模型,取得了初步的数学验证。陈明远亲自前来祝贺,但这次,他带来了一个具体的“合作请求”。
“江博士,你们的理论非常精彩。但我们缺乏关键的一环——实验验证,尤其是关于这种信息模式与特定意识活动,比如你曾经历过的‘共振’,之间的关联性。”陈明远看着她,语气是商量的,眼神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期待,“我们设计了一个极其温和的、非侵入性的验证方案。不涉及任何主动的神经干扰,只是在你进行深度冥想或专注于特定任务时,同步监测环境场参数和你的脑波活动,寻找其中的相关性。这完全在你同意的、安全的范畴内,并且,你可以全程主导实验过程,拥有绝对叫停权。”
他拿出了详细的方案书,条款清晰,确实最大限度地保障了她的自主权。而且,他抛出了一个她无法拒绝的条件:“这项研究的突破,将极大增强我们追踪和解析‘教授’乃至可能存在的第三方势力通讯手段的能力。或许……也能帮助我们,更精确地定位失踪人员最后活动的……能量痕迹。”
他提到了王梦瑶。
江静云看着方案书,又看向陈明远。她知道,这仍然是研究,是试探。但对方给出了足够的诚意,也戳中了她最深的软肋。拒绝,可能意味着关闭一条寻找王梦瑶的重要路径,也可能激化目前微妙的合作关系。
接受,则意味着她将主动向这个组织,更深入地敞开自己意识活动的一角。
是坚守壁垒,还是为了渺茫的希望与更大的目标,主动让渡一部分隐私,踏入对方设定的“安全”实验场?
江静云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案书的边缘。窗外的模拟阳光正好,但她仿佛能听到地底那沉闷的、规律运行的震动声,以及远方可能正在某处挣扎的王梦瑶微弱的呼吸。
破壁之时,已至眼前。是福是祸,唯有前行,方见分晓。
“好。”她最终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我接受这个实验。但所有数据,我必须拥有第一时间的知情权和共同分析权。”
“可以。”陈明远眼中闪过一丝得偿所愿的光芒,干脆地答应。
新的篇章,即将在看似合作无间,实则各怀目的的实验室中,揭开序幕。微光已现,照亮的前路,是希望的峥嵘,还是更深的陷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