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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从70年代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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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蝉落书声入新程

暑假的尾巴拖得老长,像西河岸边被水浸软的芦苇秆,轻轻一拽就晃悠悠地出了声响。轩宇蹲在院子里给晓雅养的那只小乌龟换水,指尖碰到盆里的凉凉的水,忽然想起暑假刚开始时抓螃蟹的热辣阳光,再抬头看墙头的丝瓜藤,叶子边缘已经泛起了浅浅的黄——夏天要走了,中学要来了。

晓雅趴在门槛上数玻璃弹珠,数到第七颗时忽然抬头:“哥,中学是不是有好多作业?上次看见李姐姐半夜还在窗户底下写东西,台灯亮得像小太阳。”轩宇把换下来的脏水倒进丝瓜藤下,水珠溅起的泥点沾在帆布鞋上:“不知道,可能吧,老师说中学要学物理和化学,还有英语。”他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被揉得边角发皱的录取通知书,金色的“县第一中学”几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

胡同口的蝉鸣早就没了盛夏时的嚣张,声音低低的,像老人咳嗽,断断续续。王大爷的修车摊旁摆上了新摘的向日葵,花盘沉甸甸地低着头,小胖蹲在旁边帮着剥向日葵籽,指尖沾着金黄金黄的碎屑。“轩宇,明天开学?”小胖把剥好的籽塞进嘴里,“我哥说中学老师可严了,上课说话要罚站,作业没写完要叫家长。”

轩宇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到向日葵花盆底下:“我妈说严点好,能学本事。”心里却悄悄发慌,他见过邻居李姐姐的书包,鼓鼓囊囊的像装了块石头,每天放学回来,书包带在肩膀上勒出红印,晚饭都顾不上吃就趴在桌上写作业,台灯亮到后半夜,窗户玻璃上都凝着淡淡的白雾。

“别听他瞎说。”王大爷慢悠悠地给自行车打气,“我孙子上中学,天天放学还去打球呢,说老师留的作业两小时就写完了。”他拍了拍轩宇的后背,掌心带着老茧的温度,“你聪明,上课好好听,作业肯定写得快,别自己吓自己。”轩宇点点头,可心里那点惆怅像胡同口的暮色,慢慢漫了上来——他既盼着新书包里装上新课本的油墨香,又怕小学生时趴在八仙桌上边写作业边听蝉鸣的轻松,会被堆成小山的练习册压得喘不过气。

开学前一天,王亚梅把轩宇的新书包洗得干干净净,蓝布书包上印着的“好好学习”四个字在阳光下格外鲜亮。她蹲在缝纫机前,给书包带缝了个加固的补丁:“明天穿那件蓝白格子衬衫,显得精神。”晓雅在一旁举着块橡皮:“哥,把我这块小熊橡皮带去,中学的桌子肯定比小学的硬,擦字不费劲。”轩宇接过橡皮,小熊的耳朵被晓雅咬过一口,缺了个小角,摸起来软乎乎的。

刘建国翻出个旧铁皮文具盒,是他年轻时用的,边角磨得发亮,里面刻着模糊的五角星。“这个给你装铅笔,比塑料的结实。”他把几支削好的铅笔放进盒里,“中学和小学不一样,上课要专心,不懂就问老师,别不好意思。”轩宇捏着铁皮盒的边缘,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心里的慌乱淡了些,他知道,不管中学是什么样,家里的灯光总会等他回来。

第二天清晨,胡同里飘着豆浆和油条的香味,轩宇背着新书包站在门口,晓雅非要跟着送他到胡同口,手里攥着颗水果糖:“哥,给你,吃了糖上课不困。”糖纸在晨光里闪着亮晶晶的光,轩宇把糖塞进裤兜,摸了摸妹妹的羊角辫:“在家听妈妈的话,放学给你带中学的粉笔头,能画画。”

中学的校门比小学气派多了,两扇铁门上爬满了绿藤,门柱上挂着“欢迎新同学”的红绸子,被风一吹,像两只展翅的红蝴蝶。门口站着穿蓝色白条纹校服的高年级学生,举着“初一(3)班报到处”的牌子,看见轩宇过来,笑着指方向:“往里走,第二个教学楼三楼左转。”

