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丝绸之下
那不勒斯的秋天是一场漫长的欺骗。
从海面上吹来的风温柔得像情人的呼吸,天空蓝得透明,阳光把维苏威山的轮廓镀成金色,连平民区晾晒的破衣服都在这种光线里显出几分油画的质感。但凡是在这里住过三代以上的人都知道——这是那不勒斯最擅长的事:用最美的外表,包裹最烂的内里。
就像王宫。
一八五九年九月十五日,黄昏,那不勒斯王宫的舞厅里,三百支蜡烛同时点燃,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水晶吊灯垂下千万颗折射的光,大理石地面上倒映着裙摆和军刀的影子,乐队奏着小约翰·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这首曲子三年前在维也纳首演,如今已经传遍欧洲所有自认为文明的宫廷。
但维也纳是维也纳,那不勒斯是不那不勒斯。在这里,《蓝色多瑙河》被乐师们拉得像那不勒斯民谣,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随时会跑调的醉意。没人介意。客人们更关心的是:今晚的冰淇淋够不够冰,邻座的伯爵夫人那串祖母绿是真货还是租来的,以及——最近从西西里传来的那些消息到底有几分可信。
埃琳娜·迪·桑塔克罗齐站在舞厅边缘,手里端着一杯她一口没喝的柠檬汁,看着这一切。
她二十三岁,结婚五年,没有孩子。她的丈夫阿方索·迪·桑塔克罗齐伯爵今年六十七岁,是两西西里王国的内政大臣顾问——这个头衔的意思是:他有建议权,但没人听他的建议;他有出席内阁会议的资格,但坐在角落里打瞌睡也没人管。他是波旁王朝最忠诚的仆人,忠诚到近乎愚蠢,忠诚到连国王私下里都说“那个老东西除了忠诚,什么都没剩下”。
埃琳娜知道这些。她知道丈夫每晚在书房里签署的那些文件,无非是告密者的报告、警察局的预算、以及对“可疑分子”的监视名单。她知道丈夫以为她什么都不懂,以为她只是个漂亮的摆设,以为她会满足于每天换三套衣服、每周去两次教堂、每年夏天去伊斯基亚岛避暑的生活。
她确实穿了漂亮衣服。今晚这件深蓝色天鹅绒长裙是巴黎运来的,领口开得恰到好处,既显得庄重,又足够让那些老头子们的目光多停留三秒。她戴的钻石是婆婆留下的,耳垂被坠得微微发疼。她的头发梳成最时兴的式样,发髻上插着一根镶珍珠的簪子,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幅画——一幅画在瓷器上的画,精致、冰冷、一碰就碎。
没人知道这幅画的内侧,贴着皮肤的地方,藏着一本小册子。
马志尼写的。《意大利人的使命》。六十四页,薄薄的,纸张粗糙,油墨味刺鼻。她把它裁成小块,缝在裙撑的夹层里。每一次呼吸,那些纸张就轻轻摩擦她的肋骨,像无数只蝴蝶在扑动翅膀。
“伯爵夫人,您今晚美得让人心碎。”
埃琳娜转过头,看见说话的人——卡拉乔洛侯爵,五十岁,秃顶,肚子大得像怀孕八个月,眼睛却小得像两粒葡萄干。他是国王的狩猎总管,一个除了打猎什么都不会的废物,但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他老婆是奥地利大使的侄女,所以侯爵府的晚宴上总能听到维也纳那边传来的真真假假的消息。
“侯爵过奖了。”埃琳娜微微点头,“您夫人的裙子才叫惊艳。里昂运来的新料子?”
“哦,那个……”侯爵压低声音,“其实是去年剩下的,染了染色。您可别告诉别人。”
埃琳娜笑了笑。这就是那不勒斯的贵族:炫耀的时候恨不得全城都知道,露馅的时候又希望只有上帝听见。
“最近有什么新闻吗?”她漫不经心地问,“西西里那边还好?”
侯爵的脸抽动了一下。
“您听说了?”
“听说什么?”
“红……红胡子。”
埃琳娜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加里波第?他不是在南美吗?”
