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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1815至1870

共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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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偷柠檬的人

西西里的太阳是暴君。

它不像北方那样温和地抚摸大地,而是像烙铁一样压下来,把天空烫成白色,把石头烤成面包炉的内壁,把人脑子里最后一点清醒的想法都蒸发干净。一八五九年八月,这个暴君统治的第十万个年头,一个瘦小的男孩正趴在蒙特莱普雷村外山坡上的一棵柠檬树下,像蜥蜴一样一动不动。

他叫卢卡·真纳罗,十七岁,或者十六岁——他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他爸每次喝醉就换一个说法。此刻他正盯着三十步开外的柠檬园,计算着看守打盹的时间。

看守叫图里奥,五十岁,肥得像一袋发霉的面粉,嗜好是偷自己看守的柠檬换酒喝——但那是监守自盗,是大人物才配享受的特权,像卢卡这样的人如果被抓到偷一个柠檬,就会被砍掉一根手指。这是规矩。西西里的规矩比圣经多,比面包硬。

图里奥的脑袋点了第三下。

卢卡动了。他像一条灰黄色的蜥蜴贴着地面滑行,膝盖和手肘几乎不发出声响——这是从他死去的父亲那里学来的唯一有用本事,他爸生前说这是“打猎”,领主说这是“偷猎”,反正他爸最后还是死在领主的猎场里,被当作一只两脚野兽打死的。

柠檬的香气像看不见的手,一把抓住卢卡的喉咙。那种酸涩的、清冽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气息,让他胃里一阵抽搐——他三天没吃东西了,准确地说,三天里他只吃过一把野生的酸豆角、两只生蜥蜴(烤的当然更好吃,但生火会暴露位置)和半条不知谁扔掉的发霉面包。蜥蜴的味道像橡胶和泥巴的混合体,他嚼了两个时辰才咽下去,胃抗议了一整夜。

柠檬是钱。镇上的英国人愿意出高价买柠檬,因为他们的船在海上走太久,水手会得一种烂牙烂嘴的病,而柠檬能治。英国人不知道的是,这些柠檬从树上摘下来,经过领主的园子、管家的账本、中间商的马车、港口官员的贿赂,最后到他们手上时,价钱已经翻了四十倍。而偷柠檬的人,只能拿到二十分之一的价,还要冒被砍手指的风险。

这就是规矩。卢卡不懂什么叫“资本主义萌芽”,他只知道一件事:活着需要运气,而运气今天可能在他这边。

他摸到最近的一棵树下,手指触到第一个柠檬的瞬间——

“站住!贼!”

图里奥的喊声像杀猪。卢卡在心里骂了一句:你他妈打盹怎么不打满一炷香?你他妈拿了工钱还偷酒喝,我拿命换几个柠檬,谁才是贼?

但他没时间理论。他抓起三个柠檬塞进破衬衫里,转身就跑。

子弹贴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在石头墙上,溅起的碎屑划破了他的脸颊。图里奥居然有枪——哪个看守配枪?这说明园子里有比柠檬更值钱的东西。

但卢卡没空想这些。他冲下山坡,跳过干涸的河沟,穿过橄榄树林,身后图里奥的咒骂声越来越远。西西里人追小偷有个特点:追的时候很卖力,但追出半里地就不追了。不是心善,是怕追到别人的地盘,被那边的“同行”打黑棍。西西里的界限,比国界还神圣。

卢卡跑到一条干涸的溪谷里,瘫坐在一块巨石后面,大口喘气。

心跳得像打铁。他低头看怀里的柠檬——三个,完好的,金黄色的,像三个小太阳。

他忍不住笑了。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柠檬分我一个,我就不喊。”

卢卡差点把柠檬扔出去。他猛地转身,看见一个男人靠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正看着他。

这男人三十多岁,脸被晒成皮革的颜色,左眼角到颧骨有一道旧疤,让那只眼睛看起来总是眯着。衣服是普通的农民打扮,但不对劲——那件上衣虽然破旧,却是军装的改的,领口的扣子还是铜的。他身边放着一个用油布裹着的长条包裹,形状让卢卡的脊背发凉。

枪。那是枪的形状。

“你是谁?”卢卡问,尽量让声音不发抖。

“过路的。”男人说,“饿了。你手里那三个黄澄澄的东西,看着挺好吃。”

“这是柠檬。酸的。酸得倒牙。”卢卡把柠檬往怀里藏了藏,“不好吃。”

男人笑了。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往上扯,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狰狞,但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恶意,是疲倦,像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看到另一个人时的那种松弛。

“我知道是柠檬。”男人说,“我老家在热那亚,那边也有柠檬,但没这么大。西西里的柠檬像金疙瘩。”他顿了顿,“我三天没吃东西了。你呢?”