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咚咚”响,比小学的木头楼梯扎实多了。走廊里挤满了人,家长们拎着被褥和脸盆,学生们攥着录取通知书东张西望,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像刚开闸的河水,热热闹闹地淌满了整个楼道。轩宇找到初三(3)班的门牌时,手心已经沁出了薄汗,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教室门。

教室里的风扇“嗡嗡”转着,吹起讲台上散落的粉笔灰。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几个同学,有个扎马尾的女生正低头整理课本,侧脸的绒毛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前排的男生在偷偷转铅笔,铅笔在指尖打着旋,忽然“啪嗒”掉在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像顶着个小毽子。

轩宇找了个中间的空位坐下,课桌的木纹里嵌着淡淡的铅笔印,大概是往届学生刻的,有个歪歪扭扭的“早”字,旁边画着个小太阳。他把书包放在桌洞里,刚掏出铁皮文具盒,就听见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吱呀”声,回头一看,一个高个子男生正拎着书包往他后座塞,男生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脑门上,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同学,这位置没人吧?”

“没……没人。”轩宇赶紧摇摇头,男生“嘿嘿”笑了两声,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书包带勾住了桌洞边缘的铁皮,他拽了两下没拽动,反而把桌上的橡皮碰掉了,橡皮骨碌碌滚到轩宇的脚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男生连忙弯腰去捡,手指和轩宇的指尖撞在一起,两人都愣了一下,又同时缩回手,笑了起来。

“我叫陈刚,住在东风胡同。”男生挠了挠头,把橡皮捡起来擦了擦,“你呢?”轩宇看着他被晒得黝黑的胳膊,上面还留着暑假爬山的划痕:“我叫轩宇,在和平胡同,离你那儿不远。”陈刚眼睛一亮:“那咱们放学能一起走!我哥说中学放学路上可热闹了,有卖糖画的老爷爷。”

两人正说着,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抱着点名册走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风扇的“嗡嗡”声都变得清晰了。老师把点名册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刘,教数学。今天先点名,再安排座位。”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沙沙”响,像夏天的雨落在梧桐叶上。

点完名,刘老师看着底下坐得歪歪扭扭的学生,忽然笑了:“咱们班男生多,女生少,为了让大家上课专心,今天排座位有个规矩——男生不能跟男生坐,女生不能跟女生坐,男女生同桌,相互监督,谁上课说话,同桌可以直接举手报告。”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陈刚在后面戳了戳轩宇的后背,用气声说:“完了,我妈说女生都爱打小报告。”轩宇刚想回头,就看见刘老师的目光扫过来,赶紧坐直了身子。刘老师点了几个同学的名字,按高矮个排座位,轩宇被分到第三排,同桌是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刚才他进门时看见的那个,正低头用尺子划课本上的重点,侧脸安安静静的。

“你叫林晓?”轩宇坐下时,女生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棉花糖:“嗯,你是轩宇吧?点名时听见了。”她的课本上写着娟秀的名字,旁边画着小小的樱花,轩宇忽然想起晓雅画画时总爱往旁边添小花,心里的紧张淡了些。

陈刚被分到了轩宇斜后方,同桌是个剪着短发的女生,说话脆生生的,刚坐下就对陈刚说:“我叫张萌,上课不许转笔,不许开小差,不然我真报告老师。”陈刚吐了吐舌头,做了个“OK”的手势,偷偷冲轩宇挤了挤眼睛。

座位安排好,刘老师开始讲开学注意事项,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教案上,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慢飘。轩宇听得认真,忽然感觉后背被轻轻碰了一下,是陈刚用铅笔戳他,他刚想回头,就听见张萌在后面小声说:“陈刚,认真听讲!”陈刚赶紧坐直,嘴里却还在小声嘟囔:“我就是想问他借块橡皮。”

轩宇从铁皮盒里拿出晓雅给的小熊橡皮,悄悄往后递,陈刚飞快地接过去,用完又偷偷塞回来,橡皮上沾了点铅笔灰,轩宇用指尖擦掉,忽然觉得,这样的“偷偷摸摸”比小学时老师盯着上课有趣多了。

