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绿军装的梦
1983年的蝉鸣比往年更热闹时，轩宇背上了妈妈连夜缝制的蓝布书包。书包上用红线绣着歪歪扭扭的“好好学习“，针脚里还藏着王亚梅特意塞的棉花，说是背着不硌肩膀。刘建国蹲在门槛上，给轩宇的解放鞋系鞋带，手指比当年焊货架时稳多了，“路上看车，放学别跟野小子疯跑，你妹还在家等你带糖吃。“
轩宇点点头，怀里揣着块水果糖，是爸爸昨天从厂里小卖部买的。妹妹晓雅刚满两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正扒着门框挥小胖手，“哥，糖，甜。“轩宇把糖纸捏得沙沙响，“给你留着。“转身跑出院子时，胡同里飘着油条的香气——张大爷的早点摊今年开春摆起来的，不用粮票，两毛钱能买两根烫手的油条，金黄酥脆的，比家里的窝头多了层油香。
上学的路要穿过三条胡同，拐过街角的便民小卖部。玻璃柜台里的商品比去年又多了些，除了橘子糖和蛤蜊油，还摆上了印着卡通图案的铅笔盒，塑料外壳亮晶晶的，轩宇每次路过都要扒着柜台看半天。老板娘认得他，总笑着问：“啥时候让你爸给买个？“轩宇就红着脸跑开，心里却把那铅笔盒的样子记了下来，蓝底上画着孙悟空，金箍棒闪着银粉。
走到第三条胡同口时，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突突“的马达声。不是拖拉机那种慢悠悠的轰鸣，是更沉、更整齐的声响，像闷雷滚过路面。轩宇和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都停住脚，顺着声音望过去——三辆军绿色的卡车正从街口驶过，车斗里站着穿军装的士兵，帽檐下的脸晒得黝黑，腰杆挺得笔直，军绿色的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卡车经过时带起一阵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却没人躲开。士兵们朝路边的孩子挥手，阳光照在他们胸前的红领章上，亮得晃眼。轩宇看得呆住了，直到最后一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耳边还响着轮胎碾过石子的声音。旁边的小胖捅了捅他，“那是部队拉练的车，我爸说他们要去南边演习。“
轩宇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刚才士兵们挥手的样子，像年画里的英雄，比课本上“为人民服务“的插图更真切。他忽然觉得，那身军绿色比胡同里任何颜色都好看，连风里都带着股刚硬的味道。
学校的土操场还没铺水泥，跑起来能扬起半尺高的灰。轩宇的班主任是位戴眼镜的女老师，姓陈，说话总是轻轻的，手里总捏着支红钢笔。第一堂课教“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时，陈老师在黑板上写字，轩宇盯着窗外的白杨树发呆——刚才路过操场时，他看见墙根下有颗五角星，是用红漆画的，边角已经磨掉了漆皮，露出底下的黄土，像士兵帽檐上的徽章。
放学路上，他又绕到早上看见军车的街口。卖冰棍的老奶奶推着自行车在树荫下乘凉，木箱子上盖着厚棉被。轩宇掏出揣了一天的水果糖，换了根橘子味的冰棍，含在嘴里听老奶奶讲：“那是驻城部队的车，每月都要拉着战士去郊外训练，前几年哪敢这么在街上过，现在政策松了，军民一家亲嘛。“
