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集:恶评、请柬与安眠药
出租屋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在兰妮脸上晃。
她盘腿坐在满是灰尘的地毯上,手指反复点着刚发布的“废柴日常”短视频。
视频里,她举着烤焦的饼干对着镜头苦笑,画外音透着刻意的轻松:“今天又把厨房搞砸了,有没有同款‘生活废柴’来搭个伴?”
刚放下手机,评论提示就“叮咚”炸响。
兰妮飞快点开,第一条评论刺得她眼睛发疼:“名校毕业就这水平?连块饼干都烤不好,不是高分低能是什么?”
她咬着下唇往下滑,更多评论像冰雹砸过来:“书呆子就是书呆子,除了考试啥也不会,找不到工作活该”。
“别发这些垃圾内容浪费流量了,赶紧找个电子厂上班吧,至少能按时交房租”。
“看她那蓬头垢面的样,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谁敢跟她做朋友啊?”
兰妮的手指在屏幕上攥得发白,想打字反驳,可输入框里的“我只是没认真学”删了又改。
最后还是清空了,她把手机扔在地毯上,屏幕还亮着。
那些刻薄的文字在黑暗里格外扎眼,像一根根针,扎进她的心里。
“嗡——”微信提示音突然响起,是高中同学群里的消息。
兰妮本来早就屏蔽了群聊,不知怎么今天误点了进去。
群里正热闹地聊着婚礼,有人@林薇:“薇薇,下周六的婚礼准备得怎么样啦?”
林薇很快回复:“差不多啦,酒店和伴手礼都订好了,就等大家来啦!”
还有人发了个红包,附言:“提前恭喜薇薇,到时候一定去给你送祝福!”
兰妮盯着屏幕,手指僵在半空——林薇要结婚了?
她是林薇学生时代唯一的学霸好友,两人一起熬夜刷题、一起拿竞赛奖。
林薇结婚这么大的事,她居然是从同学群里知道的。
她赶紧点开和林薇的聊天框,往上翻了翻,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上个月。
当时林薇的声音支支吾吾:“兰妮,我男朋友想明年结婚,你觉得女生二十九岁结婚早吗?”
“他虽然成绩没我们好,但很踏实,会做饭,还会修水管……”
当时她还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结婚多浪费时间啊?你现在正是拼事业的时候。”
“跟个连微积分都不会的人过一辈子,不觉得无聊吗?”
林薇当时没再回复,她还以为是对方被自己说服了。
现在才明白,林薇不是被说服,是不敢再跟她提——怕她又用“浪费时间”“无聊”否定自己的幸福。
连结婚的消息,都不愿单独告知一声。
兰妮退出聊天框,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闷又疼。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她的奥数金牌和作文大赛证书。
还有一张泛黄的合照,是她和林薇高中时的合影,两人举着竞赛奖状,笑得一脸灿烂。
她拿起照片,指尖轻轻划过林薇的脸,眼泪不知不觉掉了下来。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把唯一的好友,也推远了。
没过十分钟,“咚咚咚”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力道重得像要砸开门。
兰妮从猫眼里一看,是房东李阿姨,正叉着腰站在门外,脸色很不好。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T恤,才打开门,努力挤出一点笑容。
“兰妮!你到底想怎么样?房租都拖半个月了,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李阿姨的声音很大。
楼道里的声控灯都被震亮了,光线照在兰妮脸上,让她有些睁不开眼。
李阿姨探头往屋里扫了一眼,看到餐桌上堆着的没洗的碗、沙发上扔着的衣服。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当初租给你这个房子,是看你名校毕业,觉得你是个有本事的姑娘。”
“房租都给你便宜了两百块,结果呢?你看看这屋子,比垃圾场还乱,连房租都交不起!”
兰妮攥着衣角,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李阿姨,再宽限我几天行不行?”
“我正在找工作,面试了好几家,说不定下周就能入职,到时候我马上给您交房租,连滞纳金一起给!”
“找工作?你都找大半年了吧!”李阿姨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楼下那个送外卖的小伙子,人家一个月还能挣八千多,准时交房租,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你呢?名校毕业,连个外卖员都比不上!我给你最后三天时间。”
“三天后再交不上房租,你就赶紧搬出去,别逼我找中介来清房!”