“回来了。”侯爵的声音压得更低,“六月底从热那亚出发的,带着一支什么‘阿尔卑斯猎手团’,在伦巴第跟奥地利人打了几仗。现在……”他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有人说他准备南下。西西里那边已经有动静了。”
埃琳娜端起柠檬汁,抿了一口,借此掩饰自己微微发抖的手。
“南下?打那不勒斯?”
“那不勒斯算什么?”侯爵嗤笑一声,“他要打的是罗马。是教皇。是整个欧洲的旧秩序。您想想,一个土匪头子,带着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流亡分子,想把意大利统一成一个共和国——这不是疯子是什么?”
“那奥地利人呢?”
“奥地利人?他们在伦巴第被打得够呛。法国人表面上是帮我们,实际上……”侯爵做了个意味深长的手势,“加富尔那个狐狸,谁知道他跟拿破仑三世私下有什么交易?”
埃琳娜点点头,放下杯子。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侯爵。我得去跟公爵夫人打个招呼了。”
她转身离开,裙摆在地板上轻轻扫过,留下一缕紫罗兰的香气。侯爵看着她的背影,咽了口唾沫,然后被自己的妻子揪着耳朵拖走了。
埃琳娜穿过人群,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加里波第。
这个名字她第一次听见是四年前,在一本从英国走私进来的杂志上。那篇文章把他说成“现代意义上的英雄”——出身平民,为了理想战斗,在南美为那些破碎的国家争取自由,回到意大利后又为了罗马共和国流亡。文章配了一幅粗糙的版画:一个满脸胡须的男人骑在马上,手里举着剑,身后是硝烟和旗帜。
埃琳娜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脸——不是贵族的优雅,不是商人的精明,不是教士的虚伪,而是……她后来找到的词是“真实”。那种脸上写着:我见过血,我杀过人,我也救过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从那天起,她开始收集一切关于他的消息。这不容易。在两西西里王国,谈论加里波第等于谈论革命,谈论革命等于找死。但她有办法——她用法语写信托人从佛罗伦萨买书,她在午夜的烛光下读那些被查禁的小册子,她把马志尼的文章缝在裙撑里,贴着肋骨,让那些字句随着心跳一起震动。
阿方索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妻子喜欢看书,以为看的是那些没用的法国小说。他偶尔会说:“女人读书太多容易老。”埃琳娜就笑笑,把书合上,继续当她的漂亮摆设。
但现在,“红胡子”真的要来了。
她穿过一扇侧门,走进一条通往花园的长廊。这里的蜡烛少了一半,人也少了大半——只有几对情人在暗处窃窃私语,侍者们端着空托盘匆匆走过。长廊尽头有一扇落地窗,开着,海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咸味和一丝凉意。
埃琳娜走出去,站在阳台上。
下面是王宫的花园,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丛在月光下像一群蹲着的黑猫。远处是大海,墨黑色的海面上有几盏渔火,像坠落的星星。更远处,维苏威火山静静地蹲着,山顶有一抹暗红——那是火山口的微光,那不勒斯人已经习惯了,就像习惯腐败和饥饿一样。
“夫人。”
埃琳娜回过头。一个年轻的侍者站在她身后,手里托着一个银盘,盘子里放着一封信。
“谁送来的?”
