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阿鲁的沉默
镇派出所的询问室里，灯光惨白，照在阿鲁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保持着在部队里养成的习惯，但紧抿的嘴角和眼底压抑的火焰，泄露着他内心的波澜。
两位民警，一位年轻，一位年长，坐在他对面。年长的民警敲着记录本，语气带着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阿鲁，我们调查过，你为人正直，在寨子里口碑一直不错。这次独竹漂是寨子里的大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什么难处，可以说出来。”
阿鲁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坚定：“王叔，李叔，我说了，农药是我买的，但竹子不是我毒的。”
“那农药瓶上的指纹你怎么解释？还有村民看到你在河湾附近转悠。”年轻民警追问，语气更急。
“指纹是我买药时留下的。我去河湾是检查竹子浸泡的情况，那是我的工作。”阿鲁的回答依旧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那你买农药干什么？寨子里现在推广绿色种植，严禁使用高毒农药，你不知道吗？”年长民警的问题切中要害。
阿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沉默在询问室里显得格外漫长。他眼前闪过李老四那张因虫害而愁苦的脸，和他接过农药时那混合着感激与羞愧的眼神。李老四家婆娘卧病在床，孩子还在上学，果园是全家唯一的指望。如果说出实情，李老四不仅会面临处罚，更会在寨子里抬不起头，刚有起色的合作社声誉也会受损。
“个人用途。”阿鲁最终吐出四个字，再次闭上了嘴，摆明了不愿多谈。
这种不配合的态度让年轻民警有些恼火：“阿鲁！这是破坏公共财物，涉嫌危害公共安全！不是小事！你这种态度解决不了问题！”
阿鲁只是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掌，仿佛那上面有答案。他相信小芹，相信寨主，他们一定会查明真相。而在那之前，他必须守住对李老四的承诺。这是他的原则，也是他对这片土地和乡亲的责任感，哪怕需要自己暂时承受冤屈。
与此同时，寨子里的小芹心急如焚。她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对阿鲁越不利，流言也会愈演愈烈。她再次仔细勘察了河湾现场，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这一次，她有了新的发现。在丢弃农药瓶的垃圾堆不远处，一片被踩倒的草丛里，她找到了一小截被踩扁的烟蒂——不是寨子里常见的牌子，而是一种价格不菲的外地烟。更重要的是，烟蒂过滤嘴上有极细微的、亮蓝色的纤维，像是从某种化纤手套上脱落下来的。
下毒者戴了手套！所以现场没有留下明显指纹，只能通过农药瓶来源追查到阿鲁！
小芹立刻扩大搜索范围，沿着可能潜入河湾的路径仔细寻找。终于，在一处隐蔽的河岸石缝中，她发现了几滴已经干涸发黑的胶状物，闻起来有淡淡的刺鼻味，与毒竹的气味有些相似，但更浓烈。旁边还有半个模糊的脚印，鞋底花纹奇特，不是本地人常穿的款式。
这些发现让她确信，下毒者另有其人，而且很可能不是寨子里的人，或者是有外部联系的内部人员！
她立刻找到寨主和几位德高望重的寨老，出示了找到的证据，并说出了自己的推断和李老四的隐情。
“阿鲁这孩子，是替人受过啊！”一位寨老捶着腿叹息。
寨主脸色凝重：“我就知道阿鲁干不出这种事！但现在关键是要找到真凶！小芹，你找到的这些线索，指向外面的人？”
“不一定。”小芹分析道，“烟蒂是外地的，鞋印也陌生，但对方对寨子很熟悉，知道阿鲁买了农药，知道比赛用竹的位置，还能悄无声息地潜入下毒。很可能有内应，或者就是伪装很好的外人长期潜伏。”
她想起了师娘子的预言，想起了失踪的张总。这一切，会不会是那个“观察者”基金会或者张总残余势力的阴谋？目的是制造混乱，瓦解寨子的团结，为他们下一步行动创造条件？
事不宜迟。寨主亲自带着小芹找到派出所所长，说明了新发现的情况，并以寨子的名义担保阿鲁的人品，请求警方基于新线索重新调查，并考虑到阿鲁帮助乡亲的动机，先允许他取保候审。
面对寨主和确凿的新证据，警方同意重新侦查，并鉴于破坏程度和阿鲁一贯表现，允许他暂时回家，但不得离开寨子。
当阿鲁走出派出所时，天色已近黄昏。小芹和寨主等在门口。看到阿鲁出来，小芹立刻迎了上去。
阿鲁看着小芹，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苦笑：“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傻话。”小芹鼻子一酸，“是我们没保护好你。李老四那边...”
“别说。”阿鲁摇摇头，“他日子更难。”
真相在小范围内部澄清了，寨老们严厉告诫知情者不得外传，以保护李老四。对外则宣称找到了新的证据，证明阿鲁是被陷害的，真凶还在追查中。
阿鲁的清白得以恢复，但“独竹漂危机”留下的阴影却并未散去。真凶逍遥法外，其目的不明，像一根毒刺，扎在寨子的肌体里。原本因为环境好转而凝聚起来的人心，又蒙上了一层猜疑的薄雾。
阿鲁的沉默保护了一个脆弱的家庭，却也让寨子暴露在更隐蔽的危险之下。小芹知道，找到那个丢弃烟蒂、留下特殊鞋印和手套纤维的下毒者，揪出背后的主谋，才是真正解除危机、印证师娘子预言的关键。
夜幕降临，赤水河在月光下静静流淌。小芹握紧口袋里那截烟蒂，目光锐利地扫过寨子里每一扇亮灯的窗户。
内鬼，或者潜伏者，就在身边。
而比赛用的楠竹，需要重新寻找和准备。时间，更加紧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