卢卡没回答。他重新打量这个男人——热那亚?那是北方,是皮埃蒙特人的地盘,是国王的地盘。一个北方人跑到西西里来干什么?西西里人讨厌一切外地人,尤其是北方人。北方人觉得西西里人是土匪、懒汉、没开化的野人;西西里人觉得北方人是傲慢的骗子、国王的走狗、只会在议会里放屁的软蛋。

但这个男人看起来不像软蛋。那道疤不像是摔的。

“你是当兵的?”卢卡问。

“当过。”

“给谁当兵?”

男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给一个留红胡子的人。”

卢卡的心跳漏了一拍。

红胡子。

在这个岛上,在所有的酒馆、马厩、码头、妓院里,有一个名字像幽灵一样飘荡着,有时候是低语,有时候是诅咒,有时候是祈祷——加里波第。

卢卡听过这个名字的次数,比他这辈子吃的饭还多。有人说他是魔鬼,专门煽动穷人造反;有人说他是圣人,专门解救受苦的人;有人说他是个疯子,带着一群不要命的傻瓜到处惹麻烦;有人说他是个英雄,总有一天会打到西西里来,把那些领主、主教、税吏统统扔进海里喂鱼。

卢卡不知道信谁。他只知道一件事:凡是领主骂的人,一定对穷人有用;凡是主教诅咒的人,一定做过让主教害怕的事。

“你是加里波第的人?”卢卡压低声音,尽管这荒山野岭里根本没有第三个人。

男人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只是伸出手:“我叫贝佩。分我半个柠檬就行。”

卢卡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掏出一个最小的柠檬,扔给他。

贝佩接住,在衣服上蹭了蹭,直接咬了一口。他的脸皱成一团,酸的。但他没吐,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一口。

“你在等什么?”卢卡问,“等人?”

“等船。”

“船?这离海二十里。”

“船在海边。”贝佩说,“等人把船带来。有人在帮我办这件事。”

卢卡想问更多,但他知道自己不该问。西西里人的生存法则第一条:别打听不该知道的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我得走了。柠檬要趁新鲜卖,捂久了就软了。”

贝佩点点头,继续啃他的柠檬,像啃苹果一样。

卢卡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个园子。”他回过头,“图里奥——就是那个看守——他有枪。以前他没有。园子里有东西。”

贝佩抬起眼睛。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他以前偷柠檬换酒,现在不偷了。他穿的新靴子,是皮的,不是草鞋。”

贝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你告诉我。”

卢卡耸耸肩,转身走了。

他没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盯着他的后背,像一只蛰伏的野兽,在计算着什么。

蒙特莱普雷村建在山坡上,像一堆被随意扔在那里的灰色石块。房子是石头垒的,路是石头铺的,墙是石头砌的,连人都是石头做的——又硬又冷,敲打多了会碎,但碎之前能砸死人。

卢卡从村后的山坡绕进去,没走正路。正路上有领主的收税人,专门盯着那些突然有东西卖的人,问你这东西哪来的,然后抽走一半当“过路费”。卢卡不走正路,他走的是羊走的路——又窄又陡,但没人守着,因为没人相信人会走羊的路。

他摸到村里唯一的杂货铺,从后门钻进去。

铺子老板叫维托·真纳罗,是他叔叔。这是卢卡在世上唯一的亲戚,也是他在这世上最不想见到的人。

维托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油灯的光照着他的秃顶,像一颗剥了壳的煮鸡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卢卡,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厌恶。

“你又来了。”

“有好东西。”卢卡把两个柠檬放在柜台上,一字排开。

维托看了看柠檬,又看了看他。

“偷的。”

“当然偷的。我要是能买,还找你?”

