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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从70年代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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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一章 雪落大院那年冬

第一章 雪落大院那年冬

一九八二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常年都要早。立冬刚过没几天,北风就跟揣了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我缩在被窝里,听着窗外的风呜呜地吼,像极了隔壁王奶奶家那只老掉牙的风箱,拉一下能颤三颤。

“军军,快起来!再不起,雪都要埋到门槛了!”妈妈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着点不耐烦的催促。我把脑袋往被窝里又钻了钻,假装没听见。不是我懒,是一想到要穿那条旧玫红色的绒裤,我就浑身不得劲。

那条绒裤是前几天妈妈托厂里的张阿姨给织的。张阿姨手巧,大院里一半孩子的毛衣毛裤都出自她手,可这回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给我选了那么扎眼的玫红色。拿到裤子那天,我当着好几个小伙伴的面就哭了,说什么都不肯试。妈妈气得拧我胳膊,说我“不识好歹”,这绒线还是托人从上海捎来的,贵着呢。

“赶紧的!别磨蹭!”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妈妈裹着件深蓝色的劳动布棉袄,手里拿着那条让我头疼的绒裤,站在炕边。炕上的席子因为常年睡人,中间磨出了一道深褐色的印子,妈妈的影子落在上面,被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拉得老长。

我死死攥着被角,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穿!丑死了!小龙他们都穿花的,就我穿这个色的!”

“这个色的怎么了?红的喜庆!”妈妈说着就来掀我的被子,冰凉的手碰到我的胳膊,我“嘶”地吸了口凉气,立马往炕里头滚。妈妈追着我抓,棉鞋踩在炕席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就这样拉扯了半天,我终究还是没拧过妈妈。那条玫红色的绒裤套在腿上,又厚又沉,走路都迈不开步子,活像两条灌满了棉絮的红布袋。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圆滚滚、红通通的小身影,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了下来。

“哭什么哭!再哭,今天就别想出去玩!”妈妈一边给我套棉袄,一边抹了把我脸上的眼泪。棉袄是去年做的,深蓝色的卡其布面,袖口已经磨得发亮,里面的棉絮也有些成团了,摸上去一块厚一块薄。

我抽抽搭搭地跟着妈妈出了屋。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没到了我的小腿肚。天上还飘着小雪花,像无数只白蝴蝶,打着旋儿往下落。大院里的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满了雪,远远看去,像一个个毛茸茸的大白伞。

“军军!快来堆雪人啊!”隔壁的小红在不远处喊我,她穿着件粉色的花棉袄,手里拿着个煤球,正往一个雪人脸上按。她身边还有几个小伙伴,个个都穿着颜色鲜亮的棉袄,只有我,像个移动的红灯笼,杵在那儿格外扎眼。

我没应声,转身就往大院门口跑。妈妈在后面喊:“你去哪儿啊?早点回来吃饭!”我假装没听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把这条丑裤子藏起来,或者找个地方把它弄湿,这样就能不用穿了。

大院的铁门是那种黑色的铸铁门,上面焊着尖尖的铁钩,据说是以前防小偷用的。平时铁门都是敞开着的,只有晚上才会关上。我跑到铁门前,看着那高高的门楣,突然来了兴致。前几天我还看见院里的大虎哥顺着铁门往上爬,一下子就爬到了门顶,可威风了。

我往后退了几步,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往前冲,伸手就抓住了铁门上的铁栏杆。冰冷的铁栏杆冻得我手指发麻,可我不管不顾,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玫红色的绒裤太碍事了,我只能费力地把腿往上抬,好不容易爬到了一半,却因为裤子太沉,差点滑下来。

“军军,你在这儿干什么呢?快下来,跟爷爷回家吃饭。”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下面响起。我低头一看,是爷爷。爷爷穿着件灰色的旧棉袄,头上戴着顶蓝色的解放帽,帽檐上还沾着几片雪花。他手里提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刚从食堂买的馒头,还冒着热气。

“我不回去!我要爬上去!”我倔强地喊着,继续往上爬。爷爷在下面急得直跺脚:“快下来!那多危险啊!摔下来怎么办?”我不理他,手脚更用力了,眼看就要爬到门顶了,突然感觉有人抓住了我的脚踝。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爷爷一边说一边用力往下拽我。我急了,双手紧紧抓住铁门上的铁钩,死活不肯松手。爷爷的力气很大,我被他拽得来回晃,突然,右手一阵刺痛,我“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爷爷也慌了,赶紧松开手,抬头一看,我的右手食指被铁钩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正顺着手指往下流,滴在雪地上,像一朵朵小红花。“哎哟,这可怎么办!”爷爷赶紧把我从铁门上抱下来,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小心翼翼地裹住我的手指。

可我根本没心思管手上的疼,刚才被爷爷硬拽下来,爬门的计划泡汤了,而且那条丑裤子还好好地穿在身上,一想到这个,我就哭得更凶了。“我要爬门!我就要爬门!”我一边哭一边在爷爷怀里挣扎,脚蹬手刨的,把爷爷的棉袄都蹭乱了。

