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海峡对岸
墨西拿海峡把西西里和大陆分开,最窄的地方只有三公里。
天气好的时候,站在西西里这边的岸边,能看见对岸的房子,能看见教堂的尖顶,能看见山上的羊群像一粒粒慢慢移动的白芝麻。渔民们划着小船,一天能跑两个来回,早上过去卖鱼,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再去收网。
但一八六〇年七月,这条窄窄的海峡,成了欧洲最宽的河。
波旁军队在海峡对岸修了炮台,架了重炮,每天盯着海面。任何可疑的船,一冒头就打。渔民们不敢出海了,商船绕道走了,海鸥都比以前少了——它们好像也知道,这地方不太平。
红衫军驻扎在墨西拿城外的一个小山村里,等着。
等了五天。
卢卡每天跟着贝佩去海边,看对岸。对岸灰蒙蒙的,看不太清,但偶尔能看见炮口闪一下,然后轰隆隆的声音过很久才传过来。
“那是他们试炮。”贝佩说,“让咱们听见,吓唬咱们。”
“吓住了吗?”卢卡问。
贝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村子里的人早跑光了。剩下几间空房子,被红衫军征用,住了进去。卢卡和贝佩分到一间农舍,墙上挂着干辣椒,灶台上还留着半锅发霉的玉米糊。主人走的时候很匆忙,连鸡都没带走。那些鸡没人管,自己找食吃,下蛋下得到处都是。卢卡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找鸡蛋,运气好的时候能找到三四个。
“要是天天这样也挺好。”他一边剥鸡蛋一边说,“有鸡蛋吃,不用打仗。”
贝佩正擦枪,头也没抬。
“等打完仗,你天天吃鸡蛋。”
“打完仗还有多久?”
贝佩停下擦枪的动作,望着窗外。
窗外,海峡那边,灰蒙蒙的大陆蹲在那里,像一个等着被吵醒的巨兽。
“不知道。”他说。
加里波第这些天很少露面。他把自己关在村子里最大的一间房子里,对着地图,见各种各样的人。送信的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唐·皮波的人进进出出,脸色都很严肃。
有一天傍晚,他派人把贝佩叫去。
卢卡一个人在屋子里等到天黑,贝佩才回来。
“头儿说什么?”
贝佩坐下来,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
“他说,不等了。”
“不等什么?”
“不等船。”贝佩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海,“咱们今晚过海。”
卢卡愣住了。
“今晚?怎么过?”
“渔民的船。一条一条地过。对岸的炮台打不准,趁天黑摸过去。”
卢卡咽了口唾沫。
“那……那我也去?”
贝佩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去。”他说,“但你跟着我,别跑远。”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黑得像墨汁。
红衫军摸黑来到海边。沙滩上,几十条渔船一字排开,都是当地渔民“借”给他们的——有的是借,有的是抢,有的是渔民自己主动来帮忙。每条船能坐十几个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卢卡和贝佩挤在一条船上,前后左右都是人,腿叠着腿,胳膊碰着胳膊。船很小,每晃一下,都有人低声骂娘。
“别出声。”船夫压低嗓子说。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一辈子在这片海上打鱼,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对岸。
船离岸了。
卢卡趴在船舷上,望着西西里那边的陆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他想起自己从山里出来,看见海的那一天。那时候他不知道海是什么,站在山坡上张着嘴,像个傻子。
现在他在海里了。
水黑黑的,看不见底,只听见船桨划水的声音——哗,哗,哗,一下一下,像心跳。
“怕吗?”贝佩小声问。
卢卡想了想。
“怕。”他说,“你呢?”
贝佩沉默了一会儿。
“也怕。”
“那怎么办?”
“怕着也得去。”
船继续走。海峡中间有暗流,船身晃得厉害。有人开始晕船,把头伸到船舷外面吐。呕吐物的酸臭味飘过来,熏得卢卡也想吐,但他忍住了。
突然,对岸亮了一下。
轰!
炮弹落在远处,溅起的水花打在他们脸上。
“被发现了!”有人喊。
“闭嘴!”船夫骂,“还没打着呢!别出声!”
又是轰的一声。这次近了一点。
“快划!”贝佩压低声音喊。
船夫拼命划桨,船上的士兵也用手划水,乱糟糟的,船反而慢了下来。
“别他妈乱动!”船夫骂,“听我的!”
他一个人划,船重新稳下来,继续往前。
又是轰!轰!