维托哼了一声,拿起一个柠檬掂了掂,在耳边晃了晃,又闻了闻。这是西西里商人验货的仪式,虽然柠檬里面不可能藏东西,但规矩就是规矩——不这么做,显得不专业。

“一个托马索。”维托说。

“三个托马索。”卢卡说,“英国人出价高着呢。”

“那你去找英国人。从这走到港口,路上有三十里地,二十个关卡,一打土匪,还有领主的巡逻队。你要是能活着走到,我管你叫爹。”维托把柠檬放下,“一个托马索,两个,爱卖不卖。”

卢卡盯着他叔叔的脸。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他父亲死后,维托“收留”了他——用这个词的意思是:让他睡在铺子后面的柴房里,每天干十四个小时的活,给两顿发霉的面包,偶尔还要挨打。两年后卢卡跑了,跑进山里,开始一个人活。从那以后,他每次来卖东西,维托都压价,压完价还要骂他是贼、是野种、是他父亲的报应。

“两个。”卢卡说,“两个托马索,两个都给你。”

维托冷笑一声,从柜台下面摸出两枚硬币,扔在柜台上。硬币是铜的,上面印着两西西里国王斐迪南二世的头像,头像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这说明它们在很多人手里传过,每一只手都是脏的。

卢卡抓起硬币,把柠檬往前一推。

“等等。”维托说,“那个园子。你怎么进去的?”

卢卡停住脚步。

“走进去的。”

“图里奥没追你?”

“追了。没追上。”

维托盯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卢卡看不懂的光。

“你知道那个园子里有什么吗?”

“柠檬。”

“除了柠檬。”

卢卡想起图里奥的枪,想起那双新靴子。

“不知道。”

“有人在园子里藏东西。”维托压低声音,尽管铺子里只有他们俩,“英国人的人。从港口运上来的,夜里送进去,藏在园子后面的地窖里。图里奥不敢偷了,因为那些人会砍他手——不是一根,是两只手全砍。”

卢卡的脊背发凉。

“什么东西?”

“不知道。”维托说,“但不管是什么,肯定不是好东西。你最好离远点,别给自己找麻烦。”

卢卡点点头,把硬币揣进怀里,转身要走。

“卢卡。”维托在后面叫他。

他回过头。

维托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厌恶,不是愤怒,是一种卢卡从没见过的东西。有点像……担心?

“你妈临死前,让我照顾你。”维托说,“我没做到。但你最好活着,别像你爸那样死在野地里。”

卢卡愣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进西西里的阳光里。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走在村里的主街上,这条街其实也就是一条稍微宽一点的石头路,两边是同样灰扑扑的房子,偶尔有一棵橄榄树从墙头探出来,叶子也是灰扑扑的。

村子中央有一座教堂,教堂前面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有一口井。井边围着一群女人,正在打水、洗衣服、交换八卦。卢卡经过的时候,她们的声音低下去,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那个就是真纳罗家的野种。”

“他妈死的时候,连神父都不肯来。”

“他爸是个偷猎的,被领主打死在树林里,听说尸体被野狗啃了一半才被发现。”

“可怜啊。”

“可怜什么?有其父必有其子。我前天丢了一只鸡,说不定就是他偷的。”

卢卡加快了脚步。他不在乎这些人说什么——他早就不在乎了。但他知道,这些人的嘴比领主的税吏还危险,她们的话传出去,就会变成“有人看见卢卡那天在村里鬼鬼祟祟”,然后再传几天,就会变成“卢卡偷了领主的东西”,再传几天,就会变成“卢卡是个惯偷,应该被抓起来砍手”。

这就是西西里。杀人的不是刀子,是舌头。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

卢卡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人多的地方没好事,尤其是西西里的“人多”。

但人群里传出一声惨叫,让他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绝望,像杀猪时猪的嚎叫。卢卡见过杀猪——一刀捅进去,血喷出来,猪的叫声就是这样,越来越弱,最后变成呜咽。

他挤进人群。

地上躺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破烂的农民衣服,双手被绑在身后。两个穿着领主制服的士兵站在他旁边,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把刀,刀上沾着血。

男人的左手不见了。

手腕处是一个血肉模糊的断面,骨头白森森地露出来,血正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渗进石头缝里,被太阳晒成黑色。

“偷一个柠檬,砍一根手指。”拿着刀的士兵大声说,像在宣读判决,“他偷了三个。伯爵大人仁慈,只砍一只手。”

