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火山脚下
从萨莱诺向北,路越来越好走,人越来越多。
不是红衫军的人多,是路边的老百姓多。他们站在田埂上,站在屋檐下,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支破破烂烂的队伍经过。没人欢呼,也没人扔石头。他们只是看,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在看一场不知道结局的戏。
偶尔有人会跑过来,塞给士兵一块面包,一个鸡蛋,一把干果。塞完就跑,头也不回,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们怕什么?”卢卡问。
贝佩正嚼着一块硬面包,腮帮子鼓得老高。
“怕波旁的人回来。”他咽下去,“怕我们走了以后,有人秋后算账。”
卢卡看着那些匆匆跑开的身影,没说话。
埃琳娜走在队伍后面,和几个后勤的人在一起。她换了衣服——红衫军不知从哪儿给她找了一件旧衬衫,男式的,大得像个口袋,她用一根绳子在腰上扎起来。裙子也换了,换成一条粗布裤子,是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洗了好几遍,还隐约看得见血迹。
她从来没穿过裤子。
第一天穿上,她走了不到十里,大腿内侧磨得火辣辣地疼。但她没吭声,咬着牙继续走。
第二天,疼变成麻木。
第三天,麻木变成习惯。
现在她走在队伍里,除了那几个知道她身份的人,没人看得出她是个伯爵夫人。她的脸晒黑了,手磨破了,头发随便扎成一把,和旁边那些农妇没什么两样。
只有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看着路边的每一个村庄,每一座教堂,每一棵树,都像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呢?”卢卡有一次问她。
她想了想,说:“找我该找的东西。”
卢卡不懂,但他没再问。
第九天傍晚,队伍在一个叫“诺切拉”的小镇外面停下来。
从山坡上望下去,那不勒斯就在眼前。
不是真的在眼前,是在远处,在海的那一边。太阳正在落下去,把整个城市染成金红色。维苏威火山蹲在它旁边,山顶那一抹暗红和夕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火,哪个是光。
“那就是那不勒斯?”卢卡问。
“嗯。”贝佩说。
“好大。”
“大。”
“你进去过吗?”
贝佩摇摇头。
“没有。但快了。”
卢卡望着那座金红色的城市,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害怕,不是兴奋,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贝佩。”
“嗯?”
“打完那不勒斯,是不是就完了?”
贝佩看着他。
“什么完了?”
“打仗啊。打完那不勒斯,是不是就不用打了?”
贝佩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远处的城市,望着那座蹲在火山脚下的、金红色的、等着他们的城市。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打完这一仗,还有下一仗。”
卢卡愣住了。
“还有?”
“罗马。”贝佩说,“教皇在罗马。法国人在罗马。奥地利人也在那边。加里波第要去罗马。”
卢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望着远处的城市,突然觉得它没那么美了。
二
那不勒斯城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国王走了,王后走了,大臣们走了,将军们也走了。他们带着能带的一切,坐船去了加埃塔——那是一座海边的小城,有要塞,有城墙,有足够撑几个月的粮食和弹药。
留下的人怎么办?
没人管。
街道上到处都是人。有的在抢商店,有的在烧文件,有的在互相殴打。警察不见了,军队也不见了,只剩下那些不知道该往哪儿跑的普通人,挤在街头,挤在广场上,挤在教堂门口,像一群被赶出窝的蚂蚁。
桑塔克罗齐府邸里,阿方索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他没走。
国王走之前问他:“你跟不跟我去?”
他说:“陛下,您走了,总得有人看家。”
国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现在整个府邸都空了。仆人跑了,管家跑了,连厨房的厨娘都跑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这间堆满书的屋子里,听着窗外传来的喧哗声、哭喊声、砸门声。
他面前摊着一封信。是埃琳娜走之前留下的,压在枕头下面,露琪亚临走前交给他的。
信很短:
“阿方索:
我走了。去找那个我想找的人。
你问我爱没爱过你。爱过。不是那种爱,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说的爱。你是我丈夫,你对我好,我知道。但我不能只当你的妻子。
你放我走,谢谢你。
你自己保重。
埃琳娜”
阿方索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窗外,有人在大喊:“加里波第万岁!”