炮弹在周围炸开,水柱冲天而起。卢卡全身都湿透了,分不清是海水还是冷汗。
然后,船底蹭到了什么。
沙滩。
他们到了。
二
卢卡从船上跳下来,踩在软软的沙里。脚一落地,腿就软了,差点跪下。贝佩一把抓住他,把他拎起来。
“走!往前跑!”
黑暗里到处都是人,有红衫军的,也有波旁军队的——对岸的守军已经反应过来,正朝海滩冲过来。枪声噼里啪啦地响,子弹在耳边嗖嗖地飞。
卢卡跟着贝佩,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沙滩尽头是一道矮墙,矮墙后面是田野。他们翻过矮墙,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旁边有人呻吟。卢卡扭头看去,一个人躺在那里,捂着肚子,手缝里在往外冒血。月光刚刚钻出云层,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帮……帮我……”
卢卡想站起来,被贝佩一把按住。
“别动。有人会救他。”
“可是——”
“你救不了他。别动。”
那人呻吟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没了。
卢卡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站起来。”贝佩说,“走。”
天亮的时候,红衫军已经占领了滩头阵地。三百多人上了岸,损失了大概五十个——被炮弹打中的,淹死的,还有在沙滩上被打死的。
加里波第也上了岸。他的红衫湿透了,贴在身上,但腰挺得笔直。他站在一座小山上,用望远镜看着远处。
远处,是大陆的第一座城市——雷焦卡拉布里亚。
城墙上飘着波旁的旗帜。城里,教堂的钟声响了,铛铛铛,急促得像警报。
“头儿。”贝佩走过去,“咱们的人还有两百五十。”
加里波第点点头。
“够了。”他说,“两百五十,够了。”
他放下望远镜,看着身边的人。
“兄弟们,”他说,“我们到大陆了。”
没人欢呼。太累了,太怕了,来不及欢呼。
但有人开始笑。那种劫后余生的笑,傻傻的,停不下来。
卢卡站在人群里,看着加里波第的背影。阳光刚刚升起来,照在他身上,把红衫照得像一团火。
他想,也许这就是英雄。
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怕着,也来了。
三
雷焦卡拉布里亚没有打。
波旁军队的指挥官叫维阿莱,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将军,参加过拿破仑战争,见过世面。他站在城墙上,看着海滩上那些稀稀落落的红衫军,数了数——最多三百人。他手下有两千人。
“打吗?”副官问。
维阿莱沉默了很久。
“不打。”他说。
“不打?”
“让他们过去。”
副官愣住了。
“将军,他们才三百人,我们有两千人——”
“我知道我们有两千人。”维阿莱打断他,“你知道他们在西西里打了几仗?卡拉塔菲米,巴勒莫,墨西拿。一千人打两万,打赢了。你告诉我,这些人是什么人?”
副官说不出话。
“这些人不是人,是疯子。”维阿莱说,“我不想跟疯子打仗。”
他转身走下城墙。
“传令下去,撤。”
雷焦卡拉布里亚的城门开了,波旁军队从另一侧撤走,留下满城的百姓站在街边,看着那些穿红衫的怪人走进来。
卢卡走在队伍里,眼睛到处看。这是大陆,和西西里好像也没什么不同——一样的石头房子,一样灰扑扑的街道,一样用奇怪眼神看着他们的老百姓。
唯一不同的,是那些老百姓的眼神里,除了奇怪,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那是什么?卢卡说不上来。
后来他知道了。
那叫“希望”。
四
同一天,那不勒斯。
埃琳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花园。阳光很好,玫瑰开得正盛,红红黄黄的一大片。但她看不见那些花。她看见的,是远处的大海。
海峡那边,有人过来了。
消息是露琪亚偷偷告诉她的——红衫军过海了,雷焦卡拉布里亚投降了,加里波第正在往北走。
“夫人,”露琪亚压低声音,“外面的人让我告诉您,快了。就这几天。”
埃琳娜点点头,手扶着窗台,指尖发白。
就这几天。
她等了一个多月,终于等到了“就这几天”。
“老爷呢?”她问。
“老爷在宫里。国王召集所有大臣,从昨天开到今天,还没散。”
埃琳娜转过身,看着露琪亚。
“露琪亚,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露琪亚点点头,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马厩后面的小门,平时没人走。钥匙我配了一把。”
埃琳娜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钥匙冰凉冰凉的,硌得手心疼。
“谢谢你。”
露琪亚摇摇头。
“夫人,您别谢我。您要是走了,老爷会发疯的。”
埃琳娜笑了笑。
“他早就疯了。”
晚上,阿方索回来了。
他脸色铁青,眼眶深陷,走进来的时候,连外套都没脱,就直接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埃琳娜给他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们要走了。”他说。
“谁?”