围观的人沉默着。没人说话,没人动,没人上去帮那个男人止血——帮了也没用,血会一直流,直到流干。这是规矩。偷东西要受惩罚,受完惩罚要死,死了就没人再偷了。

那个男人躺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天空。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血还在流,已经流成一条小溪,顺着石头路往下淌。

卢卡突然想起怀里的两枚托马索。那是他用两个个柠檬换来的——两个柠檬,换两只托马索。而三个柠檬,让这个男人失去了一只手,还有命。

他转身冲出人群,蹲在墙角,把早上吃的蜥蜴全吐了出来。

吐完之后,他靠在墙上,浑身发抖。

远处的山坡上,柠檬园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那些金黄色的果子挂在树上,像一个个小太阳,又像一个个小小的、金色的、被诅咒的、会咬人的东西。

那天晚上,卢卡没有回山里的藏身处。他沿着溪谷往回走,走到白天遇见贝佩的地方。

那个人还在。

他靠着石头,似乎在睡觉,但卢卡刚一走近,他就睁开了眼睛。

“回来了。”贝佩说,不是问句。

“我看见一个人被砍了手。”卢卡说,“因为偷柠檬。”

贝佩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园子。”

“嗯。”

“我告诉过你,离远点。”

“我没进去。”卢卡说,“我只是……我想告诉你。那些人,英国人的人,藏在园子里的东西,一定很重要。不然他们不会砍人手。”

贝佩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知道加里波第是什么人吗?”

卢卡摇摇头。

“他是……”贝佩想了想,“他是想让意大利统一的人。”

“意大利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贝佩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卢卡确实不知道。他知道两西西里王国,知道那不勒斯,知道巴勒莫,知道蒙特莱普雷,知道山坡上那个柠檬园。但“意大利”——这个词对他来说,就像“中国”或者“月亮”一样遥远。那是一个在地图上存在的东西,但地图是给有钱人看的,穷人只看得到脚下的路。

“意大利……”贝佩慢慢地说,“就是所有说意大利语的地方。从米兰到巴勒莫,从都灵到的里雅斯特。那里的人应该是一个国家,不应该被分成七八个小王国,被奥地利人、法国人、西班牙人、教皇轮流欺负。”

卢卡想了想。

“那关我什么事?”

贝佩笑了,还是那种带着疲倦的笑。

“不关你的事。起码现在不关。”他说,“但如果你有一天饿了,没吃的,而那个园子里有柠檬,你会怎么办?”

“偷。”

“偷了被抓呢?”

“跑。”

“跑不掉呢?”

卢卡沉默了。

贝佩指着远处的山坡,月光下柠檬园隐约可见,像一块黑色的补丁贴在灰白的山坡上。

“那个园子本来可以是你的。山坡上的地,一百年前是你祖先的。后来领主打仗输了,地就被抢走了。你祖宗成了领主的佃农,你爷爷成了领主的奴隶,你爸因为偷猎被打死,你因为偷柠檬被追杀。一百年后,你的孙子还是这样,除非——”

他停住了。

“除非什么?”

“除非规矩变了。”

卢卡看着他。

“怎么变?”

贝佩没有回答。他解开身边的油布包裹,露出一支枪——卢卡猜对了,那是枪,长长的、黑黑的、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你会用枪吗?”

卢卡摇头。

贝佩站起来,把枪递给他。

“明天有人来给我送船。在那之前,我需要一个会走夜路、认识山里每条路、不会被抓住的人。你愿意帮我吗?”

卢卡看着那支枪。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像一条沉睡的蛇。他想起白天那个男人的断手,想起那些血渗进石头缝里的样子,想起那些女人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时的眼神。

“帮什么?”

“送一封信。”贝佩说,“去山里,找一个叫唐·皮波的人。”

唐·皮波。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在卢卡脑子里激起一圈涟漪。整个西西里西部的人都听说过唐·皮波——有人说他是强盗头子,有人说他是慈善家,有人说他是教堂最大的赞助人,有人说他是“兄弟会”的首领。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在这片土地上,想活下去,最好别得罪唐·皮波;想活得久一点,最好让唐·皮波欠你一个人情。

“我见过他。”卢卡说。

贝佩挑起眉毛。

“两年前。他来村里收‘保护费’。我叔叔交不出钱,他的人在铺子里砸了一通。临走的时候,他看见我在角落里蹲着,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卢卡。他说,‘卢卡,记住,在这个世界上,要么当牧羊人,要么当狼。’然后他就走了。”

贝佩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当什么?”

