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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从70年代走来

共 1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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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陋室童心撑天地

上学的日子总是充满变数,对于我这个“小豆包”来说,尤其如此。一年级的时光,就在拼音字母的咿呀学语、算术题的抓耳挠腮,以及我那秘密进行又屡遭打击的“天平实验”中,磕磕绊绊地流淌过去。转眼间,秋风再次卷起大院里的落叶,我升入了二年级。

教室从一楼搬到了二楼,对我来说,仿佛攀爬了一座新的高峰。楼梯的台阶很高,我得手脚并用,或者扶着墙壁,才能勉强一步一阶地上去。那条命运多舛的玫红色绒裤,经过一个夏天的闲置和母亲的巧手翻改,裤腿接长了一小截,颜色也因多次洗涤而褪成了略显陈旧的粉白色,但它依旧是我冬季御寒的主力,陪伴我开始了新的学年。

二年级的班主任换成了姓刘的女老师,年纪比李老师轻些,说话慢声细语,眼睛弯弯的,似乎总带着一点笑意。这让我紧绷了一年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课程难度增加了,出现了简单的应用题和需要背诵的短文。我的成绩不上不下,语文靠着小聪明和母亲偶尔的辅导,还能混个中上,数学则始终在及格的边缘徘徊,那些弯弯绕绕的应用题,常常让我云里雾里。

然而,我对“平衡”的痴迷,并未因年龄增长和课业压力而消退,反而以一种更隐蔽、也更执拗的方式延续着。尺子和卷笔刀组成的简易天平不敢再带到学校,家里的那场“竹笋炒肉”也让我心有余悸。但我的双手和眼睛,却开始在更广阔的世界里寻找“平衡”的踪迹。

放学后,大院就是我的乐园,也是我的“物理实验室”。我看蚂蚁搬家,会蹲在墙根半天,观察它们如何协调一致,将比自身大数倍的食物残渣平稳地运回巢穴。我看爷爷用扁担挑水,两只水桶在他肩头有节奏地起伏,扁担被压成一道优美的弧线,却始终保持着惊人的平衡。我甚至对家里那只三条腿的板凳产生了兴趣(第四条腿是用几块砖头垫着的),试图找到最完美的垫砖位置,让它坐上去不再摇晃。

最让我着迷的,是院墙角落那个废弃的石碾盘。巨大的圆形石磙子静静地躺在石槽里,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表面布满青苔和裂纹。我常常爬上去,坐在冰冷的石磙子上,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推动它。石磙子纹丝不动,像一座沉默的小山。但我发现,如果找准角度,用一根结实的木棍撬动石磙子边缘某个特定的点,它会极其轻微地晃动一下。那一刻,我仿佛能感受到那股巨大的、沉睡的重量与我这微小力量之间形成的短暂平衡。这种与庞然大物“角力”的感觉,比在尺子上称橡皮更让我心跳加速。

有一天,我在垃圾堆里捡到一块边缘不算太规则的薄铁皮,还有一小段铁丝。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在我脑海中闪现。我偷偷把这两样“宝贝”藏进书包,带回了家。

接下来的几个傍晚,做完作业(或者说,敷衍完作业)后,我就趴在炕沿上,开始了秘密工程。我用捡来的半块砖头,小心翼翼地把铁皮的边缘砸平,尽量让它看起来像个规则的圆形。然后,我在铁皮中心用钉子费劲地凿出一个小孔。接着是更精细的活儿:把那根铁丝弯成一个奇怪的形状——下面是一个底座,上面竖起的部分顶端弯成一个小钩。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力道,我的手指被坚硬的铁丝硌出了深深的红印,好几次几乎要放弃,但一想到心中那个成型的“器物”,又咬牙坚持下来。

最后,我把铁皮片穿进铁丝顶端的钩子里,一个极其简陋的“天平”雏形出现了!虽然铁皮片歪歪扭扭,铁丝底座也站不稳当,需要我用一只手扶着,但它确实是我亲手从无到有创造出来的,不再是文具的简单组合。

我迫不及待地开始测试。找来两颗差不多大小的石子放在铁皮两边,它毫无意外地倾向一边。我调整石子的位置,或者换更小的石子,试图找到那个平衡点。铁皮晃晃悠悠,我的心也跟着它一起悬着。失败了无数次,终于,在某个瞬间,当我屏住呼吸,轻轻松开扶着底座的手时,那简陋的天平竟然颤巍巍地、近乎水平地停留了几秒钟!

那一瞬间的狂喜,几乎让我叫出声来。我死死盯着那微微颤抖的铁丝和铁皮,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伟大的奇迹。这短暂的平衡,比我考了一百分还要让我有成就感。

然而,快乐是短暂的。这个新“发明”很快就被母亲发现了。她看着我摊在炕上的工具和那个怪模怪样的铁皮架子,没有像父亲那样立刻发火,只是皱紧了眉头:“军军,你又在捣鼓什么?作业写完了吗?看看你这手,脏的跟鸡爪子似的,还把炕沿磕得到处是印子!”

