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屠夫的红色
一
贝佩这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红色。
热那亚港口的晚霞是红的,那种红像烧着的橘子皮,一点一点被海水吞没。码头工人喝醉后的鼻子是红的,红得发紫,像熟透的无花果。他母亲的最后一口血是红的,从嘴角流出来,在枕头洇成一朵小小的花,那天她咳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就不再动了。
但最红的,是那件衣服。
一八四八年,蒙得维的亚,他第一次看见那个红胡子男人。那时候贝佩二十二岁,已经在三条船上当过水手,在两次打架中差点丧命,在无数个港口城市的贫民窟里学会了西班牙语、葡萄牙语和一些不该学的本事。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那天傍晚,乌拉圭的首都像一只被烤焦的乌龟,缩在拉普拉塔河边。街道上到处是弹孔,墙上贴着征兵的告示,说阿根廷的独裁者罗萨斯又要打过来了。贝佩刚在一家小酒馆里输光了最后一个铜板,被人从后门扔出来,趴在臭水沟边上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喊:
“意大利军团!意大利军团回来了!”
他抬起头,从沟里爬起来,顺着人流往前走。
蒙得维的亚的港口从来不缺热闹。但那天不同。码头上挤满了人,有意大利移民,有乌拉圭本地人,有穿得破破烂烂的穷人,也有穿绸缎的商人。所有人都朝着一个方向看。
海面上,几艘小船正在靠岸。
贝佩挤到前面,踮起脚尖。
第一艘船上跳下来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红色的衬衫——不是贵族那种深红,不是教士那种暗红,而是一种鲜亮的、刺眼的、像刚流出来的血那样的红。红衫外面套着一件破旧的棕色外套,裤子是普通的粗布,靴子上沾满了泥。他腰上挂着一把剑,剑柄已经磨得发亮。
但他走路的样子不像个穿破衣服的人。他走路的样子,像那座山是他家后院,像那片海是他家水池,像整个蒙得维的亚都欠他一条命。
有人喊:“加里波第!”
然后所有人都喊起来。欢呼声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涌过去。
加里波第举起手,人群安静下来。
“兄弟们,”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我们回来了。罗萨斯的人还在那边等着。让他们等。”
人群又欢呼起来。
贝佩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红衬衫的背影越走越远,突然觉得喉咙发干。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崇拜,不是羡慕,不是想跟着他走,而是一种更奇怪的东西: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在胸口那里,闷闷地烧着。
他后来花了很多年才找到那个词。
那叫希望。
二
船身晃了一下,把贝佩从回忆里拽回来。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靠在船舱的木板壁上。油灯在头顶摇晃,光影在舱壁上跳舞。空气里弥漫着咸腥味、汗味和一点点发霉的粮食味——这是船的味道,他闻了二十年也没闻够的味道。
“做噩梦了?”旁边有人问。
贝佩转过头。说话的是尼诺,一个来自托斯卡纳的小个子,脸上永远带着一种傻乎乎的笑。他是去年加入的,之前是个石匠,据说给某个教堂刻过天使,但刻完之后神父说天使的脸像魔鬼,把他赶了出来。尼诺就把那个天使的脑袋砸了,跑来参军。
“没做梦。”贝佩说,“想事儿。”
“想什么?”
“想我第一次见头儿的时候。”
尼诺眼睛亮了:“南美那次?”
“嗯。”
“给我讲讲呗。都说头儿在南美打过好多仗,到底怎么打的?”
贝佩沉默了一会儿。船身又晃了一下,远处传来水手的喊叫声。
“没什么好讲的。”他说,“就是打仗。有人开枪,有人倒下,活着的人继续走。”
“那你为什么要跟着他?”
这个问题让贝佩愣住了。
为什么要跟着他?
他在热那亚码头扛包的时候,一天挣的钱只够买半条面包,还要被工头抽走一半当“保护费”。他在船上当水手的时候,船长喝醉了可以用鞭子抽人,抽完还要你跪下来谢恩。他在蒙得维的亚流浪的时候,睡过桥洞,吃过垃圾,跟野狗抢过食。
然后他遇见了那个穿红衬衫的人。
那个人对他说:“你想当一辈子野狗,还是想当个人?”
他说:“人有什么用?”