“不知道。一个穿灰衣服的人,在侧门交给我的。他说……他说是您娘家来的急信。”
埃琳娜接过信。信封上确实写着她的名字,笔迹陌生。她撕开封口,抽出一张对折的纸。
纸上是两行字,用印刷体写的,没有署名:
“小心您丈夫书房的第三个抽屉。密码是您母亲的生日。”
埃琳娜的心猛地一紧。她把信折好,塞进手套里,对侍者点点头:“没事了。下去吧。”
侍者鞠了一躬,消失在长廊里。
埃琳娜站在阳台上,海风吹着她的裙摆,吹得那些缝在夹层里的纸张簌簌作响。她想起丈夫每晚在书房待到深夜的习惯,想起他最近越来越阴沉的表情,想起前天晚餐时他莫名其妙说的一句话:
“有些人,自以为聪明,其实是在找死。”
当时她以为他说的是那些街头闹事的工人。现在她不确定了。
回到舞厅时,舞会已经到了高潮。一对对男女在舞池里旋转,绸缎和军服交相辉映,香水和汗味混在一起。乐队的《蓝色多瑙河》已经换了三遍,现在正在演奏一首轻快的波尔卡。
埃琳娜看见她的丈夫站在大厅的另一端,正和几个老头子围在一起说话。阿方索·迪·桑塔克罗齐伯爵今年六十七岁,头发全白了,背微微佝偻,但穿着绣金线的礼服时,依然有一种老派贵族的威严。他年轻时也英俊过,也风流过,据说还跟某位公主传过绯闻。但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现在他剩下的只有痛风、失眠,以及对波旁王朝那种近乎宗教信仰的忠诚。
埃琳娜走过去。那几个老头子看见她,纷纷鞠躬致意。阿方索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温度——不是冷漠,是习惯。五年的婚姻,他看她就像看一件家具:需要的时候用,不需要的时候放在一边。
“亲爱的,你们在聊什么?”她问,脸上带着适度的好奇。
“没什么。”阿方索说,“一些……公务上的事。”
“是关于西西里吗?我刚才听说那边有些不太平。”
几个老头子的脸色都变了变。其中一个干咳一声:“伯爵夫人真是消息灵通。不过这些事,您不用担心,有国王陛下和各位大臣处理。”
“我当然不担心。”埃琳娜笑了笑,“我只是好奇。毕竟,如果红胡子真的打过来,我们这些女人该往哪里跑?”
她故意用了“红胡子”这个民间绰号,带着一丝轻佻的语气。老头子们果然松了口气,有人甚至笑出声来:
“夫人说笑了。加里波第?一个土匪头子,带着几百个亡命徒,能翻起什么浪?奥地利人三万大军都打不过我们,他算老几?”
埃琳娜点点头,做出一副被说服的样子。但她注意到,阿方索的表情没有放松,反而更阴沉了。
“你今晚累了。”他对埃琳娜说,“先回去吧。我还要和几位大人再谈一会儿。”
“好的,亲爱的。”
她微微屈膝行礼,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阿方索正凑近那几个老头子,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其中一个听完后,脸色变得煞白。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着,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埃琳娜靠在车厢的丝绒坐垫上,闭着眼睛,但脑子一刻也没停。
第三个抽屉。密码是她母亲的生日。
母亲的生日是一七九八年四月十二日。母亲在她十岁那年死于产褥热,连同那个没来得及出世的弟弟。父亲在母亲死后酗酒,三年后也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脖子。埃琳娜被送到那不勒斯的姨妈家,十六岁嫁人,嫁妆是父亲剩下的最后一片土地——那片土地后来被阿方索卖掉,换成了她现在脖子上的珍珠项链。
马车停在了桑塔克罗齐府邸门口。这是一座建于十七世纪的老宅,外表灰扑扑的,里面却奢华得惊人——阿方索的父亲曾在拿破仑时期发过一笔横财,买的正是被没收的教会财产。
埃琳娜下车,提着裙摆走上台阶。门房给她开门,老管家迎上来:
“夫人,需要准备夜宵吗?”
“不用。老爷今晚在宫里议事,可能很晚才回来。你先下去吧。”
“是。”
管家退下。埃琳娜独自穿过大厅,走上楼梯,长长的走廊两边挂着历代祖先的画像,那些面孔在烛光里显得阴森森的。她在阿方索的书房门口停下脚步。
门是锁着的。
她早有准备。从头发上拔下一根簪子——那是纯银的,尖端细得像针。她蹲下来,就着烛光,把簪子插进锁孔。这是她小时候从父亲的一个马夫那里学的,那马夫曾经是个小偷,后来被抓住砍了左手,但还是教会了她几手。
锁“咔哒”一声开了。
