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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从70年代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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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木刻年轮记新程

春风把大院里的积雪吹化时,我的铁皮天平被收进了木箱最底层。那天母亲收拾房间,翻出满是锈迹的木板天平,指尖拂过铁皮上的小孔:“这玩意儿你还留着?都锈成这样了。”我从她手里抢过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铁皮上的光斑晃了晃,像极了那年雪地里的夕阳。

“留着吧,以后说不定还能玩。”我把天平塞进木箱,压在叠好的旧课本上。箱底还躺着一年级时的拼音卡片、断了头的铅笔,还有那次文艺汇演时别在胸前的小红花——花瓣早就干了,一碰就掉渣。关木箱的瞬间,我忽然觉得,那个蹲在雪地里调试天平的自己,好像被留在了去年的冬天。

三年级的教室换到了三楼,楼梯比二年级时又高了些。我不用再手脚并用往上爬,只是每次经过二楼走廊,都会忍不住往刘老师的办公室望一眼。新班主任是姓张的男老师,说话声音洪亮,讲数学题时喜欢用粉笔头敲黑板:“鸡兔同笼,头共三十五个,脚共九十四只,谁能算出鸡和兔各有多少只?”

全班同学都埋着头算题,铅笔在纸上“沙沙”响。我盯着题目里的“鸡”和“兔”,脑子里却冒出大院里王奶奶家的鸡笼——那些鸡总是伸着脖子咯咯叫,兔子则缩在角落里啃胡萝卜,它们怎么会关在同一个笼子里?我偷偷在草稿纸上画了只鸡和一只兔,鸡的爪子画得像竹叶,兔的耳朵画得老长,刚画完,就被张老师的粉笔头砸中了手背。

“军军,你在画什么?”张老师走过来,拿起我的草稿纸,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我脸涨得通红,头埋得低低的,等着他批评。可他看了看草稿纸,忽然笑了:“画得还挺像,就是鸡兔同笼的题,不是让你画动物的。”他把草稿纸还给我,用红笔在纸上画了个表格,“你看,假设笼子里全是鸡,那脚就有三十五乘二等于七十只,比题目里的九十四只少二十四只,每把一只鸡换成兔,脚就多两只,二十四除以二,就是兔的数量。”

我盯着表格里的数字,忽然发现数学题好像没那么难。那天放学,我特意绕到王奶奶家的鸡笼前,蹲在地上数鸡和兔的脚。鸡有两只脚,兔有四只脚,我数了半天,数得头晕眼花,也没数出个所以然来。王奶奶端着喂鸡的食盆走过来,笑着拍我的头:“你这孩子,蹲这儿数啥呢?鸡和兔的脚还能数出花来?”

“张老师教我们鸡兔同笼的题,我想看看真的鸡和兔,脚是不是像题里说的那样。”我指着鸡笼里的动物,“奶奶,你说鸡和兔真的会关在一个笼子里吗?”王奶奶往食盆里撒了把玉米粒,鸡群立刻围上来抢食:“以前粮食紧张的时候,鸡和兔关在一起养,省地方。现在日子好了,谁还这么折腾。”她顿了顿,又说,“不过这数学题有意思,能把鸡和兔凑一块儿算,你可得好好学,将来当个会算账的人。”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张老师画的表格。原来数学题里的鸡和兔,不是真的动物,是藏在数字里的谜题。就像我以前摆弄天平,不是真的要称出石子的重量,是想知道怎么让两边平衡。

从那以后,我不再讨厌数学题。张老师讲题时,我总是坐得笔直,手里的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遇到不会的题,我会追着他问,直到弄懂为止。有一次,我算出鸡兔同笼的答案后,特意跑到王奶奶家,跟她说鸡有二十三只,兔有十二只。王奶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塞给我:“咱军军真厉害,将来肯定有出息。”

