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离

暮春的紫禁城，连风里都裹着几分黏腻的暖意。漱芳斋的梨花开得正盛，雪白雪白的花瓣簌簌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碎玉。小燕子坐在廊下的秋千上，手里攥着一根半枯的柳条，一下一下，漫无目的地抽打着地面。

她的身后，永琪站在雕花窗棂边，青缎长袍上绣着暗纹的龙，衬得他眉眼间那点属于皇子的矜贵，愈发沉甸甸的。沉默像一张网，把偌大的漱芳斋罩得密不透风，连窗外的鸟鸣，都显得格外聒噪。

“你当真要走？”永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燕子没有回头，只是攥着柳条的手，又紧了几分。指尖泛白，她却像是浑然不觉。“是。”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三个月前，知画抱着绵亿跪在她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说她腹中的孩子，是永琪的骨血，说她不求名分，只求能留在永琪身边。那时她是什么反应来着？哦，她跳着脚骂了，闹了，像个泼妇一样，把漱芳斋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

可永琪呢？他只是皱着眉，说她不懂事，说知画可怜，说他是皇子，肩上担着责任。

责任。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她的心。

她不是不懂责任。从一个流落街头的孤女，到堂堂的还珠格格，她知道自己占了多大的便宜。她也努力过，努力学着做一个合格的格格，学着守那些繁琐的规矩，学着对不喜欢的人笑，学着咽下那些委屈。

可她学不会。学不会看着自己的丈夫，对着别的女人嘘寒问暖；学不会抱着绵亿的时候，强忍着心头的酸涩，说一句“这孩子真可爱”；学不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着永琪去景阳宫的脚步声，独自守着空荡荡的漱芳斋，数着窗外的梨花，等到天亮。

她是小燕子啊。是那个在大杂院里，敢跟地痞流氓打架，敢爬树掏鸟窝，敢骑着马在草原上肆意狂奔的小燕子。她的世界里，爱就是爱，恨就是恨，容不得半点沙子。

永琪一步步走到她身后，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肩膀。可指尖刚触到她的衣袖，小燕子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瑟缩了一下。

永琪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小燕子，”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我知道，委屈你了。可绵亿还小，知画她……”

“够了。”小燕子终于回过了头，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没有掉一滴泪，“永琪，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很小啊。我也会疼，也会难过。我不是你们皇家的摆设，不是用来彰显你仁慈宽厚的工具。”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爱了整整五年的男人。从围场里的惊鸿一瞥，到逃亡路上的相依为命，再到紫禁城的红墙高瓦，他们曾以为，彼此就是对方的全世界。

可原来，这世上最经不起的，就是“以为”二字。

“我要的，是一个完完整整的永琪。是那个会陪我爬树，会陪我偷柿子，会在我闯祸的时候，笑着替我收拾烂摊子的永琪。”小燕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可现在的你，是荣亲王。是绵亿的阿玛。是知画的夫君。不再是我的永琪了。”

永琪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草原上，小燕子穿着红色的嫁衣，骑着高头大马，笑着对他说：“永琪，你以后可不许骗我，不许欺负我。”

那时的他，是怎么回答的？他说：“我永琪对天发誓，这辈子，只疼小燕子一个人，只爱小燕子一个人。”

誓言犹在耳畔，可终究，还是败给了现实。

“那你……要去哪里？”永琪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小燕子站起身，走到梨花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凉凉的，落在掌心，像一滴泪。

“去一个没有红墙，没有规矩，没有知画，也没有荣亲王的地方。”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洒脱，“去草原吧。那里有蓝天白云，有成群的牛羊，有我想念的烤全羊，还有……自由自在的风。”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永琪，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平静：“永琪，我们和离吧。”

和离。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永琪的耳边炸开。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和离？小燕子，你知不知道，皇家没有和离的说法！你是我的妻子，是大清的还珠格格，你不能……”

“我为什么不能？”小燕子打断他的话，眼神清亮，“我是小燕子，不是还珠格格。我不想再困在这金丝笼里，守着一个名存实亡的名分，过一辈子。永琪，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递到永琪面前。那是当年永琪送她的定情信物，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燕子，栩栩如生。

“这个，还给你。”

永琪看着那枚玉佩，迟迟不肯伸手。他的目光，落在小燕子的脸上，那张曾经笑靥如花的脸，如今写满了决绝。他知道，她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想起很多个夜晚，她在他怀里哭着说：“永琪，我想家了。”他以为，她的家，是漱芳斋。原来，不是。

她的家，是自由。

永琪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枚玉佩。玉佩微凉，硌得他掌心生疼。他看着小燕子，一字一句地问：“你当真，一点都不留恋吗？”

小燕子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才轻轻摇了摇头：“不留恋了。”

不是不爱了，而是，爱不动了。

她转身，朝着漱芳斋的大门走去。脚步轻快，像一只挣脱了枷锁的燕子。阳光落在她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流泪。

永琪站在梨花树下，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宫门的尽头。

一阵风吹过，满树的梨花簌簌落下，像一场盛大的雪。

永琪攥着那枚玉佩，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掌心，终于，失声痛哭。

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

那只燕子，终于飞向了她的天空。

而这偌大的紫禁城，从此，少了一个还珠格格，多了一个，守着回忆的荣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