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暗潮汹涌
朔风卷着砂砾拍打在陈默的铁面甲上，发出细碎的呜咽。他蜷缩在枯死的胡杨木后，望着三里外赤焰盟的营地，喉间泛起铁锈味——三日前那场遭遇战留下的箭伤又开始隐隐作痛，绷带下渗出的血渍在羊皮袄上晕开暗红的花。
篝火在暮色中明明灭灭，映得赤焰盟大旗上的朱雀纹狰狞如活物。陈默屏住呼吸，看着几个金兵打扮的人抬着木箱走进盟主大帐，箱角垂落的绸缎上，绣着大金皇室特有的海东青纹样。
“原来传言是真的...“他攥紧腰间断剑，剑柄上缠着的红绳早已褪色。三年前，正是这柄剑陪着他和赵清婉在雁门关外斩敌，剑穗上还沾着她发间的茉莉香。而此刻，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正浮现在记忆里——赵清婉被金兵拖走时，绣着并蒂莲的帕子飘落尘埃，像片破碎的云。
更鼓声惊破死寂。陈默贴着滚烫的沙砾匍匐前进，身后突然传来异响。他反手甩出三枚透骨钉，却在看清来人面容时瞳孔骤缩——月光下，林昭举着玄铁盾站在十步之外，那张曾与他共饮烈酒的脸上，此刻满是冰霜。
“陈默，叛国贼！“林昭的声音混着风沙，“赤焰盟盟主有令，活捉你回中原！“
断剑出鞘的瞬间，陈默感觉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想起三个月前在临安城，林昭握着他的手说“等打完这仗，咱们去西湖看雪“，而现在对方眼底只有刺骨的恨意。透骨钉与玄铁盾相撞，迸出的火星照亮林昭颈间的赤焰盟烙印——那枚新烙上的印记，竟与金兵腰牌上的纹样如出一辙。
“林昭！你看清楚，是赤焰盟勾结金兵！“陈默挥剑格挡，剑锋擦过对方肩头，却在即将取其性命时偏了半寸。旧伤的血渗进眼睛，模糊了视线，恍惚间他看见赵清婉被金兵架走的模样，听见她凄厉的呼救声在耳畔回荡。
林昭的攻势愈发凌厉，招式间竟带着金兵的诡谲路数。陈默后背重重撞在胡杨树上，断剑脱手飞出。他望着林昭举起的长剑，突然想起当年两人在兵营里赌酒，谁输了就去亲营门口的石狮子。而此刻，那柄曾为他挡过九道箭雨的剑，正指着他的咽喉。
“叛贼，受死！“林昭的剑尖刺破陈默的衣袖，却在触及皮肤的刹那顿住。陈默趁机扣住他手腕穴位，却摸到对方脉搏处有异常的凸起——那是被种下蛊虫的征兆。
“你被下了噬心蛊...“陈默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林昭突然挣脱控制，反手给了他一掌：“少在这里妖言惑众！“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陈默强撑着起身，捡起断剑。伤口的血顺着剑柄滴落，在沙地上绘出蜿蜒的红线。他循着金兵营地的方向走去，却发现整个营地已人去楼空，只留下满地狼藉。篝火堆里未燃尽的信笺上，依稀可见“将赵氏女送往黑水城“的字样。
黑水城，那是金国在漠北最森严的地牢。陈默望着天边残月，想起赵清婉说过的话：“若有一日我身陷险境，你就当我是断了线的风筝，莫要回头。“可他如何能忘？那年她中了毒箭，是他背着她狂奔百里求医，她靠在他肩头，气息微弱却固执：“陈默，你要是敢死在我前头，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三日后，黑水城外。陈默伏在陡峭的崖壁上，看着城墙上巡逻的金兵。他的伤口已经溃烂，高烧让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恍惚间总能看见赵清婉的笑脸。腰间的酒葫芦早已见底，最后一口烈酒，还是分别那天她亲手灌进他嘴里的。
深夜，他借着绳索滑下城墙。地牢里弥漫着腐臭气息，铁链拖曳声在黑暗中回荡。当他终于找到关押赵清婉的牢房时，铁栏内只余一片染血的碎布。“清婉！“他发疯般摇晃铁栏，声音在空荡的地牢里回响。角落里蜷缩的老囚徒颤巍巍开口：“那位姑娘...今早被送往刑场了...“
刑场设在黑水城西门外的断崖边。陈默赶到时，正看见赵清婉被绑在木桩上，金兵的弯刀已经举起。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断剑挥出最后一道弧线。可旧伤突然发作，眼前一黑，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陈默！快走！“赵清婉的声音带着哭腔。陈默挣扎着抬头，看见她眼中的泪光，看见她嘴角的血痕，更看见林昭不知何时出现在刑场，手中的玄铁盾挡在金兵身前。
“拦住他！“金兵将领一声令下，数十支箭矢破空而来。陈默翻滚躲避，断剑在沙地上划出凌乱的痕迹。他望着赵清婉，突然想起初见时她女扮男装，在酒馆里与他拼酒，月光落在她泛红的脸上，美得惊心动魄。
“活下去...“赵清婉的声音随风飘来。陈默眼睁睁看着弯刀落下，而他却无力阻拦。剧痛从胸口蔓延全身，旧伤崩裂的血染红了黄沙。恍惚间，他仿佛看见赵清婉向他伸出手，笑容温柔：“这次，换我等你。“
当林昭的玄铁盾最终砸在他身上时，陈默突然笑了。血沫从嘴角溢出，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对方衣袖：“记得...西湖的雪...“话音未落，意识便坠入无尽的黑暗。
数月后，中原盛传一则消息：赤焰盟盟主与金兵勾结叛国，被神秘人当众斩杀。而在临安城的旧巷子里，总有人看见个瘸腿的铁匠，腰间挂着半截断剑，剑穗上系着朵干枯的茉莉。每当夜深人静，他就会对着月光呢喃：“清婉，等我治好伤，咱们去看雪。“
只是无人知道，在黑水城的乱葬岗下，埋着位女子的绣帕，上面的并蒂莲早已被血浸透；也无人知道，那个瘸腿铁匠的梦里，总会出现战友的脸，和那柄指向他咽喉的剑。暗潮依旧在涌动，而有些故事，注定只能被风沙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