声音很大,很近,就在府邸门口。
阿方索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
一群市民挤在大门外,正在砸门。领头的是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根铁棍,一边砸一边喊:“出来!让那个波旁的狗出来!”
阿方索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他没有躲,没有跑,没有喊人——也没人可喊。
他只是看着。
大门被砸开了。人群涌进来,冲进院子,冲上楼梯。
书房的门被踢开。
那个拿铁棍的年轻人冲在最前面,看见阿方索,愣住了。
其他人也愣住了。
阿方索站在窗前,背对着夕阳,整个人被镀成黑色,看不清表情。
“你……你是桑塔克罗齐伯爵?”年轻人问。
“是。”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打死他!他是波旁的狗!”
但没人动。
阿方索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愤怒的、恐惧的、兴奋的脸。
“你们想干什么?”他问。
年轻人举起铁棍,又放下。
“我们……我们是来……”
“来抢东西?来杀人?来报仇?”
年轻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阿方索慢慢走过来,走到他们面前。
他六十七岁了,背有点驼,脸上全是皱纹,但那双眼睛还亮着。
“我在这房子里住了四十年。”他说,“我爷爷建的这座房子。我父亲死在这座房子里。我娶妻在这座房子里。现在你们要来砸它。”
没人说话。
“砸吧。”阿方索说,“砸完了,你们就自由了。”
他穿过人群,走出书房,走下楼梯,走出大门。
没人拦他。
他走在街上,走在那些混乱的人群里,走在那些燃烧的火堆和破碎的玻璃中间。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他停下来。
左边是通往港口的路。右边是通往山上的路。
他选择了右边。
三
那天晚上,加里波第在诺切拉召开了进军前的最后一次会议。
参加会议的人挤在一间破旧的农舍里。加里波第坐在一张歪腿的桌子后面,两边是克里斯皮、比克西奥等几个军官。贝佩站在门口,卢卡蹲在外面墙根底下,竖着耳朵听。
埃琳娜也在。她站在角落里,没人注意她。
“那不勒斯城里现在是什么情况?”加里波第问。
一个刚从城里跑出来的人回答:“乱。王宫空了,政府散了,街上到处是抢东西的人。波旁的兵都跑了,有的换了便服混在人群里,有的躲起来了。”
“还有抵抗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
加里波第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进城。”他说,“不带武器,不列队,不摆架子。就我们这些人,走进去。”
克里斯皮愣住了:“头儿,不带武器?万一——”
“没有万一。”加里波第打断他,“老百姓不会打我们。波旁的兵不敢打我们。我们要让他们看见——我们是来解放的,不是来占领的。”
没人再说话。
埃琳娜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红胡子的男人。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他做决定的时候,没有犹豫,但也不武断。他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但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光。
她想,也许这就是领袖。
不是因为他比别人高,比别人壮,比别人狠。
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别人要什么。
会议结束后,人们陆续散去。埃琳娜最后一个走出来,发现卢卡还蹲在墙根底下,望着天空。
“还不睡?”
卢卡转过头,看见是她。
“睡不着。”
埃琳娜在他旁边蹲下来。
“想什么?”
卢卡沉默了一会儿。
“想明天。”他说,“明天进城以后,会是什么样?”
“你猜呢?”
卢卡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想……”他顿了顿,“我想看看那个地方。那个关着我妈的监狱。”
埃琳娜愣住了。
“你妈被关过?”
