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白格
剧痛是她的第一个坐标。
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钎,从太阳穴狠狠凿入,搅动着大脑深处的混沌。江静云在一片炫目的白光中挣扎,试图睁开沉重的眼皮。陌生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手臂上冰凉的触感——是输液管。
“醒了!她醒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喊道,是苏晴。
视野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几张焦灼而熟悉的面孔。闺蜜苏晴眼圈通红,紧握着她的手。她的导师,林瀚宇教授,站在床尾,一贯沉稳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与疲惫。
然后,她看到了他。
周俊,她的丈夫。他站在离床稍远的位置,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西装皱巴巴的,像是熬了几个通宵。他的眼神与她相撞,那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巨大的 relief,深沉的痛楚,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复杂情绪。
“静云,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林教授上前一步,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像往常一样能安抚人心。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苏晴立刻用棉签蘸了水,小心地湿润她的嘴唇。
“我……怎么了?”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
病房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由林教授开口,语气沉重:“实验室出了意外,小型爆炸。你离得最近,头部受了撞击,昏迷了三天。”
爆炸?实验室?
江静云努力回想,大脑却像被洗过的硬盘,关于“爆炸”和相关的一切,只剩下一片空白,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层的钝痛。她记得自己是星辉生物的首席研究员,记得“涅槃”计划,记得一些基础的理论和数据,但关于爆炸前几个小时,几天,甚至更久……记忆像是被凭空挖走了一块,边缘模糊,无法触及。
“我……不记得了。”她茫然地说,一种巨大的虚无感攫住了她。
周俊这时走了过来,拿起床头的水杯,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他的动作很轻柔,但指尖在微微颤抖。
“没关系,人醒过来就好。记忆……慢慢会恢复的。”他低声说,声音嘶哑。
江静云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抬眼看他。这张朝夕相处了十年的脸,此刻却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疏离。他眼中的红血丝,不仅仅是因为疲惫吧?那里面似乎藏着更深的东西。
“医生说是‘片段性失忆’,主要是爆炸前三个月内的记忆受损比较严重。”苏晴在一旁补充道,眼神有些闪烁,避开了江静云探寻的目光。
三个月。江静云的心微微一沉。这空白的三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是在各种检查和无休止的休养中度过的。周俊几乎寸步不离,体贴入微,喂她吃饭,帮她擦身,夜里就睡在病房的陪护椅上。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深情、愧疚的丈夫角色。
但江静云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他看她的时候,眼神时常会飘忽一瞬,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或者,是在评估她的状态。他接电话总是走到走廊尽头,声音压得很低。有一次,她无意中听到他对着电话那头低吼:“……我说了不要再打来!一切等我处理!”
等他处理什么?
一种不安的预感,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她的心脏。
这天下午,苏晴来陪她。趁着周俊被医生叫走的空隙,江静云拉住苏晴的手,直直地看着她:“晴晴,你告诉我,爆炸前……我和周俊,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苏晴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虽然很快被掩饰过去,但没能逃过江静云的眼睛。
“没、没有啊!你们挺好的……”苏晴强笑着,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动作却有些笨拙,“静云,你别瞎想,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
“看着我,苏晴。”江静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是一个失去了部分记忆,不是失去了智商和感觉。周俊他很不对劲,你也是。到底发生了什么?”
苹果皮“啪”地一声断了,掉在地上。苏晴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放下水果刀,紧紧握住江静云的手,嘴唇哆嗦着,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静云,我……”她刚开口,病房门被推开了。
周俊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他的目光在苏晴泛红的眼睛和江静云严肃的脸上扫过,眼神微微一凝。
“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他语气平静地宣布,然后将报告放在床头柜上,状似随意地拿起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苏晴,公司那边还有点事,林教授让你过去一趟。”
这是明显的逐客令。苏晴如蒙大赦,慌忙站起来:“对对,我差点忘了。静云,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说完,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病房。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继续削着那个苹果,他的动作稳定而流畅,与刚才苏晴的慌乱形成鲜明对比。
“静云,”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神,“有些事情,等你再好一点,我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现在,别问苏晴,也别胡思乱想,相信我,好吗?”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求。
江静云没有说话。她看着这个男人,这个她曾经毫无保留信任的丈夫。此刻,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精心构筑一个无形的牢笼,将她与真相隔绝开来。
相信他?当她的记忆出现巨大的空白,当她身边的人都闪烁其词,当她自己的直觉都在疯狂拉响警报时,她该如何相信?
她闭上眼,不再看他。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放醒来后看到的,周俊手机上那条未来得及完全关闭的信息预览。发信人的名字备注是“沈心怡”。
内容只有短短半句,却像一根冰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俊,她既然醒了,我们的事……”】
后面是什么?我们的事,该怎么办?怎么了结?
沈心怡……是谁?
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她的神经。但在那片空白的记忆深渊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因为这个名字,轻轻动了一下。
像沉睡的凶兽,睁开了猩红的一线眼缝。
江静云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这失忆,或许不是一场灾难的结束,而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开端。而她,身处于风暴眼,四周是谎言堆砌的围墙,记忆,是她唯一可能找到的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