那个人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旧地图。
“人可以做选择。”那个人说,“狗不能。”
就这句话。
贝佩就跟着走了。
“他让我觉得自己是个人。”贝佩对尼诺说,“就这么简单。”
尼诺眨眨眼睛,好像不太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舱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人探进头来:“贝佩,头儿叫你。”
贝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弯腰走出船舱。
甲板上,海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天还没亮,但东边的海平线上已经有了一线灰白。星星还挂在天上,密密麻麻的,像谁撒了一把盐。
加里波第站在船头,背对着他。那件红衫在风里鼓动,像一面旗帜。
贝佩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快到了。”加里波第说,没有回头。
“嗯。”
“马尔萨拉。你熟悉吗?”
“没去过。听人说过。”
“说什么?”
贝佩想了想:“说那里的人穷。穷得连盐都买不起。”
加里波第点点头。
“穷的地方,最容易起来,也最容易倒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贝佩。晨光里,他的脸被照得半明半暗,那道从额头斜穿到下巴的疤——不是南美留下的,是更早以前,在罗马保卫战时被法国人的刺刀划的——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深。
“你见过真纳罗家那个小子了?”
贝佩愣了一下,才想起他说的是卢卡。
“见了。一个小偷。”
“怎么样?”
“机灵。活下来应该没问题。”
加里波第又点点头。
“唐·皮波那边怎么说?”
“船三天后到马扎拉港。他的人接。”
“三天。”加里波第重复了一遍,然后望着远处的黑暗,“三天里,我们能干很多事。”
贝佩沉默着。他知道头儿在想什么——马尔萨拉没有港口,只有一片浅滩,船要靠岸得用小船驳运。如果波旁军队发现他们,在滩头截击,这九百多人有一半得死在海水里。
但加里波第的脸上没有担心。他只是在看,像一只蹲在岩石上的海鸟,等着海浪把鱼送上来。
“贝佩,”他突然说,“你怕死吗?”
贝佩想了想。
“怕。”他说,“但更怕活着没意思。”
加里波第笑了。那种笑很少见,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
“好。”他说,“那你就不会死。”
船队一共两艘,都是借来的。一艘叫“皮埃蒙特号”,一艘叫“伦巴第号”,名字起得响亮,其实就是两艘破旧的蒸汽商船,平时运葡萄酒和橄榄油,跑热那亚到突尼斯的航线。船主是个英国人,叫皮特斯,收了加富尔的钱,把船租给这群疯子用。
九百多人挤在两艘船上。他们自称“千人团”,其实根本没到一千——准确地说,是一千零八十九人,其中两百多个是知识分子,大学生、律师、医生,从来没开过枪;三百多个是工人,手上有茧子,但茧子是抡锤子磨出来的,不是端枪;剩下的才是老兵,在南美跟加里波第打过仗的,或者在一八四八年的革命里拼过命的。
装备更可怜。每人一支枪,但子弹只有六十发。有些枪还是拿破仑战争时期的旧货,枪管都生锈了。炮倒是有几门,但炮弹不够打半个时辰的。
这就是加里波第的“军队”。
这就是要解放西西里的“千人团”。
贝佩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横七竖八躺在舱面上的人,突然想起小时候在热那亚码头看见的一群野狗——也是这么挤着,也是这么脏,也是这么用警惕的眼神看着每一个走近的人。
但野狗不会唱歌。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有人开始唱起来。
“意大利的土地在呼唤,兄弟们,拿起武器……”
歌声起初很轻,像风吹过麦田的窸窣声,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最后整条船上都在唱。那调子跑得厉害,词也记不全,有人唱一段就卡住了,旁边的人接上另一段,乱七八糟的,但听着却让人眼眶发热。
贝佩没有唱。他只是靠在船舷上,听着。
加里波第也没有唱。他站在船头,背对着所有人,望着远方越来越亮的海平线。
太阳升起来了。
第一缕阳光照在船帆上,照在那件红衫上,照在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上。
“到了。”加里波第说。
远处,一道灰黑色的线条出现在海平面上。
那是西西里。
三
上午九点,两艘船在马尔萨拉港外下锚。
说是“港”,其实只是一片半月形的浅滩,岸边有几间石头房子,一座小小的码头,以及一群张着嘴看热闹的渔民。没有海关官员,没有军队,没有欢迎的人群,只有几只瘦狗在沙滩上追着螃蟹跑。
加里波第站在小船船头,第一个跳进海水里。
水没到他的腰。他趟着水往前走,红衫的下摆漂在水面上,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身后,小船一艘接一艘靠岸,士兵们跳进水里,武器举过头顶,咒骂着冰冷的海水。
贝佩也跳了下去。水比他想象的冷,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停,跟在加里波第后面往岸上走。
沙滩的触感从脚下传来——细碎的、松软的、混杂着贝壳碎屑的沙。贝佩已经很久没有踩过陆地了,那种踏实的感觉让他有点恍惚。
加里波第第一个走上干燥的沙滩。他站在那里,四处看了看,然后回头对后面的人说:
“欢迎来到西西里。”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们是什么人?”
