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暑田惊后蟹盈囊
蝉鸣把暑天拉得老长,轩宇趴在八仙桌上写暑假作业,铅笔尖在练习册上划过,留下沙沙的轻响。窗外的太阳把梧桐树叶都晒得打卷,晓雅蹲在树荫下逗蚂蚁,羊角辫上的蝴蝶结沾了点泥土,却不妨碍她脆生生地喊:“哥!小胖他们在胡同口喊你呢!”
轩宇抬起头,果然听见胡同里传来“轩宇——捉螃蟹去咯——”的吆喝声。他赶紧把铅笔塞进笔盒,作业本对折压在桌角,王亚梅从厨房探出头:“慢点跑,别往水边去,下午太阳毒,戴顶草帽。”他抓起墙上的草帽扣在头上,草帽檐还带着妈妈缝补的补丁,软乎乎的棉布贴着额头,凉凉的。
“妈,我们约好去南门山后的稻田,那边河沟多,螃蟹大!”轩宇边换鞋边喊,帆布鞋底沾着早上扫院子的草屑。晓雅颠颠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个空玻璃罐:“哥,给我带只小螃蟹回来!要活的!”轩宇捏了捏她的脸蛋:“小心夹手,带回来给你养在水盆里。”
胡同口,小胖、小虎和几个男生已经骑着自行车等在那儿,车把上挂着空塑料袋和小铁铲。小胖拍着车座:“就等你了!李哥说他昨天在稻田边抓了半桶,个个带黄!”小虎的膝盖还贴着纱布,却满不在乎地蹬着脚踏板:“快点走,晚了好地方都被人占了!”
一行人骑着自行车往南门山去,车轮碾过晒得发烫的柏油路,留下淡淡的焦味。路边的玉米地绿得发亮,玉米须像老爷爷的胡须垂下来,蝉在柳树上扯着嗓子唱,阳光透过树叶筛下来,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轩宇的草帽被风吹得歪歪扭扭,他伸手扶了扶,草帽檐上的草屑飘下来,落在车把上。
到了南门山脚下,稻田在山坳里铺展开,绿油油的稻穗已经开始饱满,风一吹,稻浪像绿色的海洋。田埂上长满了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在风中摇晃。几个男生把自行车靠在大青树下,小虎指着不远处的几间废弃土房:“看那屋顶,能爬到上面看全景,谁敢上去?”
土房的屋顶是平的,铺着旧瓦片,边缘长着几丛杂草。小胖第一个响应:“我敢!”他三下五除二爬上土墙,踩着砖缝上了屋顶,站起来喊:“上面凉快!能看见河沟!”其他男生也跟着往上爬,瓦片被踩得哗啦响,尘土簌簌往下掉。
轩宇站在底下看,屋顶被太阳晒得发白,看着就烫脚。“我不上去了,太阳太毒。”他摇摇头,走到大青树下坐着,草帽摘下来当扇子扇。小虎在屋顶上蹦了蹦:“胆小鬼!上来能看见螃蟹洞在哪!”轩宇没理他,数着田埂上的野花,粉的、黄的,开得热热闹闹的。
男生们在屋顶上追逐打闹,瓦片的脆响混着笑声,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玩了约莫半个钟头,小胖喊:“走了走了,去河沟抓螃蟹!”大家顺着土墙往下跳,落地时扬起一阵尘土。小虎跳下来时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拍着屁股笑:“差点摔成泥猴!”
“轩宇,走了!”小胖冲他挥手。轩宇刚站起来,忽然觉得屋顶上的阳光特别亮,心里一动:“你们先去,我再坐会儿,凉快凉快就来。”他其实是想试试从屋顶跳下来的感觉,刚才看他们跳得轻松,心里有点痒痒。
男生们嘻嘻哈哈地往稻田走去,很快消失在稻浪里。轩宇走到土房墙边,仰头看屋顶,瓦片在阳光下泛着光,像撒了层碎银。他深吸一口气,学着小虎的样子,踩着砖缝往上爬,土墙被晒得滚烫,手心抓上去有点烫,他咬着牙,终于爬到了屋顶边缘。
屋顶比想象中更烫,光着脚踩上去,像踩在暖炉上,他赶紧把草帽垫在脚下。风从稻田吹过来,带着稻穗的清香,确实比底下凉快。远处的河沟像条银带,田埂蜿蜒其间,真能看见几个冒泡的小洞——那是螃蟹的家。他往后退了两步,瞄准对面的路基,路基比屋顶低半米,距离也就一米多,刚才其他人就是这么跳的。
“应该不难。”轩宇给自己打气,深吸一口气,往前助跑两步,纵身跳了下去。可落地时脚没踩稳,身体往前倾,他心里一慌,下意识伸手去撑,却没撑住,胸口“咚”地撞在路基的水泥坎上。
