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灵魂的价码
伊莎贝尔·杜邦离开后,【赤水竹韵艺术馆】的茶室陷入了短暂的沉寂。窗外是乌蒙山宜人的夏日景致,室内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张总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搓着手,脸上混合着惋惜与急切:“小芹啊,我知道你有你的坚持。但那可是CELEST!国际顶级品牌!他们开出的价码,别说买下《墟·光》,就是买下咱们整个艺术馆和合作社都绰绰有余!有了这笔钱,我们能做多少事?生态修复可以加速,寨子里家家户户都能盖上新房,孩子们能有更好的教育……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啊!”
他的话语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在场几个核心成员的心湖。负责合作社财务的杨会计推了推眼镜,小声附和:“张总说得有道理。咱们现在虽然有了起色,但资金链一直不宽裕。如果能有一笔巨额资金注入,很多长远规划都能立刻落地……”
连一向支持小芹的阿鲁,此刻也眉头紧锁,沉声道:“小芹,我不是说要卖,但……是不是可以再谈谈?比如,只卖《墟·光》这一件作品,或者保留部分权益?毕竟,那是CELEST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难。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小芹和寨子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难,也明白这笔钱意味着什么。
团队内部出现了明显的分歧。几个年轻的竹编师低着头,不敢看小芹,但眼神闪烁,显然也被那天文数字和国际品牌的名头所震撼。一位寨老叹了口气,没说话,但浑浊的眼里也写着复杂的权衡。
小芹坐在主位,感觉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理解大家的想法。贫穷了大半辈子的乡亲,面对如此巨大的诱惑,心动是人之常情。张总想弥补过错,阿鲁想让她和寨子轻松些,年轻人渴望更广阔的舞台……每一种诉求都合情合理。
伊莎贝尔描绘的那个未来——巴黎的镁光灯、米兰的T台、纽约的艺术圈——像一场华丽炫目的梦,在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铺陈开来。那是一个与她从小生长的乌蒙山截然不同的世界,充满了掌声、赞誉和难以想象的资源。接受它,似乎就能立刻摆脱所有的沉重与挣扎。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边缘,内心进行着前所未有的激烈搏斗。一边是看得见的、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巨额财富和无限前景;另一边,是看不见摸不着,却深深烙在她灵魂里的“根”——奶奶的期望、赤水河的悲欢、竹丝间流淌的文化血脉。
就在她心旌摇曳,几乎要被那现实的重量压垮时,口袋里的竹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灼热感。那热度不烫,却像一滴冰水,瞬间滴入她混乱的心湖,激起一圈清醒的涟漪。
她猛地想起了那个梦。
梦中,奶奶和师娘子站在泛着不祥血光的赤水河边,沉默地对她摇头。那条河,仿佛在无声地咆哮,警告着她一旦失去本源,将会面临的迷失。
那不是普通的梦。那是她内心深处,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的直觉发出的最严厉的警示。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梦中河水的寒意和奶奶眼神里的重量一同吸入肺腑。再抬起头时,眼中的迷茫和挣扎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磐石般的坚定。
“我明白大家的意思。”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茶室里响起,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钱,确实很重要,能解决很多现实问题。但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如果我们今天为了这笔钱,卖掉了‘赤水’这个名字,卖掉了我们创作的根,那么明天,我们或许能穿上华服,站在世界的舞台上,但我们还能编出打动人心、拥有自己灵魂的竹编吗?我们的作品,会不会变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空有精致的外壳,却失去了最核心的精神?”
她走到窗前,指着外面连绵的青山和隐约可见的赤水河:“我们的灵感来自这里,我们的故事发生在这里,我们的根,深深扎在这里。剥离了这一切,我们和那些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装饰品,又有什么区别?CELEST看中的,恰恰是‘赤水’赋予我们作品的独特灵魂。如果我们自己先放弃了灵魂,那我们还剩下什么可以拿来交易?”
她转过身,看着张总和阿鲁:“钱,我们可以慢慢赚,路,我们可以一步步走。但根和魂,一旦卖了,就再也买不回来了。”
茶室内一片寂静。小芹的话像锤子,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杨会计羞愧地低下了头。几个年轻竹编师若有所思。
张总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苦笑道:“你说得对……是我又被钱迷了眼。这毛病,得改。”
阿鲁走到小芹身边,用力地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芹拿起电话,接通了杜邦女士的助理:“请帮我回复杜邦女士:感谢认可,合作可谈,但‘赤水’品牌与作品灵魂,恕不出售。我们期待的是基于文化尊重与平等对话的合作模式。”
挂断电话,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坚定。
灵魂的价码,她已称量。而她的选择,是无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