中午去食堂吃饭,陈刚非要拉着轩宇坐在一起,食堂的桌子是长条形的,刷着掉漆的绿漆。陈刚端着餐盘坐下,餐盘里的西红柿炒鸡蛋堆得冒尖:“我妈说中学食堂的肉包好吃,特意给我多装了两块钱,你尝尝这个。”他夹起一块排骨往轩宇碗里放,排骨上的汤汁溅到了桌布上,张萌端着餐盘走过来,看见后皱了皱眉:“吃饭别吧唧嘴,汤汁擦干净。”

陈刚吐了吐舌头,赶紧用纸巾擦桌子,轩宇笑着帮他一起擦,林晓端着餐盘坐在轩宇旁边,她的餐盘里只有青菜和米饭,筷子轻轻扒拉着:“我妈说少吃肉不容易胖,你们吃吧,我不饿。”陈刚刚想说什么,张萌抢着说:“胖怎么了?健康最重要,我每天都喝牛奶吃鸡蛋。”说着夹起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咬了一大口,蛋黄顺着嘴角流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掉,逗得大家都笑了。

下午发新书,语文课本封面是水墨画的荷花,油墨香味混着纸张的气息,闻起来让人心里踏实。陈刚翻到古诗那页,指着“床前明月光”对轩宇说:“这个我小学就学过,老师说中学要学更难的。”林晓在旁边轻轻说:“后面有李白的《蜀道难》,我姐姐说很难背。”陈刚吐了吐舌头:“背不会咋办?老师会不会罚站?”

正说着,刘老师拿着班规走进来,上面用红笔写着“上课不许交头接耳”“作业要按时完成”“课间不许在走廊追逐打闹”。陈刚看着班规,悄悄对轩宇说:“比我爸的戒烟规定还严。”张萌听见了,立刻举起手:“刘老师,陈刚说班规太严!”陈刚吓得差点把课本掉在地上,刘老师却笑了:“有意见可以提,但规矩得先遵守,谁能做到上课专心,周末作业可以少留一页。”

放学时,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轩宇背着书包走出校门,陈刚追上来,手里拿着个皱巴巴的纸飞机:“我折的,能飞老远,要不要去操场试试?”轩宇刚点头,就看见林晓和张萌走在前面,张萌正拿着个笔记本给林晓看:“这是我姐总结的数学公式,给你抄一份。”林晓小声说:“谢谢,我数学不太好。”

“一起走啊!”陈刚冲她们喊,张萌回头瞪了他一眼:“走路别大喊大叫,吓着人。”可脚步却放慢了,等他们追上来。四个人并排走在胡同里,夕阳把影子叠在一起,长长短短的。陈刚讲他暑假去爷爷家抓知了的事,说有只知了太大,把竹竿都拽弯了;张萌说她学钢琴的趣事,弹错音时老师总敲她的手背;林晓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说她家的吊兰开花了,白色的小花瓣特别香。

轩宇走在中间,听着他们说话,忽然觉得心里的惆怅像被风吹散的云,淡得没了影子。原来中学不是只有写不完的作业和严厉的老师,还有会偷偷递橡皮的同桌,会分享排骨的后桌,会认真记公式的女生,就像西河的水,看着浑浊,底下却藏着亮晶晶的小鱼。

第二天上课,陈刚果然忍不住转铅笔,转着转着“啪嗒”掉在地上,林晓刚想举手,轩宇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指了指陈刚慌乱的脸,林晓抿着嘴笑了,把举起的手收了回去。下课后,陈刚红着脸对林晓说:“谢了,下次不转了。”张萌在旁边哼了一声:“再有下次,我可真报告。”

第一堂英语课,老师让同桌互相听写单词,轩宇刚写完“hello”,就看见林晓对着“goodbye”皱眉头,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他刚想提醒,忽然想起刘老师说的“相互监督”,又把话咽了回去,可看着林晓着急的样子,还是悄悄在草稿纸上写了个“b”,林晓看见后眼睛一亮,很快写完了单词,抬头对他笑了笑,像清晨的阳光落在西河的水面上。

陈刚和张萌却吵了起来,因为陈刚把“apple”写成了“appel”,张萌非要让他重写十遍,陈刚不服气:“就差一个字母,老师看不出来。”张萌把英语书拍在桌上:“学习不能偷懒,我姐说差一个字母就不是单词了!”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最后还是轩宇和林晓一起劝,陈刚才不情不愿地重写,边写边嘟囔:“比我妈检查作业还严。”