埃琳娜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书房很大,三面都是到顶的书架,堆满了精装本的法学著作和宫廷档案——阿方索一本也没读过,这些书是他父亲留下来的,他留着只是为了显得有学问。靠窗是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桌面上摆着墨水瓶、羽毛笔、烛台,以及一堆文件。
第三个抽屉。埃琳娜跪下来,数了数:书桌左边有三个抽屉,右边也有三个。左边第三个。
她伸手去拉,拉不动。锁着。
她再次拿出簪子。这一次的锁比门锁复杂,她试了两分钟,额头上渗出汗珠,终于听见那声期待的“咔哒”。
抽屉拉开。
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个扁扁的木盒,深色的,雕着花纹,上面有一把精致的小锁。但这把锁没锁——也许阿方索以为外面的锁就够了。
埃琳娜打开木盒。
盒子里是一叠纸,最上面的一张写着标题:
“应予监视并适时清除的危险分子名单(1859年9月修订)”
她一行行看下去。名字,职业,住址,罪名。有她听说过的——比如那个写过讽刺诗的记者,那个在码头组织过罢工的工人,那个公开反对教皇世俗权力的神父。也有她从没听过的——一个书店老板,一个中学教师,一个卖乐谱的商人。
但让她血液凝固的是最后一行。
那是一个名字,用红墨水写的,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埃莱奥诺拉·贝内德蒂?——女,约三十五岁,流动书商,常在贵族妇人中秘密出售禁书。据线人报告,最近曾出入桑塔克罗齐府邸。”
埃琳娜的手开始发抖。
埃莱奥诺拉·贝内德蒂。那个每个月来一次、卖给她法国小说和瑞士巧克力的女书商。那个上周刚来过、给她带来一本雨果的新书和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的女人。那个……知道她喜欢读什么书,知道她用法语写回信,知道她藏在裙撑里的那些小册子从哪里来的女人。
她往下翻,翻到第二页。
这一页上只有一个名字,被红笔重重地圈了起来:
“朱塞佩·加里波第”
下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小字:他的行踪,他的支持者,他的资金来源,以及——“据可靠情报,此人正计划于近期发动对西西里的远征。如属实,应提前逮捕其在两西西里王国的所有已知联系人。”
埃琳娜把名单放回去,关上木盒,推进抽屉,重新锁好。
她站起来,双腿发软,扶住书桌才没摔倒。
窗外,月光照在维苏威火山顶上,那一抹暗红还在,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阿方索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他推开卧室的门,发现埃琳娜还醒着,靠在床头看书。烛光把她的侧影勾勒得柔和而美丽,像一个圣坛上的圣母。
“还没睡?”
“睡不着。”埃琳娜合上书,“等你。”
阿方索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在床边坐下。他看起来疲惫极了,眼袋垂得老长,脸上的皱纹在烛光里像一道道沟壑。
“今晚……谈了什么?”埃琳娜问,声音轻柔。
“没什么。”阿方索说,“一些……该处理的事。”
埃琳娜沉默了一会儿。
“阿方索,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
“你爱过什么人吗?”
阿方索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妻子,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困惑。
“什么意思?”
“我是说……”埃琳娜慢慢地说,“在遇见我之前,你爱过谁?在你的那些情妇里,有没有一个让你真正动心的?”
阿方索的脸僵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今晚在舞会上,看见那些年轻的姑娘们,突然想起自己十六岁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就嫁给了你。”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凄凉,“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在某个时刻,真的喜欢过我。”
阿方索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埃琳娜的手。那只手干枯、冰凉,满是老人斑。
“你是我的妻子。”他说,“这还不够吗?”