我赶紧把“天平”藏到身后,支支吾吾地说:“写……写完了。”

母亲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也大了,该懂点事了。多把心思用在念书上,别总弄这些没名堂的东西。你看隔壁小红,人家天天在家练字,这次考试又得了双百。你爸要是知道你又……”

她没再说下去,但我知道那未尽之语是什么。父亲对我成绩的关心,远超过对我那些“歪门邪道”的兴趣。在父亲看来,读书、考好成绩、将来顶替他进厂或者考出去,才是正途。其余的一切,都是不务正业。

我把那个铁皮天平偷偷藏在了院子里的柴火堆下面,只有在确信没人注意的时候,才拿出来把玩片刻。它成了我一个孤独而甜蜜的秘密。我没有合适的“砝码”,只能用石子、瓦片、树叶来称量,平衡总是短暂而难以维持。但这过程本身,就足以让我沉醉。在那摇晃的铁皮上,我似乎能暂时忘却拼音听写不及格的沮丧,忘却因为个子矮小被同学取笑的尴尬,忘却父亲那殷切却又沉重的期望。

二年级的那个冬天,发生了一件小事,让我对“平衡”有了另一种模糊的感受。

临近期末,学校里要搞文艺汇演,每个班都要出节目。我们班决定排一个合唱,《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刘老师站在讲台上,用她那温和的声音问:“同学们,谁愿意当领唱啊?”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几只小手怯生生地举了起来。大多是女孩子,声音清脆响亮。我也下意识地举了手,不是因为我想当领唱(我唱歌总是跑调),而是因为看到别人举手,一种莫名的从众心理驱使着我。

刘老师的目光在举手的孩子脸上扫过,最后,竟然落在了我的身上。她笑了笑,说:“军军也举手了?真勇敢。来,你站起来,给大家唱一句试试?”

我一下子懵了,脸瞬间涨得通红。在同学们的注视下,我慢吞吞地站起来,心脏“咚咚”直跳。我张了张嘴,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平时偶尔哼唱的那点调子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快唱啊,军军!”有同学在下面起哄。

我更加窘迫,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一点声音。眼泪开始在眼眶里聚集。

刘老师见状,连忙温和地摆摆手:“好了好了,看来军军有点紧张,坐下吧。我们请小红来试一下。”

我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到课桌底下去。那一刻的尴尬和失落,比尺子被打落在地时更加深刻。我仿佛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在某些领域,我是如此“不平衡”,如此笨拙。

最终,领唱由小红和另一个男生担任。排练的时候,我站在队伍里,跟着大家机械地张嘴,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我看着前面穿着漂亮花棉袄、声音像百灵鸟一样的小红,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自卑,也有一丝不甘。为什么她可以样样都好,而我却连唱歌都唱不好?

汇演那天,学校的大礼堂里坐满了人,家长也可以来观看。母亲特意请了假,穿着那件最体面的深蓝色卡其布外套来了。她坐在下面,朝我招手,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

音乐响起,我们齐声歌唱。我站在队伍中间,努力地放大声音,尽管我知道自己的音准可能不对。当唱到“爱祖国,爱人民,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前胸”时,我偷偷看了一眼台下的母亲。她正专注地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站在这个队伍里,和大家一起发出同一个声音,也是一种奇妙的“平衡”。我不需要是那个最突出的领唱,只要我是这个集体的一部分,跟着节奏,不出错,好像也就足够了。

演出结束后,母亲找到我,摸了摸我的头,说:“唱得挺好,声音挺洪亮。”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但心里还是暖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北风依旧凛冽,但我牵着母亲的手,觉得那条褪色的粉白绒裤似乎也没那么冷了。我忽然没头没脑地问母亲:“妈,是不是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像天平那样,两边一样重才好?”

母亲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我这个深奥的问题。她想了想,说:“傻孩子,世上哪有那么多绝对公平的事。就像咱家,你爸挣钱辛苦,我省着花,这日子才能过得去。这也是一种平衡吧。”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天平的两端是绝对的、瞬时的平衡。而母亲说的平衡,似乎是更长久、更复杂,也需要不断去调整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又从柴火堆下拿出了那个铁皮天平。它已经有些生锈了。我把它放在窗台上,看着冰冷的月光洒在歪斜的铁皮上。我不再急于去寻找石子测试它的平衡。只是看着它,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本身就在诉说着什么。

学校的舞台,家里的炕沿,大院子的石碾盘……这些地方构成的,是我摇晃着、摸索着前行的童年。天平称量的是物质的重量,而我那颗稚嫩的心,却在懵懂中,开始尝试去掂量生活的滋味,掂量梦想与现实之间的距离。这条探寻“平衡”的路,崎岖而孤独,但总有微光闪烁,来自那个简陋的铁皮架子,来自刘老师温和的目光,也来自母亲那双因操劳而粗糙,却始终温暖的手。

章节目录 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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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