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抬旗

日子一晃过了半月，梁府的施粥棚从京城四门蔓延到周边三州五县，热气腾腾的稠粥和白面馒头，让无数流民得以熬过凛冬。修缮河堤的工匠们日夜赶工，夯土声震彻河岸；一座座崭新的义学拔地而起，朗朗书声取代了往日的饥寒啼哭。

户部派来的主事，每日捧着账目笑得合不拢嘴，折子一封接一封地往宫里递，字字句句都在称颂梁廷桂的“仁心义举”。京城里的风评彻底变了天，从前提起梁廷桂，人人唾骂“大贪官”，如今街头巷尾，都是百姓感念“梁大善人”的声音。就连那些素来尖酸的清流言官，也闭了嘴——总不能对着一个散尽家财救济万民的人，再扣“贪墨”的帽子。

这日午后，小燕子正坐在廊下，翻看着各地送回来的账目，梁冲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走过来，不由分说地递到她手里：“歇会儿吧，看你这几日，眼睛都快粘在账本上了。”

小燕子接过碗，抿了一口甜汤，抬眼看向府门外——几辆马车正满载着粮食，缓缓驶离，车身上“梁府捐粮”的字样，被阳光照得格外醒目。

“快了。”她轻声道，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是时候，递那封折子了。”

梁冲会意，点了点头：“我已经让心腹准备好了，扮成流民的样子，今夜就把东西送到御书房。”

小燕子放下碗，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带着几分冷冽：“记住，只递福伦私调兵马、囤积粮草的证据，点到即止，别牵扯到令妃。”

“为何？”梁冲有些不解，“令妃和福家本就是一丘之貉，何不一起扳倒？”

“急什么。”小燕子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通透，“令妃是皇上的宠妃，根基太深。如今先动福伦，是敲山震虎，让皇上疑心福家的野心。等皇上的疑心生根发芽，再对付令妃，才是事半功倍。”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梁冲，目光锐利：“而且，令妃最擅长的就是扮柔弱、撇清关系。若是此刻把她牵扯进来，她必定会哭哭啼啼地向皇上求情，反而会让皇上生出怜惜之心，坏了我们的大事。”

梁冲恍然大悟，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满是赞叹：“我的娘子，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小燕子拍开他的手，脸颊微红，却又忍不住笑道：“这都是跟你爹学的，官场里的弯弯绕绕，比大杂院的勾心斗角，可复杂多了。”

两人正说着话，管家匆匆走来，躬身道：“少夫人，老爷请您去正厅，户部尚书亲自登门拜访了。”

小燕子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道：“看来，皇上那边，已经收到消息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对梁冲道：“走，去看看这位尚书大人，是来替皇上探口风，还是来替福家说情的。”

正厅里，梁廷桂正陪着户部尚书说话，两人相谈甚欢，气氛却透着几分微妙的客套。见小燕子进来，户部尚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探究——这位梁府少夫人，虽是替嫁而来，却听说这段日子，梁府的所有善举，皆是出自她的手笔。

“尚书大人。”小燕子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

户部尚书连忙起身回礼，笑着道：“早就听闻梁少夫人聪慧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梁大人能有你这样的儿媳，真是福气。”

梁廷桂哈哈大笑，拍着小燕子的肩膀道：“这丫头，确实是个有主意的。”

客套了几句，户部尚书终于切入正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梁大人，皇上近日看了户部的折子，对您的义举赞不绝口，还说，要召您入宫觐见呢。”

梁廷桂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却故作镇定地问道：“不知皇上，何时召见？”

“就在三日后。”户部尚书放下茶杯，目光在梁廷桂和小燕子之间转了一圈，意有所指地道，“皇上还说，梁大人此番为民分忧，劳苦功高，定会有重赏。”

这话一出，正厅里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重赏？以皇上如今对梁廷桂的看重，这重赏，说不定就是抬旗的契机！

送走户部尚书，梁廷桂忍不住搓着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丫头，你说的果然没错！皇上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小燕子却比他冷静得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缓缓道：“入宫觐见那日，公公您只需记住三点——第一，态度要谦卑，句句不离‘感念圣恩’；第二，功劳要全归皇上，就说您是效仿皇上的仁政，才敢散尽家财；第三，适时地提起，您身为汉臣，却一心为国，只恨不能为皇上分忧解难。”

她转过身，看着梁廷桂，语气笃定：“这话，皇上听了，必定会心动。”

梁廷桂细细琢磨着她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连连点头：“好！好！就按你说的办！”

三日后，梁廷桂身着朝服，昂首阔步地走进了皇宫。

御书房里，乾隆看着跪在地上的梁廷桂，想起这些日子民间对他的称颂，又想起那份暗中送上来的、关于福伦私调兵马的密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梁爱卿，你此番为民分忧，朕心甚慰。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梁廷桂深吸一口气，按照小燕子教他的话，磕了个头，声音恳切：“臣别无所求，只愿能为皇上分忧，为百姓谋福。臣身为汉臣，却日夜期盼能为大清效犬马之劳，若能得皇上恩准，抬入满洲旗籍，臣定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乾隆闻言，目光微动。

抬旗？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一来，能彰显自己的皇恩浩荡；二来，梁廷桂如今深得民心，抬他入旗，能安抚汉臣之心；三来，福家势大，正好用抬旗后的梁廷桂，制衡福伦！

想到这里，乾隆抚掌大笑，朗声道：“好！朕准了！即日起，梁廷桂抬入满洲镶黄旗，赐姓钮祜禄氏！赏太子太保衔，官升三级！”

“臣，谢主隆恩！”梁廷桂猛地磕了个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成了！他终于成了满洲镶黄旗的权贵！

消息传回梁府的时候，小燕子正和梁冲站在粥棚前，看着百姓们领粥时的笑脸。

听到管家的禀报，梁冲激动地一把抱住她，声音雀跃：“娘子！成了！我爹抬旗成功了！还升官了！”

小燕子靠在他怀里，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

抬旗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就是福家。

然后，是令妃。

最后，是那些所有欺辱过她的人。

她的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的福府，福伦正看着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脸色铁青，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

“梁廷桂！”他咬牙切齿地低吼，眼底满是怨毒，“你这个老狐狸！竟敢阴我！”

窗外的风，越刮越紧，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京城的上空，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