春天的大院格外热闹。柳枝抽出了新芽,桃花开得粉嘟嘟的,爷爷在院子里种的青菜也冒出了绿芽。放学后,我不再抱着铁皮天平躲在柴火堆旁,而是和小明他们一起在院子里踢毽子、跳房子。小红还是像以前那样优秀,语文次次考第一,还参加了学校的书法比赛,拿回了一张奖状。

“军军,你看我写的字。”小红拿着她的书法作品给我看,纸上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字,笔画工整,像印上去的一样。我看着她的字,又看了看自己草稿纸上歪歪扭扭的数字,忽然觉得有点自卑。小红好像什么都做得好,而我只会算数学题,还喜欢画些没用的画。

“你写得真好看。”我由衷地说。小红笑了笑,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宣纸和一支毛笔:“我教你写吧,其实不难,只要多练就行。”她握着我的手,教我握笔的姿势,笔尖在宣纸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淡淡的墨痕。我跟着她的动作,一笔一划地写“一”字,可毛笔在我手里总是不听话,写出来的“一”歪歪扭扭,像条蚯蚓。

“没关系,多练几次就好了。”小红耐心地教我,“我刚开始写的时候,比你还难看呢。”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文艺汇演时她站在台上领唱的模样,心里的自卑渐渐消失了。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小红擅长书法和唱歌,我擅长算数学题和画画,就像爷爷说的,石碾盘有石碾盘的用处,扁担有扁担的用处,不用非要一样。

夏天来得很快,大院里的梧桐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个院子的阳光。张老师说要举办一次数学竞赛,班里选三个人参加,我和另外两个同学入选了。为了备战竞赛,我每天放学都留在教室里做题,张老师也放弃了午休,给我们讲难题。

竞赛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冒汗。试卷发下来,我一眼就看到了最后一道题——又是鸡兔同笼,不过比平时练的题难多了,不仅有鸡和兔,还有九头鸟和九尾狐。我深吸一口气,想起张老师教我的方法,在草稿纸上画起了表格。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试卷上,我仿佛看到了去年冬天雪地里的铁皮天平,看到了王奶奶家的鸡笼,看到了小红握着我的手教我写毛笔字的样子。

交卷的时候,我信心满满。几天后,竞赛结果出来了,我得了第二名,拿到了一个笔记本作为奖励。张老师在班里表扬了我,同学们都向我投来羡慕的目光。小红跑过来,笑着说:“军军,你真厉害,我就知道你能行。”我挠了挠头,把笔记本递给她:“这个送给你,你的书法比我厉害多了。”小红接过笔记本,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写一幅字送给你,就写‘数学小天才’。”

暑假里,父亲带我去厂里玩。厂房很大,机器轰隆隆地响,工人们穿着蓝色的工装,忙碌地穿梭在机器之间。父亲指着一台巨大的机床说:“这台机床能加工零件,精度要到毫米,差一点都不行。”我看着机床运作,金属被切割时火花四溅,忽然觉得这和我算数学题很像,都要精准,不能有一点差错。

“你不是喜欢数学吗?将来可以学机械,当工程师,设计机器。”父亲摸了摸我的头,“不过现在得好好读书,不然连图纸都看不懂。”我点点头,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我要好好学习数学,将来设计出像石碾盘那样稳当的机器,像爷爷的扁担那样能承重的工具。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大院里来了个新邻居,是个叫李伟的男孩,比我大一岁,听说以前在乡下生活。他皮肤黝黑,手上有很多小伤疤,说话带着口音:“我以前在乡下放牛,还掏过鸟窝呢。”我们很快成了好朋友,他教我怎么用树枝做弹弓,我教他做数学题。

有一次,我们在大院里的梧桐树下发现了一个鸟窝,里面有三只刚出壳的小鸟,眼睛还没睁开,叽叽喳喳地叫着。李伟说要把鸟窝掏下来带回家养,我连忙拦住他:“小鸟离开妈妈会饿死的,我们还是把鸟窝放回去吧。”李伟皱了皱眉,还是听了我的话,小心翼翼地把鸟窝放回树枝上。