“嗯。很久以前。我还不记事的时候。后来她死了,死在监狱里。”卢卡望着天空,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星星,“我从来没去过那不勒斯。我想去看看那个地方。”
埃琳娜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放在他肩膀上。
那只手很轻,很暖。
卢卡没躲。
远处,有人在唱歌。是红衫军的歌,调子跑得厉害,但词还记得:
“意大利的土地在呼唤,兄弟们,拿起武器……”
歌声断断续续的,飘在夜风里,飘向远处的城市。
四
第二天一早,队伍出发了。
加里波第走在最前面。他没骑马,没带枪,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衫。身边跟着几个军官,也都是空着手,像一群进城赶集的农民。
后面是红衫军的人,稀稀拉拉地跟着,有的还扛着枪,有的已经把枪收起来了。再后面是那些从沿途村子里加入的人,拖家带口的,像一条越拖越长的尾巴。
卢卡走在队伍中间,手里还握着那支枪。贝佩走在他旁边,也没让他放下。
“带着吧。”贝佩说,“万一。”
埃琳娜走在后面,和几个后勤的人在一起。她身上什么武器都没有,只有一把小刀,藏在靴子里——那是贝佩偷偷塞给她的,“以防万一”。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前面的路渐渐宽了,房子渐渐多了。
那不勒斯到了。
卢卡抬起头,看着那些灰扑扑的房子,那些高低错落的教堂,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户。街上到处都是人,挤在路边,挤在窗口,挤在屋顶上。
没人说话。
几千双眼睛看着这支破破烂烂的队伍,看着那个走在最前面的红胡子男人。
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加里波第!”
然后所有人都喊起来。
欢呼声像海浪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震得人耳朵疼。有人从窗户里扔花,有人从阳台上撒纸,有人跪下来亲吻地面。那些刚才还在抢东西的人,现在挤在人群里,举着手,喊着同一个名字。
加里波第举起手,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那不勒斯人!”他喊,“我来了!”
欢呼声又炸开。
卢卡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他看见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互相拥抱。他看见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抓住加里波第的手,亲吻它。他看见一个小孩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手里举着一面自己画的旗——红白绿三色,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那是意大利的旗帜。
他想起那个监狱。
那个关着他妈的监狱。
他不知道它在哪儿。但他知道,它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
总有一天,他要找到它。
五
那天晚上,那不勒斯彻夜狂欢。
广场上燃起了篝火,人们围在火边跳舞。酒馆里挤满了人,有人唱,有人哭,有人喝醉了就睡在地上。教堂的钟声敲了一夜,铛铛铛,像停不下来。
加里波第被市民们拥进王宫。那座空了三天的大房子,终于又有了主人。
但他只在里面待了不到一个时辰。他站在阳台上,对广场上的人群说了几句话,然后就从后门溜了出来,走进那些狂欢的人群里。
有人认出他,围上来。他跟他们握手,跟他们喝酒,跟他们一起唱歌。他坐在一个面包店门口的台阶上,和一个卖鱼的老人聊了半个时辰。他抱起一个小孩,那孩子尿了他一身,他哈哈大笑。
埃琳娜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他在干什么?”她问旁边的贝佩。
贝佩正抽着烟,眯着眼睛看那个红胡子的背影。
“他在当他自己。”他说,“他从来不是王宫里的人。”
埃琳娜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曾经在王宫里跳舞,穿着绸缎,戴着钻石,和那些秃顶的老头子们周旋。那时候她觉得那就是世界。那就是她该待的地方。
现在她知道,世界比那大得多。
卢卡没有参加狂欢。
他一个人在街上走,走着走着,走到了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是破旧的房子,窗户黑洞洞的,门都关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牵引他。
走到巷子尽头,他看见一扇门。
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隐约认得出来:
“圣埃莫监狱附属女囚收容所”
卢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就是那个地方。
他母亲死在这里的地方。
他伸出手,想推门,又缩回来。
门突然开了。
一个老头站在门里面,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眯着眼睛看他。
“你找谁?”
卢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找谁?”老头又问了一遍。
“我……我找……”卢卡的声音很轻,“我母亲。”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母亲叫什么?”
“玛丽亚·真纳罗。”
老头想了想,摇摇头。
“不记得了。二十年前的事了。”
卢卡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老头叫住他,“你进来看看?”