“好好好,爷爷错了,爷爷不该拽你。”爷爷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哄我,“等你手好了,爷爷陪你爬,好不好?咱们先回家吃饭,奶奶还等着咱们呢。”

我不听,依旧哭个不停。哭声在空旷的大院里回荡,引得几个路过的邻居都探着头看。“这军军,哭起来跟打雷似的。”隔壁的王奶奶笑着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塞到我手里,“快别哭了,你看,奶奶给你糖吃。”

我接过糖,却没心思吃,依旧抽抽搭搭的。爷爷抱着我,慢慢地往家走。雪还在下着,地上的积雪被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我趴在爷爷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煤烟味,心里的委屈渐渐消散了一些,可一想到那条玫红色的绒裤,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回到家,奶奶早就把饭菜摆好了。桌子是那种老旧的八仙桌,桌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桌子中间摆着一盘炒白菜,一盘萝卜干,还有一碗鸡蛋羹,那是特意给我做的。妈妈见我哭丧着脸,手上还裹着手帕,赶紧走过来问:“怎么了这是?手怎么弄伤了?”

“还不是这孩子,非要爬铁门,被铁钩划到了。”爷爷一边说一边把我放到椅子上。妈妈皱着眉头,伸手想看看我的伤口,我却赶紧把手缩了回去,生怕她又要批评我。

“好了好了,先吃饭吧。”奶奶把一碗热乎乎的玉米糊糊端到我面前,“快趁热吃,吃完了奶奶给你擦点药,很快就好了。”我看着碗里的玉米糊糊,又看了看身上的玫红色绒裤,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怎么又哭了?”妈妈有些无奈地问。我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不想穿这条裤子,太丑了。”妈妈愣了一下,然后没好气地说:“丑什么丑?暖和就行!等开春了,妈妈再给你做条新的,行了吧?”

我还是不开心,可看着妈妈严肃的表情,也不敢再反驳。爷爷把一块鸡蛋羹舀到我碗里,笑着说:“军军,你看这鸡蛋羹多香啊,快吃吧。等吃完饭,爷爷带你去看大院门口的雪人,小红她们堆的雪人可好看了。”

一听说要去看雪人,我心里的委屈终于少了一些。我拿起小勺子,慢慢吃起了鸡蛋羹。鸡蛋羹滑滑嫩嫩的,带着淡淡的香味,是我最爱吃的。奶奶坐在我旁边,不停地给我夹菜,嘴里还念叨着:“多吃点,长高高,以后就能像大虎哥一样,一下子就爬到铁门顶了。”

吃完饭,爷爷果然带我去看雪人。小红她们堆的雪人胖乎乎的,脑袋上戴着一顶旧帽子,脸上用煤球做眼睛,胡萝卜做鼻子,看起来憨态可掬。我伸手摸了摸雪人的肚子,冰凉冰凉的,雪渣子沾在我的手上,很快就融化了。

“军军,你看我的手套!”小红跑过来,举起双手给我看。她的手套是粉色的,上面还绣着一朵小花,看起来特别好看。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因为刚才受伤,只戴着一只手套,另一只手裹着手帕,难看极了。

“我也想要新手套。”我小声对爷爷说。爷爷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等过几天,爷爷去百货大楼给你买,买一双红色的,好不好?”我摇摇头:“我不要红色的,我要绿色的,像小红那样的花纹。”

“好好好,买绿色的。”爷爷满口答应。就在这时,妈妈从家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军军,天快黑了,风越来越大,把这件棉袄穿上,咱们回家了。”

我跟着妈妈和爷爷往家走,雪还在下着,地上的积雪越来越厚。我踩着爷爷的脚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玫红色的绒裤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可不知怎么的,我突然觉得这条裤子好像也没那么丑了,至少它很暖和,让我的小短腿不至于冻得发麻。

回到家,奶奶给我的手上了药,是那种棕色的红药水,抹在伤口上凉凉的,有点疼,但很快就不疼了。妈妈把那条玫红色的绒裤脱了下来,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柜子里。“明天还得穿,知道吗?”妈妈一边放裤子一边说。我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妈妈坐在炕边,给我缝补白天被我蹭破的棉袄袖子。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的,映在妈妈的脸上,我突然发现妈妈的眼角好像有了皱纹。

“妈妈,你说春天什么时候来啊?”我轻声问。妈妈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等雪化了,柳树发芽了,春天就来了。到时候,妈妈就给你做条新裤子,再给你买双新鞋。”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春天的样子:大院里的银桦树枝条上长出嫩绿的叶子,小红穿着粉色的花裙子,我穿着新裤子,和小伙伴们一起在院子里跑跳,再也不用穿那条厚厚的绒裤了。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又回到了大院的铁门前,这一次,我终于爬到了门顶。从门顶往下看,整个大院都被白雪覆盖着,像一个白色的童话世界。爷爷站在下面,笑着朝我挥手,妈妈手里拿着一条新裤子,在不远处喊我回家。

那是我五岁那年的冬天,特别寒冷,却也特别温暖。那条玫红色的绒裤,那个被铁钩划伤的伤口,还有爷爷温暖的怀抱,妈妈温柔的话语,都像一颗颗闪亮的星星,镶嵌在我记忆的银河里,永远不会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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