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真相2

哭声凄厉，在空寂的景阳宫里荡开，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桂嬷嬷慌手慌脚地扶着瘫坐在石阶上的陈知画，嘴里不停念叨着“福晋别哭”，却半点法子也没有。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着一声幽幽的叹息。

陈知画闻声抬头，泪眼朦胧中，看见晴儿穿着一身素色的旗装，缓步走了进来。她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悲悯，与这冷清的庭院，竟透着几分相似的寂寥。

“你还是知道了吧。”晴儿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面，却字字清晰地落进陈知画的耳朵里。

陈知画猛地怔住，哭声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看着晴儿，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晴格格……你也知道？”

晴儿点了点头，弯腰扶起她，将她搀到廊下的石凳上坐下。她看着陈知画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眼底的叹息更重了几分：“自然知道。当年的事，从头到尾，我都清楚。”

“为什么……”陈知画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她攥着晴儿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为什么是紫薇？为什么是她让小燕子去劝永琪……”

“因为紫薇可怜你。”晴儿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你当初嫁进景阳宫，哪里是心甘情愿？不过是为了救萧剑的性命，不得已而为之。紫薇知道你的难处，她总说，你也是个苦命的女子，背井离乡，困在这深宫高墙里，连自己的命运都做不得主。”

晴儿顿了顿，目光望向庭院深处那片蔫掉的芭蕉，语气里多了几分怅然：“她想着，若是永琪能给你一点体面，若是你能有个孩子傍身，往后在这景阳宫里，也能好过一些。可她忘了，有些事，不是靠怜悯就能成全的。”

“她让小燕子去劝永琪……让小燕子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另一个女人圆房。”晴儿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你知道那个时候，小燕子有多痛苦吗？”

陈知画浑身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她想起当年，永琪宿在她房里的那一夜，第二天一早，小燕子红着眼眶跑回漱芳斋，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整天都没有出来。她那时只觉得解气，只觉得自己终于赢了一次，却从未想过，小燕子的心，到底有多疼。

“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晴儿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陈知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去亲近别的女子，还要强忍着心痛去劝他。那种滋味，你尝过吗？”

陈知画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着晴儿眼底的质问，看着自己攥着晴儿衣袖的手，忽然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

是啊，换做是她，她会怎么做？

她怕是会疯了吧。

“小燕子性子烈，可她心肠最软。”晴儿轻轻抽回自己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紫薇求她，说你是为了救萧剑才牺牲自己，说你一个江南女子，在这宫里举目无亲，实在可怜。小燕子便真的去了，她红着眼睛劝永琪，说就算是为了紫薇，就算是为了萧剑，也请他给你一点体面。”

“可她不知道，她的退让，她的隐忍，换来的不是你的感恩，而是你的步步紧逼。”晴儿的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淡淡的失望，“你借着绵亿，借着老佛爷的势，一次次地挤兑她，一次次地提醒她，你才是景阳宫的侧福晋，你才是给永琪生了孩子的女人。你可曾想过，她也是个女人，也是个会疼会痛的妻子？”

陈知画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她想起那些日子，她故意在小燕子面前抱着绵亿，故意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故意让桂嬷嬷去刁难漱芳斋的下人。那些曾经让她觉得得意的事，此刻想来，竟像是一个个巴掌，狠狠扇在她的脸上。

“永琪从来没有爱过你。”晴儿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锤，敲碎了陈知画最后一点幻想，“他宿在你房里的那一夜，是他这辈子最痛苦的时刻。他后来告诉我，他看着你的脸，心里想的全是小燕子。他恨自己，恨自己身不由己，恨自己辜负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

“所以他才会舍弃一切，远赴漠北。”晴儿看着远方，像是透过重重宫墙，看到了漠北的蓝天白云，看到了那间名为燕归的茶馆，“他要去寻他的小燕子，要去守着她，要把欠她的，一点一点都补回来。”

陈知画瘫坐在石凳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她看着晴儿，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这一次，却不是怨怼，不是不甘，而是彻头彻尾的绝望。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原来，她的婚姻，她的孩子，她引以为傲的一切，不过是建立在另一个女人的痛苦之上。

原来，她费尽心机争来的，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空梦。

晴儿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终究还是不忍，轻轻叹了口气：“知画，放手吧。这宫里的荣华富贵，从来都不是你的归宿。绵亿是个好孩子，你带着他，回海宁去吧。江南的水乡，比这紫禁城的红墙，更适合你。”

风卷起庭院里的落叶，沙沙作响。

陈知画望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知道，晴儿说的是对的。

只是，这场梦，她做了太久，久到……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