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契机

宴席散时，夜色已深，乌拉那拉氏的族老们拉着梁冲的手，将满肚子的期许与盘算都说了个遍，句句不离“皇后娘娘”“永璂皇子”“重振门楣”。小燕子安静地坐在一旁，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听着他们的话，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淡笑。

直到梁冲终于摆脱了族老们的围堵，牵着她走出乌拉那拉老宅的大门，夜风一吹，小燕子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些老狐狸，倒是比我预想的还要急切。”她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梁冲替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将人护在怀里，低声道：“他们是被压抑得太久了。皇后失宠这些年，乌拉那拉氏在朝中处处受气，如今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自然不肯放过。”

“这才好。”小燕子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越急切，就越容易掌控。我们要的，不过是一个乌拉那拉氏格格的身份，一个能名正言顺入宫的由头。至于重振门楣……那得看他们值不值得。”

马车辘辘驶回梁府，刚进门，就见梁廷桂披着一件常服，正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等他们。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他却一口未动，见两人进来，立刻站起身，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期待。

“成了？”

“成了。”小燕子点头，语气平静，“从今日起，我便是乌拉那拉·慈，乌拉那拉氏的干亲格格。不出三日，族谱上便会添上我的名字。”

梁廷桂的眼睛亮了亮，踱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抚掌大笑：“好！好一个乌拉那拉·慈！丫头，你这步棋走得妙啊！”

他混迹官场多年，自然明白这身份的含金量。有了乌拉那拉氏格格的名头，小燕子便不再是那个替嫁的大杂院丫头，而是正儿八经的满洲上三旗贵女。往后入宫觐见也好，与皇后相交也罢，都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处。

“爹，我们下一步，是不是该入宫见皇后了？”梁冲忍不住问道。

“不急。”小燕子却摆了摆手，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抿了一口，才缓缓道，“皇后娘娘在深宫之中，见惯了尔虞我诈，若是我们巴巴地凑上去，反倒会惹她猜忌。得等一个契机，一个让她主动想见我的契机。”

“什么契机？”梁廷桂和梁冲异口同声地问道。

小燕子放下茶杯，唇角的笑意渐浓，带着几分狡黠：“永璂。”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打听清楚了，永璂皇子今年刚满八岁，性子怯懦，因着皇后失宠，在宫里时常被其他皇子欺负。太傅教的功课，他总是学得最慢，皇上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他几次。这样的孩子，最缺的是什么？是庇护，是底气。”

“你的意思是……”梁廷桂眯起眼，隐约猜到了她的打算。

“我们要做的，不是直接去见皇后，而是先去接近永璂。”小燕子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我打听过了，每逢初一十五，皇子们都会去御花园的凉亭里读书。再过两日便是十五，我以乌拉那拉氏格格的身份入宫赴宴，寻个机会，去会会这位嫡皇子。”

她看向梁廷桂，语气郑重：“公公如今圣眷正浓，只需递个牌子，说乌拉那拉氏的格格感念皇恩，想入宫觐见，皇上定然不会拒绝。”

梁廷桂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办！明日我便去递牌子！”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

这日清晨，小燕子一身精致的旗装，梳着利落的旗头，缀着几颗圆润的东珠，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既有满洲贵女的端庄，又不失几分灵动。梁冲亲自送她到宫门口，看着她随着引路的太监走进那朱红的宫门，眼底满是担忧。

“放心。”小燕子回头，冲他笑了笑，“我不会有事的。”

宫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阳光，也隔绝了梁冲的视线。小燕子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跟着太监一步步朝着御花园走去。

御花园里，草木葱茏，几个身着锦袍的皇子正围在凉亭里，太傅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书卷，正讲解着圣贤之道。小燕子远远望去，便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穿着一身半旧的锦袍，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正是永璂。

他的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页却几乎没有翻动过。不远处，几个年纪稍大的皇子正偷偷挤眉弄眼，时不时地朝着他的方向瞥上一眼，眼底满是不屑。

小燕子的心头微微一沉。

前世她入宫后，也曾见过永璂几次，那时只觉得他性子孤僻，惹人不喜，如今想来，他不过是个被深宫冷落的孩子，在尔虞我诈的皇宫里，连自保都难。

引路的太监正要上前禀报，却被小燕子抬手拦住了。她微微侧身，躲在一株粗壮的古槐后面，目光紧紧盯着凉亭的方向。

没过多久，太傅便宣布散学了。其他皇子立刻欢呼起来，簇拥着各自的伴读，吵吵嚷嚷地朝着不远处的假山跑去，只留下永璂一个人，慢吞吞地收拾着桌上的书卷。

就在他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一支毛笔时，两个年纪稍大的皇子忽然折返回来，猛地一脚踢翻了他的书篮。

“啪嗒”一声，书卷散落一地，墨汁溅在了他的锦袍上，晕开一片乌黑的污渍。

“哟，这不是我们的嫡皇子吗？”一个皇子嗤笑一声，语气满是嘲讽，“怎么还在这里磨蹭？莫不是太傅教的功课，又没听懂？”

另一个皇子跟着起哄：“听说皇上昨日又赏了令妃娘娘的永琰弟弟好些玩意儿，嫡皇子，你有什么呀？”

永璂的身子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小燕子看得心头火起，前世她在宫里受的那些委屈，那些嘲讽，此刻竟和眼前的景象重叠在一起。她攥紧了拳头，正要上前，却又猛地顿住脚步。

不行，不能这么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目光一转，看到了不远处的一片花丛，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只见她缓缓从树后走出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支沾着露水的海棠花。她脚步轻盈地走到凉亭外，声音清亮，却带着几分威严：“几位皇子，这般欺负人，怕是有失皇家颜面吧？”

那两个皇子猛地回头，看到小燕子身着旗装，气度不凡，不由得愣了愣。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皇子皱眉道：“你是谁？敢管我们的事？”

小燕子微微一笑，抬手理了理鬓边的发丝，语气从容：“乌拉那拉氏，乌拉那拉·慈。”

乌拉那拉氏！

两个皇子的脸色瞬间变了变。他们虽然顽劣，却也知道乌拉那拉氏是皇后的母族，眼前这个女子，既然姓乌拉那拉，定然是皇后那边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狠狠地瞪了永璂一眼，便匆匆离开了。

小燕子这才缓步走上前，蹲下身，帮着永璂收拾散落一地的书卷。

永璂抬起头，看着她，眼底满是惊疑不定，小声道：“你……你是谁？”

小燕子抬起头，冲着他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将手里的海棠花递到他面前，声音轻柔：“我叫乌拉那拉·慈，你可以叫我……小燕子姐姐。”

永璂看着她手里的海棠花，又看了看她脸上的笑容，紧绷的身子，终于缓缓放松了下来。

而不远处的假山上，一个身着宫装的女子正站在阴影里，看着凉亭里的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身边的宫女低声道：“娘娘，这位乌拉那拉格格，倒是个有心人。”

女子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清丽却带着几分憔悴的脸庞，正是坤宁宫的皇后。她看着小燕子的身影，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备轿，回坤宁宫。”

她知道，她等的那个人，终于来了。

而凉亭里的小燕子，似有所感，微微抬头，朝着假山的方向瞥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契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