“国王。王后。整个宫廷。”他抬起眼睛,看着埃琳娜,“他们要去加埃塔。那里有要塞,可以守。”
“守什么?”
阿方索没有回答。
埃琳娜在他对面坐下。
“阿方索,你跟我一起走吗?”
阿方索愣住了。
“走?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离开那不勒斯。离开这个烂摊子。”埃琳娜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带上能带的东西,去法国,去英国,去瑞士。随便什么地方。”
阿方索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让我……逃跑?”
“这不是逃跑。这是活下去。”
阿方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我六十七了。”他说,“我这一辈子,就做了一件事——忠于波旁王朝。从我爷爷那辈起,我们家就是波旁的人。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个王朝有多烂?你以为我不知道国王是个废物?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但有些东西,比烂不烂更重要。那就是你是谁。我是波旁的人。我死了,也是波旁的人。”
埃琳娜没有说话。
阿方索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似乎想摸她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埃琳娜,你走吧。”
她抬起头。
“什么?”
“你走吧。”他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你在跟外面的人联系。我知道你想走。你走吧。”
埃琳娜站起来,看着他。
“你放我走?”
“不是我放你走。是你自己走。”阿方索的声音沙哑了,“你去吧。去找那个红胡子。去追求你的……你的什么。但我不能走。”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住。
“埃琳娜。”
“嗯?”
“你是个好女人。是我不配。”
门关上了。
埃琳娜一个人站在房间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花园里玫瑰的香气。
远处,维苏威火山顶那一抹暗红还在。
她摸出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里。
明天。
明天就走。
五
第二天一早,埃琳娜换上最朴素的衣服——深灰色的长裙,黑色的披肩,头上什么首饰都没戴。她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本马志尼的小册子,贴身藏好。又摸出一些金币,塞进裙子的暗袋里。
露琪亚在门口等她。
“夫人,马厩那边没人。现在走。”
埃琳娜点点头,跟着她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厨房,来到后面的院子。
院子的角落有一扇小门,锈迹斑斑的,平时堆着杂物,没人注意。
露琪亚用钥匙打开门。
门外是一条窄巷,直通外面的街道。
埃琳娜转过身,看着露琪亚。
“露琪亚,你跟我一起走。”
露琪亚摇摇头。
“夫人,我走了,谁给您打掩护?”
“可是——”
“您走吧。”露琪亚说,“我在这府里二十年了。这是我的家。”
埃琳娜看着她,眼睛有点湿。
“谢谢你。”
“走吧。”
埃琳娜跨出门槛,走进那条窄巷。
她没回头。
走出去大概五十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喊叫:
“夫人不见了!快追!”
是管家的声音。
埃琳娜加快脚步,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她不知道路,只知道往人多的地方跑,往热闹的地方跑。
前面是一个小广场,挤满了人。有人在演讲,有人在听,有人在吵架。她挤进人群里,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
有人在喊:“加里波第万岁!打倒波旁!”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
埃琳娜抬起头,看见广场中央站着一个女人——黑斗篷,尖下巴,锋利的脸。
埃莱奥诺拉。
埃莱奥诺拉也看见了她。她穿过人群,走过来,一把抓住埃琳娜的手。
“跟我来。”
六
她们钻进一条窄巷,七拐八绕,最后来到一间地下室。
地下室里点着几盏油灯,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看见埃莱奥诺拉带着一个陌生女人进来,所有人都盯着埃琳娜看。
“这是谁?”一个男人问。
“桑塔克罗齐伯爵夫人。”埃莱奥诺拉说,“她帮过我们。”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伯爵夫人?”另一个女人打量着她,“您怎么出来了?”
“跑出来的。”埃琳娜说,“我丈夫放我走的。”
“放你走?为什么?”
埃琳娜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不配。”
没人说话了。
埃莱奥诺拉拉着她坐下,递给她一杯水。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埃琳娜喝了口水,看着那些人。
“我想去找加里波第。”
几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找加里波第?”那个男人笑了,“夫人,您知道他在哪儿吗?他在卡拉布里亚,离这儿好几百里。而且那里在打仗。”
“我知道。”埃琳娜说,“但我想去。”
“为什么?”