李阿姨说完,根本不给兰妮反驳的机会,转身就走。
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噔噔噔”地响着,像在为她的人生倒计时,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上。
兰妮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在地,冰凉的瓷砖贴着后背。
可她一点都感觉不到冷——心里的寒意,比瓷砖更甚,冻得她几乎失去知觉。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完全黑透,屋里伸手不见五指。
手机屏幕早就暗了,评论区的恶评、好友婚礼的消息、李阿姨的嘲讽。
像三根绳子,紧紧勒着她的脖子,让她喘不过气,连呼吸都觉得疼。
突然,她想起楼下拐角处有个24小时药店,脑子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兰妮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连鞋都没换,穿着拖鞋就冲了出去。
夜里的风很凉,吹在她脸上像刀子割,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疼。
只是拼命往前跑,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不跑就会被吞噬。
药店的暖黄色灯光在夜里格外醒目,像黑暗里唯一的“救星”。
兰妮推开门,风铃“叮铃”响了一声,打破了药店的安静。
店员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正在整理货架,看到她苍白的脸和凌乱的头发。
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您好,请问您需要点什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兰妮的嘴唇哆嗦着,半天都说不出话,牙齿咬得嘴唇发疼。
她抓着柜台边缘,指节都泛了白,才勉强挤出三个字:“安眠药。”
小姑娘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变得谨慎:“不好意思啊,安眠药是处方药。”
“需要医生开的处方才能买,您有处方吗?”
“我没有……”兰妮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快要掉下来。
“我最近失眠特别严重,每天都睡不着,有时候能睁着眼睛到天亮。”
“我真的快撑不住了,你就卖给我一点吧,哪怕几片也行。”
“我保证按说明书吃,不会出事的!我只是想好好睡一觉,就一觉……”
小姑娘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转身从药柜里拿了一瓶最小剂量的安眠药,放在柜台上:“这个一次最多吃两片。”
“千万不能多吃,要是还是睡不着,就去医院看看,别自己硬扛,知道吗?”
兰妮抓过药瓶,付了钱,转身就跑出了药店。
她一路跑回出租屋,连灯都没开,直接坐在书桌前。
借着窗外路灯的光拧开药瓶,白色的药片滚出来,落在手心。
小小的,却像有千斤重,压得她的手微微颤抖。
她盯着药片,正要往嘴里送,胳膊肘突然碰倒了书桌角落的铁盒子。
里面是她学生时代的奖状和奖牌,奥数金牌从盒子里滑出来。
落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清脆的声音在空荡的屋里格外清晰。
兰妮的动作顿住了,药片停在嘴边,迟迟没有送进去。
她拿起金牌,冰凉的金属贴在脸上,熟悉的触感让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七岁那年,她站在省奥数总决赛的颁奖台上,省教育厅厅长把金牌挂在她脖子上。
说“兰妮同学,你是全省的骄傲”,台下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想起高考放榜那天,她拿着全市第三的成绩单,父母激动得抱着她哭。
说“我女儿真厉害,以后肯定有大出息”,眼里满是骄傲。
想起毕业时,她拍着胸脯跟父母保证“我要去最好的公司,活出精英样”。
“让你们享福,再也不用为我操心”,那时的自己,眼里有光,充满自信。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眼泪滴在手心的药片上。
把药片打湿了,白色的药片沾了泪水,变得软塌塌的。
“要是能回到过去就好了,回到那个只需要考试的时代。”
“回到那个还没被生活打垮的自己……或者,换种活法也行。”
“哪怕变成一个普通的女孩,能做好饭,能交上房租,能有朋友。”
“能让父母放心,不用再为我担心,也行啊……”
药瓶从手里滑落,滚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药片撒了一地。
兰妮趴在书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在空荡的出租屋里回荡。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夜,柔和的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
桌上的金牌、地上的药片,在忽明忽暗的光里静静躺着。
像她破碎的人生,和最后一丝还没完全熄灭的念想,在黑暗里等待一丝转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