埃琳娜看着他的手,看着那些斑点,那些皱纹,那些像枯枝一样的手指。她想起那个木盒里的名单,想起那个被红笔圈起来的名字,想起那个关于“适时清除”的标题。
“够。”她说,“当然够。”
阿方索松开手,站起来,走向他的更衣室。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背对着她说:
“明天不要出门。宫里可能会有……一些安排。我需要你在家。”
“好的。”
门关上了。埃琳娜一个人坐在床上,烛光跳动了一下,差点熄灭。
她把手伸进枕头下面,摸到那个木盒——当然不是真的,她不敢把名单偷出来,但她用脑子记住了那些名字,尤其是最后一个:埃莱奥诺拉·贝内德蒂。
明天。
明天她必须找到那个女人,警告她。
但怎么找?埃莱奥诺拉没有固定地址,她每次来都是突然出现,像一只流浪的猫。埃琳娜只知道她可能住在港口附近,只知道她每周四会去圣卢恰教堂做弥撒。
今天是周三。周四,就是明天。
埃琳娜吹灭蜡烛,躺下来,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远处传来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又像脚步。
她想起加里波第那张粗糙的版画,想起他手里的剑,想起他身后的硝烟和旗帜。
那些旗帜是什么颜色的?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第二天清晨,埃琳娜比平时早起了两个小时。她换上最朴素的衣服——深灰色的长裙,没有蕾丝,没有珠宝,头上只系一条黑色的丝带。她对管家说要去教堂做早弥撒,管家点点头,没有多问。
马车把她送到圣卢恰教堂门口。这是一座小小的老教堂,嵌在狭窄的巷子里,周围是渔民和码头工人的房子。墙壁被海风吹得斑驳,门前的台阶上蹲着几只晒太阳的猫。
埃琳娜走进去。
教堂里很暗,只有几支蜡烛在燃烧,照亮圣坛上的圣母像。有几个老妇人跪在长椅上,嘴里念念有词。空气里弥漫着香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埃琳娜在最前排坐下,假装祈祷。
她等了半个小时。弥撒结束了,老妇人们一个个离开,教堂渐渐空下来。但埃莱奥诺拉没有出现。
埃琳娜开始不安。也许她记错了日子,也许埃莱奥诺拉出事了,也许……
“夫人。”
声音从身后传来。埃琳娜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女人站在门口,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埃莱奥诺拉。
埃琳娜站起来,快步走过去。两人退到教堂侧面的一个小祈祷室里,关上门。
“你怎么在这里?”埃莱奥诺拉问,声音低而急促,“不是说好了不要主动来找我吗?”
“你必须马上离开那不勒斯。”埃琳娜说,“你在名单上。我丈夫的名单。他们知道你了。”
埃莱奥诺拉的脸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确定?”
“我亲眼看见的。你的名字,职业,还有……说你在贵族妇人中卖禁书。”
埃莱奥诺拉沉默了几秒钟。
“什么时候的名单?”
“昨天修订的。也许还没开始行动,但快了。”
“你丈夫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
埃莱奥诺拉点点头。她掀开兜帽,露出一张三十多岁的脸,不算漂亮,但有一种锋利的气质,像一把没入鞘的刀。
“谢谢你,夫人。你不该来的,但谢谢你。”
“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先离开那不勒斯再说。也许去罗马,也许去热那亚。”她顿了顿,盯着埃琳娜的眼睛,“夫人,你为什么要帮我?”
埃琳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要帮她?因为她是个好人?因为那些书?因为……
“我知道你藏着什么。”埃莱奥诺拉低声说,“那些小册子,马志尼的,加里波第的。我都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开口。”
埃琳娜的心狂跳起来。
“开口?开什么口?”
“问你想问的问题。”埃莱奥诺拉靠近一步,“你想知道怎么找到他们吗?那些真正在做事情的人。”
祈祷室里的蜡烛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人扭曲的影子。
埃琳娜深吸一口气。
“想。”她说,“我想。”
那天下午,埃琳娜回到府邸时,发现气氛不对。
门房的表情紧张,管家走路都踮着脚尖。大厅里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士兵,看见她进来,目光像钩子一样钉在她身上。
“夫人。”管家迎上来,“老爷在书房等您。”
埃琳娜点点头,提着裙摆上楼。她的心跳得厉害,但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书房的门开着。阿方索坐在书桌后面,脸色铁青。他面前摊着几张纸,正是昨晚埃琳娜在木盒里看见的那些。
“把门关上。”
埃琳娜关上门,走过去,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怎么了,亲爱的?”
阿方索盯着她,那双老眼里的光像毒蛇一样。
“你今天上午去哪儿了?”
“圣卢恰教堂。做弥撒。”
“一个人?”
“当然是一个人。”
阿方索沉默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扔在桌上。
埃琳娜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告密信,字迹潦草:
“今日清晨,伯爵夫人独自前往圣卢恰教堂,与一可疑女子在祈祷室密谈约一刻钟。该女子身着黑斗篷,疑似被通缉的书商贝内德蒂。”
埃琳娜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没有发抖。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吃惊。
“你应该告诉我。”阿方索说,“那个女人是谁?你们谈了什么?”
埃琳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一个书商。卖给我一些书。”
“什么书?”
“小说。雨果的,大仲马的,乔治·桑的。”
“就这些?”
