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宴无好宴

私人艺术馆隐匿在城市最昂贵的角落，外观是低调的灰色石材，内部却别有洞天。挑高的大厅悬挂着极具未来感的艺术装置，光线被精心设计成幽蓝色调，营造出一种既奢华又疏离的氛围。衣香鬓影间，宾客们低声交谈，每个人都像是精心包装过的艺术品。

江静云的到来引起了一些细微的骚动。她身上那种混合了学者理性与艺术家敏锐的独特气质，与在场纯粹的名流富商截然不同。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或许也混杂着不怀好意的窥探。

那位自称基金代表的李哲迎了上来，四十岁上下，西装得体，笑容无懈可击，但眼神深处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静水，看不出真实情绪。

“江教授，幸会。您的光临让今晚蓬荜生辉。”他伸出手，握手时力道适中，时间却比常规稍长零点几秒，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评估。

“李先生过奖。”江静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指尖不经意般拂过耳垂，确认了微型耳麦的接触良好。陈锋沉稳的声音几乎同时在她耳中低响：“信号清晰。我们的人已就位，左前方侍应生，右后方油画旁穿深蓝礼服的女士，都是我们的人。”

李哲引着她穿梭在人群中，为她介绍几位“重要人物”——一位硅谷新贵，一位欧洲古老家族的收藏家，一位话语间充满哲学思辨的策展人。交谈内容围绕着艺术与科技的融合，前沿投资趋势，气氛融洽而高雅。但江静云敏锐地察觉到，这些人的问题总是有意无意地引向她的创作过程，她对神经科学未来的“个人见解”，甚至旁敲侧击地提及她父亲早年那些“被埋没的天才构想”。

他们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心理拼图，试图从她的言语、神态和反应中，拼凑出他们想要的信息碎片。

“江教授的《数据幽灵》系列，充满了对现代科技文明的深刻反思，尤其是其中对‘意识上传’和‘记忆实体化’的隐喻，令人惊叹。”李哲递给她一杯香槟，自己则端着一杯苏打水，“不知您是否认为，人类的意识，终有一天可以脱离肉体，以纯粹的数据形式存在？”

这个问题看似学术，实则尖锐，直指“涅槃”计划曾经探索过的禁忌领域。

江静云没有碰那杯香槟，只是端起一杯清水，微微一笑，避重就轻：“艺术源于想象，但科学需要实证。我现在的兴趣，更多在于用画笔表达科技时代下人的情感异化，至于意识能否脱离肉体，那是哲学家和未来学家更需要思考的问题。”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没有完全否认，也没有提供任何有价值的信息。李哲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失望，但笑容依旧完美。

晚宴过半，李哲提出带她去参观艺术馆一个“不对外开放的私人收藏室”。时机来了。江静云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就在那里。她通过极轻微的咳嗽声，向陈锋发出了预定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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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馆外，周俊的车停在阴影里。他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着私人调查员发来的实时信息：确认李哲使用的身份是伪造，其背后是一个复杂的离岸空壳公司网络，与之前悬赏令的支付路径有间接关联。调查员还注意到，艺术馆的后门在半小时前，有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厢式货车短暂停留，卸下了一些类似医疗设备的箱子。

周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将这些信息匿名发送给了陈锋的一个保密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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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收藏室比大厅更加幽静，灯光昏暗，只有几件造型奇特的雕塑和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画作被聚光灯照亮。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檀香又带着一丝金属冷冽的气味。

“这里的一些藏品，涉及一些超前的感官体验技术，”李哲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缥缈，“比如这幅画，凝视它超过三十秒，可能会引发轻微的、类似冥想状态的阿尔法脑波增强……”

他引导江静云站在一幅巨大的、由不断变幻的色块和线条构成的抽象画前。几乎在同时，江静云感到耳中的微型耳麦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高频的干扰杂音，随即信号变得断断续续！

这房间里果然有强信号干扰装置！

“很神奇，不是吗？”李哲靠近一步，声音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诱导，“江教授，放松，感受它……您父亲当年构想的‘视觉信息直接诱导神经响应’的雏形，与这有些异曲同工之妙呢……”

他在试图用环境和语言进行心理暗示和干扰！甚至可能，那幅画本身，或者房间里的香氛，就是某种神经干扰的载体！

江静云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但她强大的意志力立刻开始对抗这种不适。她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幅画上移开，聚焦在李哲脸上，声音清晰而冷静：“李先生，你对我父亲的研究，了解得很深入。”

李哲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她在信号被干扰、环境被操控的情况下，还能保持如此清醒和敏锐。

就在这时，收藏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之前陈锋提到的那个穿深蓝礼服的女队员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抱歉打扰，李先生，江教授，外面有位先生突发急症，可能需要医生，我们担心……”

这是预定的紧急撤离信号！

李哲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微笑道：“真是遗憾。江教授，看来今晚只能到此为止了。”

江静云没有丝毫犹豫，对女队员点了点头，径直向外走去。她的步伐稳定，背脊挺直，没有流露出任何慌乱。

走出收藏室，回到信号正常的区域，陈锋的声音立刻清晰地传入耳中：“干得好！我们的人已经控制了那辆货车，里面发现了便携式神经信号监测设备和注射用具！李哲和他几个核心手下试图从密道离开，已被拦截！”

江静云深吸一口气，感觉背后的寒意尚未完全散去。她赌对了，也成功脱身了。但李哲只是一个小卒，他背后的“教授”依然隐藏在迷雾之后。

她走出艺术馆大门，夜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一辆熟悉的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她面前，车窗降下，露出周俊写满担忧的脸。

“我……刚好路过。送你回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里充满了未说出口的关切和后怕。

江静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夜色深沉，远处的警灯无声地闪烁着。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好。”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汇入车流，将那个充满阴谋的夜晚甩在身后。但他们都明白，与“教授”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