贝佩转过头。一个穿着海关制服的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恐慌。
加里波第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那个人。
“我们是意大利人。”他说,“来解放你们的。”
海关官员低头看了看那张纸——那是一张热那亚港务局签发的出港许可证,上面写着“目的地:突尼斯,载运货物:橄榄油”。
他抬起头,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穿着红衬衫、胡子像一团火的怪人,然后又看了看正在从海里源源不断爬上来的、同样浑身湿透、背着枪、表情各异的几百号人。
“你们……你们……”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说出一句:“你们有报关单吗?”
加里波第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在沙滩上回荡,惊起了那群追螃蟹的瘦狗。狗们停下来,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追它们的螃蟹。
登陆很顺利——太顺利了,顺利得让贝佩心里发毛。
马尔萨拉的波旁驻军只有两百多人,指挥官是个叫马斯卡的少校。他听说有一群人从海里爬上来,以为是英国商人来买酒的,还派了个副官去问需不需要帮忙。等他弄明白那是加里波第的“千人团”时,已经过去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里,红衫军已经上岸完毕,占据了镇外的几个高地。
马斯卡少校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后来被波旁军队的军官们骂了一百年——他带着两百多人撤了。
“撤退,不是逃跑。”他在后来的回忆录里写道,“是为了保存实力,等待援军。”
援军确实会来,但那是一周以后的事了。
红衫军兵不血刃,拿下了马尔萨拉。
当天下午,加里波第站在镇中心的小广场上,发表了他在西西里的第一次演讲。听众只有几十个——大多数居民都躲在家里,透过窗户缝往外看。
“西西里人!”他喊,“我们来了!我们是意大利人!我们是来解放你们的!波旁王朝的暴政就要结束了!从今以后,你们不再是被压迫的奴隶,而是自由的人!”
窗缝后面的眼睛眨了眨,没人出来。
一个老头蹲在墙角晒太阳,听完演讲后,慢吞吞地站起来,对身边的人说:
“又来一拨收税的?”
贝佩站在一边,听见这句话,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占领马尔萨拉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麻烦在后面——往东走三十里,就是特拉帕尼,那里有三千波旁驻军。往南走,山里住着唐·皮波的人,但“帮忙”这个词在西西里可以有十几种解释,最常用的一种是“等你们打完了我再出来”。
当天晚上,加里波第在马尔萨拉镇上一间被征用的民房里开会。
参加会议的有他的副官们:西西里本地人克里斯皮,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律师,满嘴都是大道理;从热那亚跟来的比克西奥,一个胖乎乎的商人,负责后勤,每天都在发愁粮食不够吃;还有贝佩,他在这次会议上的角色很简单——听着。
“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克里斯皮说,用手指在地图上划着,“第一,等在这里,等志愿军从北边来支援。第二,立刻向内陆推进,争取在波旁军队反应过来之前占领更多城镇。”
“支援要等多久?”比克西奥问。
“至少两周。”
“两周后,波旁军队会把我们包成饺子。”比克西奥说,“他们在巴勒莫有两万人,在墨西拿有一万五,在特拉帕尼有三千。我们这一千号人,能撑多久?”
“所以你的意思是推进?”
“我的意思是……”比克西奥看着加里波第,“听头儿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红胡子的男人。
加里波第正盯着地图,一根手指在马尔萨拉和巴勒莫之间来回划着。
“你们知道西西里人最怕什么吗?”他突然问。
没人回答。
“他们最怕的不是波旁军队,不是我们,也不是唐·皮波。”加里波第抬起头,“他们最怕的是站错队。这一百年来,每次有人来解放西西里,最后都会走。波旁的人没走,收税的没走,打人的没走。所以西西里人学会了等。等你们打完了,谁赢了,他们就认谁。”
他顿了顿。
“所以我们不能等。我们要让他们看见——我们不走了。”
“怎么让他们看见?”克里斯皮问。
加里波第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的一个点上。
“卡拉塔菲米。”
散会后,贝佩一个人走到镇外,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远处的山。
月亮升起来了,把山坡照成银灰色。他看见山路上有点点火光在移动——那是本地人的驴队,趁夜赶路,躲避白天的烈日。偶尔有一两声驴叫传来,尖锐刺耳,像婴儿的哭声。
“睡不着?”