“就这些。”
阿方索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他俯下身,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离她只有几寸远,呼吸里有昨晚喝的葡萄酒的味道。
“埃琳娜,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等着看我们的笑话,等着把我们这些波旁的老臣送上断头台吗?你……你竟然去接触那种人?”
“哪种人?”埃琳娜问,“卖书的?”
“卖禁书的!卖那些煽动造反的垃圾的!”阿方索的声音越来越高,“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看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法语为什么越来越好?你以为——”
他停住了,喘着粗气。
埃琳娜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知道吗,阿方索,”她轻声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嫁的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渔夫,一个面包师,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阿方索愣住了。
“至少他们不会把我当成一个摆设。”埃琳娜站起来,和他面对面站着,身高只差几寸,“至少他们不会在监视名单上写下自己妻子的名字。”
“我没有——”
“你没有写。但你的那些线人写了,不是吗?而你,我亲爱的丈夫,你允许他们监视我。”
阿方索的脸涨红了。
“这是为了保护你!为了保护这个家!你根本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有多危险!”
“我知道。”埃琳娜说,“我比你以为的知道得多。”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站住!”
她站住了,但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你不许出门。”阿方索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不许见任何人,不许收任何信件。直到……直到这件事过去。”
埃琳娜沉默了三秒钟。
“好。”她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埃琳娜坐在自己的卧室里,窗户锁着,门也锁着——从外面。
她没有反抗。她知道反抗没有用。她只是坐在窗前,望着远处海面上的渔火,望着维苏威火山顶那一抹永不熄灭的红光。
她想了很多。
想母亲死的时候,父亲跪在床边哭得像孩子。想姨妈把她送到阿方索面前时说“这是你的福气”。想新婚之夜那个老头子压在她身上的重量,想之后的五年里那些数不清的夜晚——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鼾声响起,然后悄悄爬起来,点一支蜡烛,读书。
那些书救了她。
那些书告诉她,世界不止那不勒斯这么大,不止这个府邸这么大,不止阿方索的呼吸声这么大。那些书告诉她,有人像她一样活着,像她一样窒息,然后挣扎,然后破土而出。
她想起埃莱奥诺拉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想找到我们,记住:每周四,圣卢恰教堂。如果你不能来,就让人带一朵白色的花。”
白色的话。
她现在连房门都出不去。
但埃琳娜没有绝望。她只是坐在窗前,望着远处的海,心里想着那个红胡子的男人,想着那些穿着红衫的士兵,想着他们正在某个地方,朝这里走来。
他们会来吗?
会来的。
她相信。
因为如果她不相信,那她这五年读的那些书,就真的只是一堆废纸了。
远处,维苏威火山顶的红光闪了闪,像在回应她的念头。
同一时刻,三百公里外,西西里岛西岸的海面上,一艘没有悬挂任何旗帜的商船正在夜色中悄然航行。
船舱里,一个满脸胡须的男人正在一盏摇晃的油灯下看地图。他的胡子确实是红色的,但不像传说中那么鲜艳,而是一种被阳光和海风吹得褪了色的、夹杂着灰白的暗红。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的黑暗。
“还有多远?”他问。
“大概三十海里。”旁边一个人回答,“天亮之前能到马尔萨拉。”
红胡子点点头,又低下头看地图。
地图上,西西里岛像一块三角形的石头,横在地中海的中央。那不勒斯在它的东北方向,隔着墨西拿海峡。罗马更远,在更北的地方。
“贝佩有消息吗?”他问。
“有。他的人已经和岛上的人接上了头。唐·皮波答应帮忙。”
红胡子笑了一下。
“唐·皮波。”他说,“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的土匪,却比那些满嘴自由的绅士们更可靠。”
“因为他在这个岛上有利益。”旁边的人说,“帮我们,对他有好处。”
“那也够了。”红胡子收起地图,“在这个世界上,能靠利益团结起来的人,比能靠理想团结起来的人多得多。”
船身晃了一下,窗外有浪花溅起。
红胡子站起来,走到舷窗前,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海。
“明天,”他说,“我们就能看见西西里的太阳了。”
船舱外,水手们正在忙碌。风帆鼓起,船头劈开海浪,朝着那片黑暗中的陆地驶去。
没有人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但他们都来了。
因为那个红胡子的男人说了:“意大利不是等来的,是打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