“你说得对,鸟妈妈肯定会来找它们的。”李伟坐在树下,看着鸟窝,“我以前在乡下掏过鸟窝,结果小鸟没养活,还被我爸揍了一顿。”我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以后我们一起来看小鸟,不掏它们的窝了。”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暖的。

开学后,我升入了四年级。教室换到了四楼,站在走廊上,能看到大院里的梧桐树梢。张老师不再教我们了,新的数学老师是个女老师,讲课很温柔,不像张老师那样用粉笔头砸人。但我还是很想念张老师,想念他讲鸡兔同笼时洪亮的声音,想念他画在草稿纸上的表格。

有一天,我在走廊上遇到了张老师,他还是老样子,手里拿着教案,走路风风火火。“军军,最近数学学得怎么样?”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鸡兔同笼的题,不会再画动物了吧?”我笑着摇摇头:“不会了,我现在会用方程算,比表格还快呢。”张老师欣慰地笑了:“不错不错,长大了,懂得用更简单的方法解决问题了。”

是啊,我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蹲在雪地里调试天平的小孩,不再为了不会唱歌而自卑,不再觉得只有像小红那样优秀才是好的。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就像大院里的梧桐,有的树枝长得快,有的长得慢,但最终都会枝繁叶茂。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打开木箱,拿出那个铁皮天平。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上面,锈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我忽然发现,天平的铁皮虽然锈了,但木板底座依然很稳。就像我的童年,虽然那些幼稚的想法和举动已经过去了,但它们就像木板底座一样,支撑着我慢慢长大。

我把天平重新放回木箱,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因为我知道,真正重要的不是天平本身,而是那段在摇晃中寻找平衡的时光。就像鸡兔同笼的题,重要的不是算出鸡和兔的数量,而是学会用不同的方法解决问题;就像小红的书法,重要的不是写得多好看,而是坚持练习的过程。

晚饭时,母亲说要给我买新的书包,因为我的书包已经破了个洞。我摸了摸书包上的破洞,那是上次和李伟一起玩的时候被树枝勾破的,虽然破了,但我还是很喜欢。“不用买新的,我自己缝一缝就行。”我对母亲说。母亲惊讶地看着我:“你还会缝书包?”我点点头,心里想着,爷爷能修扁担,父亲能修机器,我肯定也能缝好书包。

那天晚上,我找出母亲的针线盒,学着她的样子穿针引线。针扎在手指上,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我还是坚持缝完了。看着缝好的书包,虽然针脚歪歪扭扭,像我一年级时写的拼音,但我还是很开心。原来长大就是这样,从不会到会,从害怕到勇敢,从依赖别人到自己解决问题。

第二天早上,我背着缝好的书包去上学。走到大院门口,看到李伟在等我,他手里拿着一个用树枝做的弹弓:“给你做的,比上次那个更结实。”我接过弹弓,心里暖暖的。我们一起走在上学的路上,阳光洒在我们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

路过王奶奶家的鸡笼时,鸡还在咯咯叫,兔子还在啃胡萝卜。我忽然想起张老师讲的鸡兔同笼的题,想起那个铁皮天平,想起文艺汇演时的合唱。这些记忆像一颗颗珍珠,串起了我的童年。我知道,人总要长大,不能永远困在鸡兔同笼的题里,不能永远停留在调试天平的时光里,但那些经历过的事,遇到过的人,会像年轮一样,刻在我的心里,陪着我一步步走向更远的地方。

走到学校门口,我回头望了望大院的方向,梧桐树梢在阳光里晃了晃,像在跟我打招呼。我握紧手里的弹弓,背上的书包虽然有点沉,但我走得很稳。因为我知道,不管未来遇到多少像鸡兔同笼一样的难题,我都能像调试天平那样,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像缝书包那样,一点点把问题解决掉。

成长就是这样,一边告别过去,一边迎接未来。那些孩子气的想法和举动,不会消失,它们会变成我们心里最柔软的部分,提醒我们曾经那样真诚地对待过这个世界。而我们,会带着这些美好的记忆,慢慢长大,慢慢变成更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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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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