贝佩转过头。加里波第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酒囊。
“头儿。”
加里波第在他旁边坐下,把酒囊递过来。贝佩接过去,喝了一口——是烈酒,辣得喉咙发烫。
“你跟着我多少年了?”加里波第问。
“十一年。从蒙得维的亚开始。”
“十一年。”加里波第重复了一遍,望着月亮,“那时候你还是个毛头小子,整天想跟人打架。”
“现在也想。”
加里波第笑了。
“贝佩,你说,这些人——我们带来的这些人,他们知道为什么来吗?”
贝佩想了想。
“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尼诺那小子,你问他意大利是什么,他说是比萨斜塔。”
加里波第点点头。
“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也不知道。”
贝佩愣住了。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但不知道会做成什么样。”加里波第说,“我打过很多仗,赢过也输过,被人捧过也被人骂过。有时候我想,也许这一切都没意义。也许我们这一千号人,最后都会死在这岛上,尸体被野狗啃干净。也许一百年后,没人记得我们。”
他转过头,看着贝佩。
“但你知道吗?每次我这么想的时候,就会想起一个人。一个在南美认识的老兵。他临死前跟我说:‘加里波第,我打了一辈子仗,不知道为谁打的。但临死的时候,我知道——我是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打的。这样他们就能少打一点。’”
贝佩沉默了很久。
“头儿,”他终于开口,“那个老兵,叫什么名字?”
加里波第想了想。
“不记得了。”他说,“但他死的时候,眼睛看着太阳落下去的方向。他跟我说:‘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我就不行了。但没关系,有人会看见的。’”
月亮升得更高了。远处山路上,那些火光还在移动,一点一点的,像萤火虫。
“明天,”加里波第站起来,“我们去卡拉塔菲米。”
第二天清晨,红衫军出发了。
九百多人排成一条长龙,沿着山路向东推进。没有军乐队,没有旗帜,只有脚步声、枪托磕碰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太阳从背后升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前面的路上。
贝佩走在队伍中间,身后是尼诺,前面是一群从米兰来的大学生。那些大学生还在争论什么——卢梭和伏尔泰谁更伟大,共和制和君主立宪哪个更好,革命应该先解放农民还是先解放城市。他们争论的声音很大,引得路边的农民抬起头来看。
“他们是来打仗的?”一个农民问贝佩。
“是。”贝佩说。
“吵成这样,能打赢吗?”
贝佩没回答。
队伍继续往前走。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皮发麻。路边的橄榄树一棵接一棵,灰绿色的叶子在风里翻转,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中午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叫“卡拉塔菲米”的地方。
这是一个建在山坡上的小镇,从远处看,房子像一堆被随手扔在那里的白色方块。镇子后面是一座山,山上有座古老的城堡,只剩下断壁残垣。镇子前面的平地上,有一片橄榄树林。
而在橄榄树林的另一边,有一支军队。
波旁军队。
贝佩眯起眼睛,数了数。至少两千人。整整齐齐地排着队,枪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们站在通往镇子的必经之路上,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队伍停了下来。前面传来命令:“原地待命!”
贝佩握紧手里的枪。那支枪是从马尔萨拉的仓库里找到的,比他的年龄还大,枪托上刻着一八二一年的字样。他检查了一下火药,看了看子弹——只有二十发了。
“好多啊。”尼诺在旁边小声说,声音有点发抖。
贝佩看了他一眼。那小子的脸都白了,但还在笑,那种傻乎乎的笑。
“怕了?”贝佩问。
“怕。”尼诺说,“你呢?”
贝佩想了想。
“也怕。”
“那怎么办?”
贝佩望着远处那两千多支枪,望着山上的城堡废墟,望着橄榄树林里被风吹动的叶子,望着那些正从镇子里探出头来看热闹的本地人。
“打仗。”他说。
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贝佩踮起脚尖,看见加里波第骑着马,从队伍前面慢慢走过。那匹马是白色的,据说是从马尔萨拉一个地主那里“借”来的。红衫在风里鼓动,像一团燃烧的火。
加里波第走到队伍最前面,勒住马,望着对面的波旁军队。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这九百多个穿得破破烂烂、装备参差不齐、有一半没打过仗的人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简单。
他说:“兄弟们,前面就是意大利。”
贝佩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旁边尼诺的枪差点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嘴里嘟囔着什么。
“走。”贝佩说。
队伍开始移动。
朝着那两千多支枪,朝着橄榄树林,朝着卡拉塔菲米。
朝着他们不知道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