正说着，有个穿军装的年轻士兵走过来买冰棍，军帽夹在胳膊底下，额头上渗着汗珠。轩宇赶紧往旁边躲，却听见士兵笑着问老奶奶：“张婶，今儿冰棍甜不甜？“老奶奶往他手里塞了根绿豆的，“甜！刚从冰窖取的，你们训练辛苦，多吃根凉快凉快。“士兵非要把钱塞给她，两人推让着，阳光落在士兵的领章上，红得像熟透的西红柿。
轩宇咬着冰棍，看着士兵走远的背影，军裤的裤脚扎在解放鞋里，步子迈得又稳又齐。他忽然觉得，那身绿军装比邻居家哥哥的运动服好看多了，比爸爸车间的蓝工装也神气，连走路的样子都带着股说不出的劲儿。
家里的变化比操场的白杨树长得还快。王亚梅去年从服装裁剪培训班毕了业，进了镇上的服装厂当临时工，现在已经转正了，每月能领三十多块工资。她用第一个月工资给轩宇买了个新书包，就是他盯了好久的孙悟空铅笔盒，也一并放进了书包里。“厂里现在接外贸单子，做的确良衬衫，听说要卖到香港去。“王亚梅边给晓雅喂奶边说，手指上还留着踩缝纫机磨出的茧子，比纳鞋底的茧子更薄些。
刘建国成了车间的小组长，手下带了三个徒弟。他把自行车换了辆“永久“牌的，后座的货架焊得更结实，周末常载着全家去自由市场。市场比前几年大了一倍，卖菜的、做衣服的、修家电的挤在一起，吆喝声能传到街尾。有次轩宇看见个卖军帽的摊位，草绿色的帽子上缝着红五角星，他站在摊前挪不动脚，刘建国看出他的心思，“等你期末考试得奖状，就给你买一顶。“
轩宇把这话记在心里，上课听得比以前认真多了。陈老师在作业本上给他画了小红花，说他的字写得越来越工整。期中考试时，他数学考了一百分，语文考了九十五，拿回两张印着“好好学习“的奖状。刘建国果然带他去了自由市场，把那顶军帽买了下来。轩宇戴着帽子回家，晓雅拽着帽檐直嚷嚷，“哥，绿，好看。“他把帽子摘下来给妹妹戴，帽檐遮住了她的眼睛，逗得全家都笑。
戴军帽的轩宇成了胡同里的小明星。孩子们都围着他转，有人要摸五角星，有人问在哪买的。王大爷修自行车时看见他，直夸：“这孩子戴军帽真精神，将来去当兵保准是好兵。“轩宇听了，腰杆挺得更直了，连走路都学着那天看见的士兵，步子迈得又稳又齐。
入秋时，服装厂给王亚梅发了福利——两米的确良布料，天蓝色的，上面印着细碎的白菊花。她没给自己做衣服，裁了两件小褂，一件给轩宇，一件给晓雅。轩宇穿着新褂子上学那天，正赶上部队来学校做宣传。操场上搭了个简易台子，穿军装的叔叔阿姨站在台上，讲边防战士的故事，还教大家唱《打靶归来》。
有个戴眼镜的军官问孩子们：“谁将来想当兵？“轩宇第一个举起手，举得比铅笔盒还高。军官笑着让他上台，问他为什么想当兵。轩宇摸着头上的军帽，大声说：“当兵能保家卫国，能像叔叔们一样神气！“台下的老师和同学都笑了，军官给了他一枚小小的五角星徽章，“等你长大了，要是还想当兵，叔叔欢迎你。“
轩宇把徽章别在新褂子上，舍不得摘下来。放学回家的路上，他碰见杜丽大姐，她现在开了家小服装店，专卖自己做的连衣裙。“哟，我们轩宇成小军人啦？“杜丽大姐摸着他的徽章，“这可是好志向，现在国家太平了，更需要好兵守护呢。你爸妈知道了，准得高兴坏。“
果然，刘建国下班回来，看见轩宇衣服上的徽章，把他架在肩膀上转了两圈。“好小子，有志气！当兵就得学真本事，不能光看军装神气。“他从工具箱里找出块红绸布，给轩宇做了个小锦旗，上面用毛笔写着“小小军人“，挂在轩宇的床头，和那张三岁时的全家福并排着。
王亚梅给轩宇缝了个小布袋，专门用来装徽章和军帽。“当兵要身体好，你得好好吃饭，多锻炼身体。“她每天早上都给轩宇煮一个鸡蛋，以前舍不得吃的鸡蛋，现在厂里食堂每周都发，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实诚。轩宇每天把鸡蛋吃了，就去胡同口的空地上跑步，跑累了就做俯卧撑，学着电视里军人训练的样子，把胳膊练得越来越有力气。