卢卡看着远处的柠檬园,月光下那一片黑色像一滩凝固的血。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不想当羊。”

贝佩笑了,这一次笑得更久一些,那道疤往旁边扯,让他看起来不那么狰狞了。

“那你就是狼的料。”他把枪重新包起来,“去吧,天亮之前回来。我给你留半个柠檬。”

卢卡转身走进夜色里。

他走后,贝佩靠着石头,望着天上的星星。西西里的天空比北方的低,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盐。

“一个偷柠檬的小崽子。”他自言自语,“加里波第,你要是看见他,会不会也摸他的头?”

没人回答。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然后另一声回应。

贝佩闭上眼睛,手里攥着那支枪,像攥着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卢卡走在山路上,夜里的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腥味。他熟悉这片山,像熟悉自己的掌纹——哪里可以躲人,哪里可以躲雨,哪里有泉水,哪里有野果。他在这山里活了两三年,比那些住在村子里的人更懂山。

山不会骗人。山不说话,不传闲话,不砍人手。山只是在那里,让你爬,让你藏,让你活,或者让你死。

他想起那个断手的男人,想起那些血渗进石头缝里的样子。石头也会吸血,吸完就干了,第二天太阳一晒,连痕迹都没有。就像那个男人从来没活过一样。

唐·皮波住在更深的山里,一个叫“魔鬼谷”的地方。那里有一片石头房子,围着一个小教堂,教堂的钟声能传出去很远,但从来没人去敲那口钟——因为敲了,就意味着有人要死了。

卢卡走了一夜。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往西边落下去,星星也跟着转。他路过三条溪谷,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橡树林,在天快亮的时候,看见了那个小教堂的尖顶。

尖顶是石头砌的,灰白色,在晨光里像一根骨头指向天空。教堂周围有十几间房子,也是石头的,有些屋顶冒着炊烟。

卢卡停在树林边缘,观察了一会儿。他知道这些人不喜欢不速之客,尤其是从外面来的。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外面来的”——他确实是西西里人,但唐·皮波的人只认自己人,别人的西西里人和英国人没区别。

他正犹豫要不要往前走,身后突然有人说话:

“站那儿别动。”

卢卡僵住了。

一把刀从后面伸过来,贴着他的脖子。刀刃冰凉,带着一股铁锈和猪油混合的味道。

“你是什么人?”

“我……我叫卢卡·真纳罗。有人让我来送信。”

“谁?”

“贝佩。”

身后的沉默持续了三秒。

然后那把刀收了回去。

卢卡慢慢转过身,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有两道刀疤,交叉成一个“X”形。他穿着黑色衣服,手里那把刀还在滴着什么——卢卡希望是猪油。

“贝佩?”男人说,“那个热那亚人?”

“是。”

“他在哪儿?”

“山里。等船。”

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村里走。

“跟我来。”

卢卡跟着他,穿过几间石头房子,来到教堂旁边最大的一栋。房子是两层楼的,在这种地方算得上宫殿了。门口站着两个拿枪的人,看见“X脸”就放行了。

走进去,里面是一个大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在角落里闪烁。大厅尽头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唐·皮波。

卢卡两年前见过他一面,但那一次他蹲在角落里发抖,没敢仔细看。这一次他看清了——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既像笑又像没笑,眼睛小得像两颗橄榄,但亮得吓人,像两团火。

“过来。”唐·皮波说。

卢卡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跪下。”

卢卡跪下了。

“你叫什么?”

“卢卡·真纳罗。”

唐·皮波点点头。他的手指上戴着三个戒指,都是金的,在油灯下闪着光。

“卢卡·真纳罗。蒙特莱普雷村,维托·真纳罗的侄子。你爸叫萨尔瓦多,五年前死在领主的猎场里,对吧?”

卢卡的脊背一阵发凉。这个人什么都知道。

“是。”

“你来找我干什么?”

“贝佩让我送信。”

唐·皮波伸出手。卢卡这才想起来——信?什么信?贝佩根本没给他信!

