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伙计

日子如漠北的风，平淡又绵长地吹过燕归茶馆的门楣。

永琪果真留了下来，成了茶馆里一个沉默寡言的伙计。他不懂煮茶，起初总是把水烧得太老，涩得客人直皱眉；也不会揉馕，烤出来的饼子要么半生不熟，要么焦黑一片。小燕子骂他笨手笨脚，手里的抹布却毫不留情地敲在他头上，眼底却没有半分真恼。

他学东西慢，却肯下功夫。天不亮就爬起来，跟着隔壁老王头学挑水，一桶桶水从河边挑回茶馆，肩膀磨破了皮，也只是默默裹上布条，一声不吭。傍晚收了铺子，他就蹲在灶房里，看小燕子煮茶的模样，记着她放茶叶的分量，掐着水沸的时辰，一遍遍琢磨。

渐渐的，他煮的茶有了几分小燕子的味道，烤的馕饼也变得焦香酥脆。来往的旅人渐渐习惯了，燕掌柜身边那个沉默的伙计，手脚麻利，眉眼温和，看燕掌柜的眼神，总带着化不开的柔。

漠北的冬天来得凛冽，一场大雪落下来，把风陵渡裹得严严实实。茶馆里生起了火盆，火光跳跃，映得满室暖融融的。客人比往日少了许多，大多是赶路的商队，进来喝碗热茶，烘烘冻僵的手脚。

这日雪下得紧，暮色四合时，茶馆里只剩了永琪和小燕子两人。火盆里的炭烧得噼啪响，小燕子抱着膝盖坐在灶边，看着跳跃的火光，忽然开口：“你就打算一辈子待在这里，做个茶馆伙计？”

永琪正擦拭着桌上的茶碗，闻言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火光映在他眼底，亮得惊人：“这里有茶，有馕，还有……你。挺好。”

小燕子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别过脸，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声音闷闷的：“你就不想绵亿？不想宫里的人？”

提到绵亿，永琪的眼神黯淡了几分，却很快又亮了起来：“知画会好好待他。宫里的那些人和事，早与我无关了。”他放下茶碗，走到小燕子身边，蹲下身，与她平视，“我只想待在你身边。”

小燕子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这些日子，他的好，她都看在眼里。他会在她夜里咳嗽时，默默起身给她添炭；会在她去河边挑水时，抢过她肩上的担子；会在她对着漫天黄沙发呆时，安静地陪在她身边，不说一句话。

她不是铁石心肠，那些被漠北风吹散的心动，好像又在心底，悄悄发了芽。

“我可不是当年那个小燕子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自嘲，“不会为了你哭哭啼啼，不会追着你问东问西。我现在，是燕掌柜。”

永琪伸手，想要触碰她的发梢，指尖却在离她发丝一寸的地方停住。他笑了笑，声音温柔得像火盆里的暖意：“我也不是当年的荣亲王了。我现在，是燕归茶馆的伙计。”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管你是小燕子，还是燕掌柜，我想守着你。”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风卷着雪花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灶房里的火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小燕子看着他眼底的认真，看着他手上因挑水磨出的厚茧，看着他褪去矜贵后，满身的烟火气，忽然就笑了。

她抬手，拍掉他肩上的灰尘，语气带着几分傲娇，几分释然：“那你可得好好干活。茶馆的规矩，可是我定的。”

永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辰。他重重地点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听燕掌柜的。”

火光跳跃，映着两人相视而笑的脸庞。

夜渐渐深了，雪还在下。燕归茶馆的门楣上，那串红辣椒在风雪里微微摇晃，像一串跳动的火焰，温暖了整个漠北的冬夜。

开春的时候，风陵渡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燕归茶馆的生意越发红火，来往的旅人总能看见，那个爽朗的燕掌柜身边，跟着一个温柔的伙计。伙计的手里，总替掌柜的拎着她最爱吃的糖糕，眼里的笑意，比漫山的桃花还要暖。

偶尔，会有路过的京城旅人，看着燕掌柜的眉眼，觉得有些眼熟，却总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只有小燕子和永琪知道，那些红墙里的过往，早已化作漠北的风，吹过桃花林，吹过燕归茶馆，最终，落在了彼此相视而笑的眼眸里，成了此生最安稳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