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漠北
漠北的风,烈得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小燕子牵着一匹瘦马,踏着漫天黄沙,终于在一处名为“风陵渡”的小镇落了脚。这里离紫禁城千里之遥,没有红墙琉璃瓦,没有繁琐的宫规礼制,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原和成群的牛羊,风里都带着自由的气息。
她用身上仅存的一些碎银,盘下了镇口一间破旧的小铺子。铺子临着官道,来往的多是贩夫走卒、行商旅人,倒是个做生意的好地方。小燕子撸起袖子,把铺子上上下下打扫了三遍,又去镇上的木匠铺订了几张木桌木凳,自己动手,用彩漆在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大字——燕归茶馆。
开张那日,没有鞭炮锣鼓,只有隔壁卖羊肉汤的老王头送了她一筐新鲜的红枣,笑着说:“丫头,漠北的日子苦,你一个姑娘家,不容易。”
小燕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还是当年那副爽朗模样:“谢大爷!苦怕什么,我小燕子什么苦没吃过!”
她的茶馆,不卖名贵的龙井普洱,只煮些粗茶,配着自己晒的奶皮子、烤得焦香的馕饼。来往的旅人歇脚,喝一碗热茶,吃一块馕饼,听小燕子讲些江湖趣事——当然,那些关于紫禁城的过往,她绝口不提。
她记性不好,却偏生记得煮茶的火候。水要烧得滚沸,茶叶要放得足,煮出来的茶才够醇厚。有时客人多了,她忙得脚不沾地,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却笑得眉眼弯弯。傍晚收了铺子,她就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的火烧云,啃着馕饼,哼着草原上的歌谣。
日子就这么不疾不徐地过着,转眼便是深秋。漠北的秋来得早,一场霜落,漫山遍野的胡杨都染成了金红色,像燃烧的火焰。
这天傍晚,夕阳正浓,茶馆里的客人都散了,小燕子正收拾着桌椅,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抬头,看见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男子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
小燕子的手,猛地顿住了。
那人看着她,眼神复杂,像翻涌的潮水。他瘦了,也黑了,褪去了一身的皇子矜贵,多了几分江湖人的落拓。
是永琪。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卷着落叶,在门口打着旋儿。
小燕子最先回过神,她低下头,继续擦着桌子,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打尖还是住店?茶馆打烊了,要喝茶,明天请早。”
永琪站在原地,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看着她,看着她挽起的发髻,看着她手上磨出的薄茧,看着她眉眼间的淡然,喉咙哽咽,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走了很远的路。从紫禁城到漠北,翻山越岭,跋山涉水。他遣散了随从,独自一人,寻了她整整一年。
知画最终还是回了海宁陈家,带着绵亿。太后震怒,乾隆却只是叹了口气,准了他的请求,削去了他的荣亲王爵位,放他离去。他终于可以放下那些责任,那些枷锁,来寻他的小燕子。
可他没想到,再见时,竟是这般光景。
“小燕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
“客官。”小燕子打断他,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清亮,却带着疏离,“我叫燕掌柜。”
燕掌柜。
三个字,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永琪的心里。他苦笑一声,眼底的光暗了下去。他知道,这一年的时光,这千里的距离,终究是在他们之间,隔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走进茶馆,在一张木桌前坐下,轻声说:“那就请燕掌柜,给我一碗热茶。”
小燕子没说话,转身走进后厨。很快,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粗茶出来,放在他面前,又递过一块烤得焦香的馕饼。
永琪拿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很烫,却烫不热他冰凉的心。这茶,粗砺,醇厚,带着烟火气,不像宫里的茶那般精致,却格外熨帖。
“这里的日子,还好吗?”他轻声问。
“挺好的。”小燕子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天边的落日,“有茶喝,有馕吃,没人管我,不用学规矩,自在。”
自在。
这两个字,是永琪欠了她一辈子的。
他看着她,看着她在夕阳下的侧脸,轮廓柔和,却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他忽然明白,她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护着的小燕子了。她在这片辽阔的漠北,长成了一棵扎根的胡杨,坚韧,挺拔,再也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我……”永琪放下茶碗,手指微微蜷缩,“我可以留下来吗?”
小燕子转过头,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坦荡,却没有了当年的心动。
“燕归茶馆,小本生意,养不起闲人。”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若是客官愿意留下来帮忙,管吃管住,没有工钱。”
永琪愣住了,随即,他也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庆幸。
他站起身,对着小燕子,郑重地鞠了一躬。
“多谢燕掌柜。”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也洒在那扇写着“燕归茶馆”的门板上。风卷着胡杨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未完的故事。
夜幕降临,漠北的星空格外璀璨。小燕子关了茶馆的门,和永琪一起,坐在门槛上,啃着馕饼,看着漫天繁星。
谁也没有再提过往。
那些关于紫禁城的爱恨嗔痴,那些红墙里的悲欢离合,都被漠北的风吹散了。
从此,风陵渡的镇口,多了一家燕归茶馆。掌柜的是个爽朗的女子,身边跟着一个沉默的伙计。来往的旅人都说,那伙计看掌柜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而茶馆的门楣上,永远挂着一串风干的红辣椒,像一串跳动的火焰,在漠北的风沙里,倔强地燃烧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