放学路上,陈刚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个小铁盒,里面装着几只知了猴,是他早上在树上摸的:“我妈说炸着吃香,给你们分点。”张萌吓得往后躲:“黑乎乎的,吓人!”林晓却好奇地凑过来看:“它们会变成知了吗?”陈刚得意地说:“当然,我养了只,昨天刚蜕皮,翅膀嫩嫩的。”

轩宇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暑假在西河捞鱼的日子,那时的快乐是抓螃蟹、捞小鱼,现在的快乐变成了课堂上的小默契、放学路上的吵闹,像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叠起来,慢慢遮住了头顶的天空,却漏下了更多的光。

周末的作业不多,轩宇趴在八仙桌上写数学题,晓雅凑过来看:“哥,中学的作业难不难?”轩宇刚想说不难,就听见胡同口传来陈刚的喊声:“轩宇,去不去图书馆?张萌说那儿有《昆虫图谱》!”轩宇抓起草帽往外跑,晓雅在后面喊:“早点回来,妈炖了排骨汤!”

图书馆里安安静静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书架上,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张萌正踮着脚够最高层的书,陈刚在旁边托着她的胳膊,林晓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作文选,手指轻轻点着书页。轩宇走过去,林晓抬头对他笑:“这里有篇写夏天的作文,跟你暑假里抓螃蟹的事很像。”

陈刚终于帮张萌够到了《昆虫图谱》,书页里夹着片干枯的枫叶,张萌小心地取出来:“这是我去年捡的,当书签用。”陈刚翻着书,忽然指着一张蝉的插图:“你看,跟我抓的知了猴一样!”声音太大,管理员阿姨轻轻“嘘”了一声,四个人赶紧捂住嘴,偷偷笑了起来。

走出图书馆时,夕阳正浓,陈刚提议去操场打球,张萌说要回家练钢琴,林晓说要帮妈妈买菜,最后约定明天早上一起上学,谁迟到谁就要带糖给大家吃。轩宇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攥着林晓借他的作文选,封面上沾着淡淡的墨香,心里忽然觉得,中学的日子就像这秋天的阳光,不似夏天那般灼热,却暖得刚刚好,照在身上,舒服又踏实。

晓雅已经在胡同口等他了,手里举着个刚编好的花环:“哥,给你戴,像小王子。”轩宇蹲下来,让妹妹把花环戴在头上,花香混着胡同里的饭菜香,飘进心里。他摸了摸妹妹的头,忽然明白,成长从来不是告别过去,而是带着夏天的蝉鸣、螃蟹的鲜香,走进秋天的书声、新朋友的笑声里,就像西河的水,不管流到哪里,总会带着源头的清澈和温暖。

开学第一周的班会课上,刘老师让大家说说对中学的期待,陈刚说想学会打篮球,张萌说想考全班第一,林晓说想交更多朋友,轮到轩宇时,他看着窗外的老槐树,认真地说:“我想和大家一起,把中学的日子过得像夏天的西瓜,甜丝丝的,还有点脆生生的惊喜。”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亮堂堂的,像撒了层金粉。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陈刚已经背起书包在门口等他,张萌和林晓跟在后面,张萌的书包上挂着个新的小熊挂件,是林晓送的;林晓的手里拿着陈刚画的漫画,画着四个人在操场上跑步,歪歪扭扭的,却满是笑意。轩宇快步追上去,四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像一条细细的线,把夏天的尾巴和秋天的开头,轻轻系在了一起。

胡同里的蝉鸣彻底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傍晚的读书声,李姐姐家的台灯还亮着,但轩宇路过时,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笑声——原来中学的压力里,藏着这么多温暖的光。他摸了摸口袋里晓雅塞的水果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心里忽然踏实得很,中学的路还长,但身边有新朋友,有暖光,就像小时候抓螃蟹时妈妈给的草帽,总能遮住烈阳,留下满心的清凉。

月光爬上墙头时,轩宇趴在桌上写日记,本子上画着四个人的笑脸,旁边写着:“蝉声落了,书声起了,新的日子,开始了。”窗外的风掠过丝瓜藤,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说,是啊,夏天走了,但更温柔的时光,正悄悄来呢。

章节目录 117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