冬天来得比往年早，第一场雪下时，轩宇的军帽上落了层白霜。他戴着帽子去扫雪，看见几个穿军装的人在给胡同里的孤寡老人送煤。李婶家的烟囱坏了，两个士兵踩着梯子帮忙修，雪花落在他们的军装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片片湿痕。轩宇跑过去帮忙递工具，士兵笑着问他：“小家伙也想帮忙？“他点点头，“我将来也要当兵，也要帮大家做事。“
士兵们修完烟囱，又帮王大爷把修好的自行车搬到屋里，还给他留了两袋大米。“这是部队给老百姓的慰问品，现在政策好了，军民互助是应该的。“王大爷拉着士兵的手，眼眶红红的，“以前哪敢想啊，部队还能给咱送米送煤，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暖心。“
轩宇站在旁边看着，心里的火苗烧得更旺了。他觉得，当兵不光是神气，更是要帮老百姓做事，要像这雪花一样，落在哪里就暖在哪里。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上了真正的绿军装，戴着红领章，正和士兵们一起帮老百姓扫雪，军帽上的五角星在雪光里闪闪发亮。
过年时，刘建国厂里发了台黑白电视机做奖励，十四寸的，摆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胡同里的邻居都来看新鲜，挤得屋里满满当当。除夕夜，电视里放着春节晚会，有个节目是军人合唱，穿着整齐的军装，歌声洪亮得能传到街尾。轩宇坐在最前面，看得眼睛都不眨，手里还拿着那枚五角星徽章，跟着节奏轻轻晃。
晚会结束后，刘建国给轩宇讲起自己年轻时的事：“爸以前也想过当兵，就是那时候家里穷，得挣钱养家。现在不一样了，你要是真想去当兵，爸支持你，不过你得好好学习，当兵也得有文化。“轩宇使劲点头，把爸爸的话记在心里，像记乘法口诀一样牢。
大年初一，轩宇戴着军帽，穿着新做的灯芯绒裤子，去给邻居拜年。王大爷给了他一个红包，“这是给咱未来小军人的压岁钱，将来当兵了，可别忘了回胡同看看。“轩宇把红包揣在兜里，给王大爷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逗得王大爷直笑。
从李婶家出来时，他看见远处有军车驶过，大概是部队的人在巡逻。雪后的阳光落在军车上，绿得发亮，像春天刚冒芽的树叶。轩宇站在路口看着，直到军车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觉得，那身绿军装里藏着的，不只是神气，更是希望——像1978年的春天一样，像家里越来越好的日子一样，像他心里悄悄发芽的梦想一样，正稳稳当当、踏踏实实地长大。
晓雅跑过来拽他的手，“哥，吃糖。“轩宇把兜里的糖给妹妹，自己摸了摸头上的军帽，帽檐下的眼睛亮闪闪的。他知道，离穿上真正的绿军装还有好多年，但他已经把这个梦种在了心里，像院子里的大青树一样，根扎在这片越来越温暖的土地上，等着有一天，能长得高高的，能为这个家、为这个国家，遮风挡雨。
胡同里的鞭炮声又响起来，噼里啪啦的，像在为这个藏着绿军装梦想的孩子鼓掌。轩宇拉着妹妹的手往家走，军帽上的五角星在阳光下闪着光，书包里的奖状和徽章安安静静地躺着，都在等一个春天，等一个少年长成真正的军人，等一个梦想开花结果的日子。而那身绿军装的颜色，早已和家里的炊烟、胡同的吆喝、越来越好的日子一起，融进了他的生命里，成了最温暖、最坚定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