一瞬间,他觉得喘不上气,像有块大石头压在胸口,眼睛发黑,手脚都有点麻。他趴在地上,半天没动,耳朵里嗡嗡响,刚才屋顶的笑声、蝉鸣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似的。“完了,摔着了。”他心里闪过这个念头,鼻尖有点酸,想喊人,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胸口的闷痛感才慢慢减轻,他试着动了动胳膊腿,还好都能动。他撑起身子坐起来,摸了摸胸口,水泥坎硌得生疼,衣服上沾了尘土和草屑。刚才那一下真吓人,要是摔得重点,说不定就爬不起来了。他看着空荡荡的四周,男生们早就走远了,心里有点后怕,又有点庆幸——还好没人看见,不然肯定要被笑胆小。
“不能再逞强了。”轩宇拍掉身上的土,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虽然还有点疼,但不碍事。他朝着稻田的方向走去,田埂的泥土被太阳晒得松松软软,踩上去陷下去一小截,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冲淡了刚才的紧张。
远远看见小胖他们在河沟边蹲成一排,手里拿着小铁铲,时不时欢呼一声。轩宇走过去,小胖回头看见他:“你咋才来?我们都抓两只了!”轩宇没说刚才的意外,只是笑了笑:“路上看野花了。”他蹲在田埂边,学着大家的样子找螃蟹洞。
大孩子教过的方法他还记得:螃蟹洞都在田埂靠近水边的地方,洞口圆圆的,边缘光滑,还会有细密的气泡冒出来。轩宇盯着田埂,果然看见一个指头大的洞,洞口有新鲜的泥土。他屏住呼吸,把手慢慢伸进去,洞里凉凉的,湿乎乎的泥土蹭在手心。
手指往里探了约莫半尺,忽然碰到个硬邦邦、滑溜溜的东西,还动了一下!轩宇心里一紧,赶紧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两边——这是抓螃蟹的诀窍,捏住背甲两边,它的大钳子就夹不到手。他慢慢往外拉,一只巴掌大的河蟹被拽了出来,青灰色的背甲闪着光,大钳子张牙舞爪地挥舞着,嘴里还吐着泡泡。
“抓到了!”轩宇兴奋地喊。小胖凑过来看:“可以啊!这只够肥!”轩宇从兜里掏出妈妈给的塑料袋,把螃蟹放进去,塑料袋“沙沙”响,螃蟹在里面爬来爬去。有了经验,他找洞更熟练了,不一会儿又在旁边的洞里抓到一只,个头比刚才那只还大。
男生们比赛谁抓得多,河沟边满是欢笑声。轩宇专注地找洞,手指探进泥土的感觉很奇妙,凉丝丝的,能分辨出是泥土还是螃蟹。忽然,旁边的小河里“哗啦”响了一声,他抬头一看,两条水蛇正盘绕着顺水而下,身上的花纹在阳光下明明灭灭。
“蛇!”有个男生吓得跳起来。轩宇也吓了一跳,小时候被蛇吓过,心里有点发怵。但他想起爸爸说过“水蛇一般不咬人,你不惹它它就不惹你”,于是捡起块石头,轻轻扔到水蛇旁边的水里,“啪”的一声,水花溅起,水蛇受惊,游得更快了,很快钻进了水草里。
“轩宇你敢扔石头?”小胖佩服地说。轩宇摇摇头:“它不咬人,吓走就行。”他定了定神,继续抓螃蟹,刚才的小惊吓反而让他更专注了,手指探进洞里时更小心,生怕碰到别的东西。
太阳渐渐往西斜,暑气消了些,稻田里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男生们的塑料袋都鼓了起来,小胖数了数自己的,有七八只,轩宇的袋子里也装了十几只,个个鲜活。“差不多了,再晚回家要被骂了。”小虎提议道,大家纷纷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往回走。
田埂上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轩宇走在最后,手里的塑料袋沉甸甸的,螃蟹在里面爬动,隔着袋子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他摸了摸胸口,已经不疼了,刚才的意外像场小梦,醒了就过去了,只留下点淡淡的后怕,和抓到螃蟹的踏实。
路过胡同口,王大爷的修车摊还没收,看见轩宇手里的塑料袋,眼睛一亮:“轩宇抓螃蟹了?够肥啊!晚上让你妈炸着吃,香得很!”轩宇笑着点头:“王大爷要不要拿两只?”王大爷摆摆手:“给晓雅留着,小姑娘爱吃这口。”
刚拐进胡同,就看见晓雅趴在门框上,看见轩宇手里的袋子,像只小雀儿扑过来:“哥!抓到螃蟹了?我看看!”她踮着脚往袋子里瞅,螃蟹的大钳子挥舞着,吓得她赶紧往后躲,又忍不住探出头看。