卢卡犹豫了一下,然后跟着他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小院子,四面都是高墙,墙上长满了青苔。院子角落里有一棵枯死的树,树杈上挂着一条生锈的铁链。
“这里就是。”老头指着那棵树,“以前犯人放风的地方。有时候吊死人,就吊在这棵树上。”
卢卡看着那棵树,看着那条铁链。
他想象不出母亲被吊在上面的样子。
“她怎么死的?”他问。
“不知道。”老头说,“生病死的吧。那时候死的人太多,记不清了。”
卢卡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棵树,望着那条铁链,望着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天空。
“你恨吗?”老头突然问。
卢卡转过头。
“什么?”
“你恨那些害死你妈的人吗?”
卢卡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该恨谁。”
老头点点头。
“走吧。”他说,“这地方没什么好看的。”
卢卡跟着他,走出那扇门。
门外,巷子里传来狂欢的声音,远远的,模模糊糊的。
他往回走。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他转过身,继续走。
六
第二天,加里波第在王宫召开会议。
这次会议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开会的人都是红衫军的军官,挤在破旧的农舍里,点着油灯,讨论怎么打仗。这次开会的人,除了红衫军的军官,还有那不勒斯本地的贵族、商人、律师、记者,坐在华丽的大厅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讨论的事也不一样了。
“秩序。”有人说,“必须立刻恢复秩序。街上的抢掠必须停止。”
“粮食。”有人说,“城里的粮食只够吃十天。必须从外地调粮。”
“税收。”有人说,“波旁的人走了,税收谁来收?收多少?”
“政府。”有人说,“必须成立临时政府。谁来当这个头?”
加里波第坐在主位上,听着他们说,一言不发。
埃琳娜站在角落里,也被邀请参加了会议——没人说为什么,也许是加里波第的意思。她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争论,看着他们互相指责,看着他们用最华丽的词藻掩盖最赤裸的利益。
她太熟悉这种场面了。
在王宫里,她见过无数次。
她没想到,革命成功以后,还是这种场面。
会议开到下午,没开出任何结果。加里波第站起来,说了一句“明天再议”,就走了。
埃琳娜追出去,在后面叫他:
“将军。”
加里波第停下来,转过身。
“什么事?”
埃琳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您为什么不说话?”
加里波第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说什么?”
“说您想说的。说您想要的。”
加里波第笑了。那种笑有点累,有点无奈,有点看不清是什么。
“夫人,”他说,“他们想听的,和我想要的,不是一回事。”
他转身走了。
埃琳娜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打仗的时候,他是王。
打完仗以后,他不是了。
七
同一天下午,加埃塔要塞。
玛丽亚·索菲亚站在要塞最高的塔楼上,望着南方。
南方,是她离开的地方。南方,是那不勒斯。南方,是那个叫加里波第的人正在走进的城市。
“王后陛下。”
她转过身。一个军官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封信。
“国王陛下请您去开会。”
玛丽亚接过信,看了一眼,又望着南方。
“他还在吵吗?”
军官沉默了一会儿。
“是。还在吵。”
玛丽亚点点头。
“告诉他,我不舒服,不去了。”
军官犹豫了一下,鞠躬退下。
玛丽亚一个人站在塔楼上,风吹着她的裙子,吹得猎猎作响。
她想起十一个月前,自己坐着华丽的马车,穿过欢呼的人群,嫁进这座王宫。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像母亲一样,生一堆孩子,养一堆狗,过完平静的一生。
现在她在要塞里,等着那个叫加里波第的人打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想开会。
那些男人,吵来吵去,吵不出任何结果。吵输了,就怪女人。吵赢了,也怪女人。她听够了。
她望着南方,望着那看不见的那不勒斯。
也许那个红胡子,真的会打过来。
也许到时候,她就能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人了。
不是巴伐利亚的公主,不是两西西里的王后。
而是一个人。
远处,维苏威火山蹲在那里,山顶那一抹暗红还在。
它看了多少年了?
看了罗马人来,看了诺曼人来,看了西班牙人来,看了法国人来,看了波旁人来。
现在它看着红衫军来。
它不说话。
它只是蹲在那里,等着看下一场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