埃琳娜放下杯子,看着那个人。
“因为我不想再等了。”
沉默。
埃莱奥诺拉突然笑了。
“好。”她说,“我带你去。”
地下室外面,阳光刺眼。
埃莱奥诺拉走在前面,埃琳娜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最后来到一个马车行。
“马车去萨莱诺。”埃莱奥诺拉对车夫说,“多少钱?”
“二十个卡利诺。”
埃莱奥诺拉掏钱,埃琳娜拦住她。
她摸出两枚金币,递给车夫。
“够吗?”
车夫的眼睛亮了。
“够!够!夫人请上车!”
马车动起来,轮子碾过石板路,颠得人坐不稳。
埃琳娜掀开窗帘,望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有卖菜的,有闲逛的,有吵架的,有亲嘴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好像那个叫加里波第的人,那个正在几百里外打仗的人,根本不存在。
但埃琳娜知道,他存在。
她要去找到他。
不管多远。
七
马车走了三天。
三天里,埃琳娜和埃莱奥诺拉睡在马车里,吃干面包,喝路边的泉水。埃琳娜的骨头快被颠散架了,但她一句抱怨都没有。
第三天傍晚,她们到了一个叫“萨莱诺”的小城。
城门口挤满了人,都是逃难的老百姓。男人扛着包袱,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一步步往外挪。
“那边怎么了?”埃琳娜问一个过路的人。
“红衫军!”那人说,“红衫军打过来了!快跑吧!”
埃琳娜跳下马车,逆着人流,往城里跑。
“埃琳娜!”埃莱奥诺拉在后面喊,“你疯了?”
埃琳娜没回头。
她跑过城门,跑过街道,跑到城中心的广场。
广场上,一群穿红衫的人正在休息。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靠着墙,有的躺着睡觉。他们浑身是泥,满脸是灰,像一群刚从地里爬出来的鬼。
埃琳娜站在那里,喘着气,看着他们。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红胡子,红衫,满脸的硝烟和尘土,正站在一辆马车旁边,对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加里波第。
她走过去。
有人拦住她:“站住!你是谁?”
“我是……”她张了张嘴,“我是来找他的。”
加里波第转过头,看着她。
“你是谁?”他问。
埃琳娜站在那里,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跑了三百里,躲过追捕,逃出府邸,一路颠簸,就是为了站在这个人面前。
但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叫埃琳娜。”她最后说,“埃琳娜·迪·桑塔克罗齐。”
加里波第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从哪儿来?”
“那不勒斯。”
“来干什么?”
“来……”她深吸一口气,“来跟着你。”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
“跟着我们?”有人喊,“夫人,我们是打仗的,不是跳舞的!”
笑声更大。
但加里波第没有笑。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你打过仗吗?”
“没有。”
“杀过人吗?”
“没有。”
“怕死吗?”
埃琳娜想了想。
“怕。”她说,“但我更怕活着没意思。”
加里波第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了看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里,有一个瘦瘦的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也正看着她。
那少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加里波第又回过头,看着埃琳娜。
“你多大了?”
“二十三。”
“二十三。”他重复了一遍,“你家里人呢?”
“没有家里人。只有我自己。”
加里波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
“跟着我吧。”
埃琳娜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粗糙,滚烫,满是老茧和伤疤。
但握在手里的时候,她觉得,跑了三百里,值了。
那天晚上,卢卡坐在篝火旁边,看着那个新来的女人。
她跟别人不一样。她说话的时候,用的词不一样;她走路的时候,腰挺得直直的;她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看什么呢?”贝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那个女人。”卢卡说,“她是谁?”
“伯爵夫人。从那不勒斯跑出来的。”
“伯爵夫人?”卢卡眨眨眼睛,“贵族?”
“嗯。”
“贵族来打仗?”
贝佩望着篝火。
“也许是来找死的。”他说,“也许是来找活的。”
卢卡不懂。但他看着那个女人,总觉得她跟自己有点像。
不是长得像。是眼睛里的东西像。
那种东西,他说不上来叫什么。
但后来他知道了。
那叫“不甘心”。
远处,加里波第站在一棵树下,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是那不勒斯的方向。
那里,是罗马的方向。
那里,是他要去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篝火旁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人。有老兵,有新兵,有西西里的牧羊人,有北边的工人,有那不勒斯的贵族女人。
他们都是来找他的。
都是来跟着他的。
都是来打这一仗的。
他收回目光,望着北方的天空。
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
“等着。”他轻声说,“我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