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啧啧称奇
“……凡帝国官吏、军团及受册封之贵族，皆不得以公权力或官方名义予其任何形式之援助……”艾丹指尖在这一行字上轻轻敲击。
为何要特别强调“不得以官方名义”？这简直像是在暗示，私人性质的援助是被默许的。
皇帝为什么要留下这样一个模糊的口子？是为了在维护流放命令权威性的同时，为他开一扇小小的窗户吗？
可谁会从这个窗户伸手援助他呢？
艾丹思索着，皇都的那些大贵族和实权人物，与他大多仅有一面之缘，交情浅薄。在看不到任何回报的情况下，他们绝无可能为自己冒险。
而那些昔日一同声色犬马的酒肉朋友，在他得势时称兄道弟，流放令一出，除了妹妹维罗妮卡·奥克森、利奥波德公爵之女奥菲莉亚·利奥波德等寥寥几人前来送行，其余的都如同各主播切割某位“乱斗之王”一般，瞬间与他划清了界限。
想到这里，艾丹倒并未感到多少伤心。人世冷暖，“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本是常态，那些人畏惧被牵连，也情有可原。人生在世，能有一两个真正理解自己的人便已足够。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向了妹妹维罗妮卡，不知她近来可好，魔法修为是否已突破至三阶……
还有奥菲莉亚，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妻，有没有被欺负……
“阿嚏！”
一阵夜风灌入帐篷，艾丹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寒意刺骨。他意识到，今年的冬天恐怕会格外难熬。
他躺回床上，拉紧被子，将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无论诏书背后藏着何种深意，无论远方还有谁在牵挂，此刻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活下去。
既然短期内无法主动出击，所有的希望，只能寄托于是否有商队会偶然路过这片被遗忘的荒原。
在重重心事的纠缠下，他辗转反侧，许久才沉沉睡去。
……
翌日。
日上三竿。
艾丹刚掀开帐帘，埃尔维斯大师便如往常般将早餐递了过来——两块黑麦面包和一杯宁神花茶。
“维斯大师，真是辛苦你了，到了这里还要每天照顾我的起居。”艾丹接过早餐，“看来我得尽快雇个女仆了，总让你个老人家做这些，本殿下于心不忍呐！”
“我看您是觉得冬天快到了想找个人暖床吧！”老法师斜睨了他一眼。
“呃，这又不冲突……”皇子殿下脸不红心不跳地咬了口面包。
“大家开始工作了吗?”
“早就开始了，殿下。要是在您起床后再开工，您觉得还来得及吗……”埃尔维斯鄙视道。
艾丹抬头看了看已近中天的太阳，有些尴尬。
其实他睡觉前是打算今天早点起来跟大家一起劳动的，但是一不小心睡过了，只得干笑两声：“那就好，看来大家的劳动热情非常高涨啊。”
他巡视一圈，看见很多人正在枯木林边缘砍伐树木。两头岩甲巨蜥来回驮运着原木，其他人则推着简陋的小车协助运输。
营地这边，也有人专门负责将原木加工成木墙。虽然动作还显生疏，弄得最初几段木墙歪歪扭扭，但索性搭建简易的木墙并不需要什么专业知识，每个人也都在努力学习和适应。
眼见人手如此紧缺，艾丹也挽起袖子，左看看、又看看，终于选择了一个适合自己的工作——给岩甲巨蜥引路。这样下来就可以解放原先负责这项任务的侍卫，让他投入到更需要体力的劳动中去。
整个领地的人都动员了起来，为筑起家园的第一道防线而挥洒汗水。
“往这儿走，对！”
艾丹带着身后的两只岩甲巨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想看看埃尔维斯在做什么。
只见老法师正站在一堆原木前，手持法杖轻轻一点，低声念诵咒文。下一刻，木头的表皮便如蛇蜕般自行剥落，形状也变得规整起来。
“好家伙，原来是在用塑木术搞精加工……”艾丹暗自咂舌，深刻体会到了魔法在生产劳动中的巨大优势。
正当他感慨万千，准备继续投身领地基建时，一阵急促的警报声骤然响起！
“东边有情况！好像是……一辆车！”红河畔瞭望塔上的侍卫高声喊道。
车？什么车？
艾丹放下引导绳，向东边的平原望去。
只见一辆由锈迹斑斑的钢板拼接而成、冒着滚滚浓烟的大型车辆，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缓缓朝着秋叶原驶来。这前所未见的古怪动静，让河边的侍卫们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面向东方，手按剑柄，如临大敌。
这玩意儿，是敌是友？
当这头钢铁巨兽轰鸣着驶到距离红河仅十米远时，猛地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滴——！！”
一声尖锐刺耳、足以让所有人心里骂娘的汽笛，撕裂了荒原的宁静。
紧接着，一个戴着护目镜的绿色小脑袋从驾驶窗探了出来，尖声喊道：
“艾丹殿下！是我啊！”
艾丹盯着那个绿油油的脑袋，一时有些发懵。
——您哪位？
见艾丹没反应，那只地精利索地跳下车，掀开护目镜，用力挥舞着双手：
“是我啊！吱嘎！在皇都的时候，您不是亲口说过要罩我一辈子吗？！”
艾丹拨开身前警戒的侍卫，走到篱笆边，仔细端详着对岸那只激动的地精。
那张绿色的面孔在记忆中渐渐清晰，与三年前皇都的某个画面重叠起来。
他想起来了。
——这是三年前，他在皇都奥克森瑞安遇到过的那支地精商队！
作为埃拉西亚大陆上首屈一指的国际性大都市，奥克森瑞安汇聚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种族——除了东边那些世仇兽人。在颇具进取心的皇帝凯纳斯三世治下，帝国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欢迎各族前来经商、游历与求学。
身为皇子，艾丹自然没少接触这些异域来客，而许多外来者也以能攀上皇子殿下这根高枝为荣。
吱嘎，便是其中慕名而来的一员。
三年前，这只心怀远大理想的地精告别父母，带着“去大城市见见世面”的梦想，领着家里十七个兄弟，揣着多年积攒的稀奇货物，毅然从枯萎之地出发一路向北。
沿途人类城镇的繁华一次次冲击着他的认知，而当他最终手持《帝都异族临时通行凭证》，踏入奥克森瑞安城门时，更是被眼前的景象彻底征服。
他从未见过如此多不同的种族如此和睦地共处一地，交谈、饮酒、砍价、交易，人声鼎沸。纪律严明的皇都卫队定时巡逻，维持着秩序。街道两旁建筑美轮美奂，抬头便能望见那俯瞰全城的至高点——奥克森皇宫。
而他与艾丹的相遇，则发生在一家由地精开设的名为“齿轮与油膏”的小酒馆里。
彼时，艾丹殿下听闻这家小馆竟暗地里提供所谓的“机械伴侣”服务。一向关心民生福祉且充满探索精神的皇子殿下，立刻拉上同样对“名姬艺伎未来就业形势”深感忧心的忒斯特，前往一探究竟。
事后，两人各自从房间里出来，在走廊相遇，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遗憾。
“表情还是太生硬了……”
“嗯，而且硌得慌……”
“确实……有待提高。”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交流着用户体验，走到楼梯口时，旁边一扇门“吱呀”一声打开。
只见里面鱼贯走出一只地精……
以及他形影不离的十七个兄弟。
艾丹与忒斯特面面相觑，啧啧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