他僵在那里,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

“信呢?”唐·皮波问,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那双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他……他没给我信。”卢卡说,“他只说让我来,找您,说一个叫贝佩的人在等船。”

大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唐·皮波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显得很响。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羊皮纸。

“好。”他说,“好小子。你是来送信的,信就是你的嘴。说吧,那个热那亚人说什么?”

卢卡深吸一口气,把贝佩告诉他的话说了一遍——他在等船,船被卡住了,需要有人帮忙打通港口的关系,需要唐·皮波的人出面。

唐·皮波听完了,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他等的是什么船吗?”

“不知道。”

“你知道船上装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你知道他要拿着这些东西去干什么吗?”

“不知道。”

唐·皮波又笑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来?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卢卡想了想。

“怕。”他说,“但我更怕饿死。”

唐·皮波盯着他,那双小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你知道两年前我为什么告诉你那句话吗?”

卢卡摇头。

“因为我见过你爸。他是个硬骨头,死的时候也没求饶。”唐·皮波站起来,走到卢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当狼,还是当羊,不是选出来的。是活出来的。你活到今天,没死,没被砍手,没被人打死在野地里,说明你已经是狼了——只是还没长全牙。”

他转身对那个“X脸”说:

“带他去吃东西。吃完了,带他去找贝佩。告诉他,船三天后到,在马扎拉港,有人接。”

“X脸”点点头。

唐·皮波又看着卢卡:

“小子,你叫什么来着?”

“卢卡。”

“卢卡。记住,你今天帮了我,以后我欠你一次。西西里人最重的就是‘欠’字。等你需要的时候,来找我。”

他说完,转身走进后面的暗门,消失在黑暗里。

卢卡跪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站起来。他的腿在抖,膝盖疼得像碎了,但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当狼,还是当羊?

他想起那个断手的男人,想起那些血渗进石头缝里的样子,想起那些女人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时的眼神。

他不知道当狼是什么感觉。

但他知道,今天他活着走出了这间屋子。

这大概就是当狼的第一步。

卢卡回到溪谷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贝佩还在那块石头旁边坐着,看见他回来,眼睛亮了。

“活着?”

“活着。”

“见到他了?”

卢卡把唐·皮波的话重复了一遍。贝佩听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石头上。

“三天。三天后,马扎拉港。”他自言自语,“加里波第,你要是知道我给你找了什么人帮忙,非得骂我不可。”

卢卡在他旁边坐下来。

“加里波第真的是红胡子吗?”

贝佩看了他一眼,笑了。

“红的。但不是天生的。听说是年轻时候在南美打仗,受了伤,血流了一脸,好了以后胡子就变颜色了。”

“他打过很多仗?”

“很多。在意大利打,在南美打,在罗马打,在山里打。他为每一个他想解放的地方打仗。”

卢卡想了想。

“他为什么想解放别人?”

贝佩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他跟着加里波第打了很多年,从南美打到意大利,从罗马打到威尼斯,从来没人问过“为什么”。那是个不需要问的问题——因为他是加里波第,因为他在红衫军里,因为这是对的。

但“对”是什么?

“因为他见过太多的……”贝佩找着词,“太多的苦。太多的人像牲口一样活着,像苍蝇一样死掉。他觉得不应该这样。”

卢卡看着远处的山坡。柠檬园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像一片金色的海。

“那个园子。”他说,“那些柠檬。如果我有很多柠檬,算不算解放?”

贝佩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乌鸦,呱呱叫着飞向天空。

“算。”他说,“算。等你有很多柠檬的那天,你就解放了。但在这之前——”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你得先活着。走吧,马扎拉港在那边。”

卢卡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他们翻过山,走向海边。

身后,蒙特莱普雷村缩在山坡上,灰扑扑的,像一堆被遗忘的石头。教堂的钟声响了,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水底敲钟。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艘船的帆影,正在慢慢变大。

那是从热那亚来的船。

那是红衫军的船。

那是改变一切的船。

而卢卡·真纳罗,一个偷柠檬的西西里穷小子,正朝着那艘船走去,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就要被卷进一场风暴里——这场风暴叫“复兴”,叫“统一”,叫“意大利”,叫很多他听不懂的词。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个叫贝佩的人分给他的那半个柠檬,真酸。

酸得他眼泪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