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断代之忧
埃利森博士那番关于代际传承的疑问,像一颗投入平静池水的石子,在赤水寨表面的成功与祥和之下,激起了隐秘而持久的涟漪。寨民们依旧忙碌,游客依旧赞叹,但一种难以言说的焦虑,开始在那些关心寨子未来的人们心中悄然滋生。
这种焦虑,在罗家一场突如其来的激烈争吵中,化为了尖锐的现实。
罗小川,寨主罗老信的亲孙子,罗小军的堂弟,今年刚满十八岁。与当年不学无术、只会耍小聪明的罗小军不同,罗小川是寨子里公认的、年轻一辈中竹编天赋最高的孩子。他手指灵巧,心思活络,对竹丝纹理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连小芹看过他编的东西后,都曾感叹“这娃儿手上带着老祖宗的灵气”。寨主更是将他视为罗家,乃至整个赤水寨竹编技艺传承的希望,倾注了大量心血培养。
然而,就是这个被寄予厚望的罗小川,在一天晚饭后,当着全家人的面,平静却坚定地宣布:他不想再学竹编了,他要去省城,和朋友一起做网络直播,闯荡一番。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罗家炸响。
“你说啥子?!混账东西!”罗老信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旱烟杆“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说,我不学竹编了!”罗小川梗着脖子,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叛逆与对远方的向往,“天天对着这些竹子,编来编去,能有什么出息?现在外面世界多大?直播、电商、做网红,那才叫精彩!我同学在省城搞直播,一个月赚的比我们寨子好多人一年都多!”
“钱!钱!钱!你就认得钱!”罗老信痛心疾首,“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是能用钱衡量的吗?这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魂!你手上这功夫,是多少代人传下来的,你说丢就丢?”
“根?魂?”罗小川嗤笑一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尖锐,“爷爷,时代变了!守着这根和魂,能让我买得起城里的房子吗?能让我开上好车吗?天天在这山沟沟里,对着几条河几座山,我腻了!我想去看看外面的高楼大厦,想过现代化的生活!”
“你…你这个数典忘祖的东西!”罗老信气得眼前发黑,扬起手就要打,被家人死死拉住。
罗小川的母亲在一旁抹着眼泪:“小川,你别气你爷爷了…竹编是咱们的饭碗,稳稳当当的不好吗?外面哪有那么容易…”
“妈!你就是眼光短浅!”罗小川不耐烦地打断,“现在寨子是来了不少游客,可谁知道能火多久?万一哪天不火了,我们还不是要守着这点手艺过穷日子?我要趁年轻,出去搏一把!”
争吵声引来了左邻右舍。人们围在罗家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议论纷纷。
“小川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唉,也不能全怪孩子,外面诱惑是大…”“要是连小川都不愿意学,这手艺以后传给谁去?”“埃利森博士那天问的话,还真是一语成谶啊…”
消息很快传到了小芹和阿鲁那里。两人赶到时,罗家院子里一片狼藉,罗老信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闷烟,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许多。罗小川则把自己关在房里,死活不肯出来。
寨主看到小芹,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苦涩和迷茫:“小芹啊…你听听,你听听…这就是我们辛辛苦苦守护的东西,在年轻人眼里,还不如当个‘网红’…我们拼死拼活,把寨子建设好了,把环境变美了,难道就是为了让他们更方便地离开吗?”
小芹看着这位为寨子奉献了一生的老人,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她理解罗小川对广阔世界的渴望,那是每个年轻人都曾有过的梦想;但她更理解寨主那份对文化根脉即将断绝的恐惧与无助。
她走到罗小川的房门外,轻轻敲了敲:“小川,我是小芹阿姨。我们能聊聊吗?”
里面沉默了片刻,门才被拉开一条缝。罗小川站在门后,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但眼神中对小芹还保留着一份尊重。
“小芹阿姨,你不用劝我。我心意已决。”他抢先开口。
小芹没有直接反驳他,只是平静地问:“小川,你还记得你十岁那年,用第一次独立编成的小竹篮,装了满满一篮野果子送给我时,你有多开心吗?”
罗小川愣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又硬起心肠:“那是小时候不懂事。”
“那不是不懂事。”小芹看着他,目光深邃,“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和创造带来的成就感。这种成就感,和你同学通过直播获得打赏的成就感,本质上并无高下。阿姨只是想问你,在你规划的未来里,除了金钱和新鲜感,有没有给这份‘喜欢’和‘成就感’留一个位置?哪怕只是一个很小的位置?”
罗小川沉默了,他低下头,避开小芹的目光。
小芹没有逼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手艺本身没有生命,是使用它、传承它的人,赋予了它灵魂。如果灵魂不再认同它,再精巧的技艺也只是一具空壳。”
她转身离开,留下罗小川独自在门口发呆。
寨子的夜晚,不再只有流水虫鸣和欢声笑语,还多了一份来自未来的沉重拷问。赤水河畔的竹编技艺,这门跨越了血河危机、见证了寨子重生的古老智慧,在全球化浪潮和代际价值观的碰撞中,迎来了比环境污染更加严峻的生存挑战。
断代之忧,如同夜色中弥漫的薄雾,笼罩在每一个关心寨子未来的人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