“别靠太近,夹手。”轩宇把袋子举高,王亚梅从屋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回来啦?快洗手,妈正炸糯米糍粑呢,咸绿豆馅的,等你回来就炸螃蟹。”屋里飘出油炸的甜香,混着绿豆的清味,轩宇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刘建国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个竹筛:“把螃蟹倒筛子里,我来洗。”轩宇把螃蟹倒进筛子,刘建国端着筛子去水龙头下冲,螃蟹在筛子里乱爬,大钳子“咔哒咔哒”响。“今天这螃蟹够肥,黄肯定多。”他边洗边说,手指灵活地避开钳子,“下午去哪玩了?晒得脸通红。”
轩宇没说屋顶的事,只是说:“在稻田抓螃蟹,挺好玩的。”晓雅蹲在旁边看爸爸洗螃蟹,小手指着最大的那只:“这只留给我,我要吃它的黄。”王亚梅在厨房喊:“晓雅别捣乱,过来帮妈拿盘子。”
厨房里,油锅“滋滋”响,王亚梅正把糯米糍粑放进油里,糍粑在油里慢慢鼓起来,变成金黄色,甜香混着油香飘满屋子。她看见轩宇进来洗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中暑吧?下午太阳那么大。”轩宇摇摇头:“没有,风挺凉快的。”
刘建国把洗好的螃蟹倒进盆里,用刷子一个个刷干净,王亚梅切了姜片、葱段,准备调料:“炸螃蟹得先过遍油,再用葱姜爆炒,加点料酒去腥,保准香。”她边说边往油锅里下螃蟹,“滋啦”一声,油星溅起,螃蟹在油里慢慢变红,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晓雅踮着脚在灶台边看,眼睛瞪得圆圆的:“妈,什么时候好啊?我都闻到香味了。”王亚梅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快了,等哥洗完手就可以吃了。”轩宇洗完手出来,坐在桌边,看着妈妈忙碌的背影,厨房的灯光暖暖的,映在妈妈的发梢上,心里的那点后怕早就被香味冲散了。
不一会儿,油炸糯米糍粑和爆炒螃蟹都端上了桌。糍粑金黄酥脆,咬一口,里面的咸绿豆馅流出来,咸甜交织;螃蟹红彤彤的,外壳酥脆,里面的蟹黄饱满,香气扑鼻。刘建国开了瓶啤酒,夹起一只螃蟹递给轩宇:“尝尝你自己抓的,香不香?”
轩宇咬了一口螃蟹腿,外壳脆得一咬就碎,里面的肉嫩白鲜甜,确实比买的好吃。晓雅拿着只小螃蟹,小心翼翼地剥壳,嘴角沾了点蟹黄,像只小花猫。王亚梅给她擦了擦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今天抓螃蟹的时候看见水蛇了,哥用石头把它们吓跑了。”晓雅炫耀地说。刘建国愣了一下,看向轩宇:“离蛇远点,别逞能,被咬了可不是闹着玩的。”轩宇点点头:“知道,我没靠近,就远远扔了块石头。”
王亚梅给轩宇夹了块糍粑:“以后跟同学出去玩,别去危险的地方,像那老土房的屋顶,踩塌了怎么办?”轩宇心里咯噔一下,妈妈怎么知道?他抬头看见妈妈笑眯眯的,才反应过来是王大爷说的,赶紧低下头:“我就坐了会儿,没乱爬。”
“知道你懂事,但也得小心。”刘建国喝了口酒,“小时候我爬树掏鸟窝,摔下来磕掉半颗牙,现在吃饭还漏风呢。成长路上坑坑洼洼的,得自己当心,别等摔疼了才后悔。”轩宇想起下午胸口的闷痛,重重地点了点头。
晚饭在说说笑笑中结束,桌上的螃蟹壳堆成了小山,糍粑也吃得差不多了。晓雅打着饱嗝,手里还攥着个螃蟹钳,说要留着玩。王亚梅收拾碗筷,刘建国帮着擦桌子,轩宇拎着空塑料袋去扔,月光洒在胡同的石板路上,亮堂堂的。
回到屋里,晓雅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大概梦到螃蟹了。轩宇坐在床边,看着妹妹的睡颜,想起下午的意外,心里有点庆幸自己没出事。成长就像抓螃蟹,得小心翼翼,知道哪里有洞,哪里有危险,不能凭着一股子好奇就往前冲,不然容易受伤。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墙上的歼击机海报上,海报上的飞机像是在月光里飞翔。轩宇摸了摸胸口,已经完全不疼了,他知道,明天醒来,太阳还会照常升起,胡同里还会飘着豆浆香,他还能背着书包去上学,或者跟着小伙伴去稻田里玩耍,但他会记住今天的教训——好奇可以有,但得带着分寸,勇敢很好,但不能少了小心。
暑假的日子还长着呢,稻田里的螃蟹还在长,胡同里的故事还在继续,而他嘴里的新牙越来越结实,心里的那杆秤也越来越明白——哪些事该做,哪些事要当心,就像妈妈炸的糍粑,火候到了才香甜,脚步稳了才踏实。月光静静流淌,把这个充满螃蟹香和糍粑甜的夏夜,烘得格外温暖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