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集:宫墙之外
迁到偏殿的第三日,天刚蒙蒙亮,兰妮就被一阵隐约的哭声吵醒。
偏殿靠近宫墙,比暖阁冷清许多,连宫女走动都放轻了脚步,这阵哭声顺着风飘进来,断断续续,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锦儿,外面怎么回事?”
兰妮披衣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往外看。
宫墙外的街道上,隐约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影,有的抱着孩子蹲在路边,有的靠在墙根咳嗽,哭声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锦儿赶紧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娘娘,您别多问了,昨儿听侍卫说,南方闹了粮荒,好多流民逃到京城来,官府正在驱散呢,您要是被牵连,陛下又该为难了。”
兰妮的手顿在窗沿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想起第二世逃难时的场景——自己抱着词稿跑断了鞋,流民们在战火里颠沛流离,那种绝望的滋味,她比谁都清楚。
可现在,她身处皇宫,穿着绫罗绸缎,住着精致偏殿,竟差点忘了宫墙外还有人在受苦。
“驱散?他们只是想找口饭吃,驱散了他们去哪里?”
兰妮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想起江南茅屋里,孩子们围着她认字的笑脸,想起流民们念着她的词时眼里的光,“不行,我得问问清楚。”
她让锦儿悄悄找来在宫门口当值的小太监,塞给他一块碎银。
小太监犹豫了半天,才低声说:“兰妃娘娘,不是小的多嘴,这南方粮荒早就闹起来了,可官府上报说‘灾情已控’,还把朝廷拨的赈灾粮贪了大半,流民们没饭吃,只能逃到京城来,可京官也怕担责,只能派兵驱散……”
“贪墨赈灾粮?”
兰妮猛地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第二世在破庙里,自己写下“生当如松立”时的硬气,想起在江南整理词集时,立志“以笔墨渡人间苦”的初心。
那时的她,就算身处绝境,也想着帮别人一把,可现在,她明明有能力,却要因为“怕牵连陛下”“怕惹麻烦”,眼睁睁看着流民受苦?
“娘娘,您可别冲动啊!”
锦儿赶紧拉住她,“您现在还在偏殿,要是管了这事,朝臣们又该说您‘干预朝政’,到时候连陛下都保不住您!”
兰妮看着锦儿慌张的脸,又想起宫墙外的哭声,心里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对安稳生活的眷恋,一半是对流民的不忍。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里面摆放的首饰:西域进贡的夜明珠、成色极好的翡翠手镯、金丝镶嵌的步摇……
这些都是帝王赏赐的珍宝,以前她觉得是宠爱象征,现在却觉得格外刺眼。
这些珍宝,在宫墙内只是装饰,可在宫墙外,却能换很多粮食,能救很多人的命。
她想起第二世在战火里,自己拼尽全力护住词稿,因为那是她的初心;现在,救流民就是她的初心,她不能因为怕麻烦,就丢了这份初心。
“锦儿,帮我把这些首饰都包起来。”
兰妮拿起一支步摇,放在锦盒里,“你悄悄出宫,找个靠谱的商铺,把这些首饰都换成粮食,再送到流民聚集的地方,别说是我送的,就说是‘好心人’捐的。”
“娘娘!您疯了吗?这些都是陛下赏您的!”
锦儿急得快哭了,“要是被陛下知道了,要是被朝臣知道了,您怎么办啊?”
“我没事。”
兰妮摸了摸锦儿的头,眼神坚定,“陛下要是知道了,他会明白我的心意;朝臣要是知道了,大不了我再被骂几句‘祸水’。
可要是我不这么做,宫墙外的流民,可能就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锦儿,你还记得在江南时,那些流民念着我的词,说‘有劲儿活下去’的样子吗?
那时的我们,不是也想帮他们吗?
现在,我们有机会了。”
锦儿看着兰妮坚定的眼神,想起在江南的日子,终于点了点头,拿起锦盒,擦了擦眼泪:“娘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好,绝不让人知道是您做的。”
锦儿走后,兰妮坐在窗边,听着宫墙外的哭声渐渐小了些,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
她知道,送出去的粮食只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根本的粮荒,也治不了官员的贪墨。
可她不能停下——就像第一世在部落里,她只能一点点学缫丝,却能让族人过冬;第二世在江南,她只能教小孩认字,却能给他们希望;现在,她只能送出去一些粮食,却能让一些流民活下去。
夕阳西下时,锦儿回来了,脸上带着疲惫,却也有几分欣慰:“娘娘,奴婢把首饰换成了五十石粮食,送到了城外的破庙,流民们都跪下谢‘好心人’呢!
还有几个读过书的流民,说要写状纸告贪墨的官员,奴婢也偷偷给了他们一些碎银。”
兰妮看着锦儿,笑了笑,眼眶却有点红:“好,做得好。
锦儿,你看,我们虽然在皇宫里,却也能帮到他们,对不对?”
“对!”
锦儿用力点头。
夜幕降临,宫墙外的哭声几乎听不见了,偶尔传来几声孩子的笑闹。
兰妮坐在灯下,拿起纸笔,写下:“宫墙高几许,不及人间苦。
珠钗换粮粟,聊慰流民腹。”
写完后,她看着词句,心里突然明白了“艳色醒世者”的意义——她的“艳色”不是用来争宠的,她的“醒世”也不是用来炫耀的,而是在看清宫廷的复杂后,依旧守住初心,依旧愿意为苦难的人,伸出一双援手。
她不再是那个只想着“自扫门前雪”的宠妃,也不再是那个自恃聪明的兰妮。
她知道,在宫廷里,光有善良不够,光有智商也不够,还需要有勇气,有担当,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心。
而这,才是她这一世“渡其礼”要学的真正道理——礼不仅是规矩,更是对生命的敬畏,对苦难的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