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和平与硝烟之间
一八六一年三月,意大利王国正式成立。
都灵的王宫里,维克托·埃马努埃莱二世加冕为意大利国王。加冕仪式盛大而隆重,欧洲各国的使节都来了,穿着华丽的礼服,说着优雅的法语,互相鞠躬,互相恭维,好像这个新国家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跟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两万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加里波第没去。
他坐在卡普雷拉岛自己的房子里,对着窗外的大海发呆。
那房子是他用最后的钱买的,很小,很破,屋顶还漏雨。但窗外就是海,蓝得让人想哭。他每天早起,种地,钓鱼,看书,写信。偶尔有年轻革命者来找他,他就接待,听他们讲外面的消息,然后送他们走。
有人问他:“将军,您怎么不去都灵?您应该坐在国王旁边。”
他说:“我坐在哪儿都一样。”
也有人问他:“将军,您后悔吗?打了那么多仗,最后便宜了那个撒丁国王?”
他沉默了很久。
“我打的不是仗。”他说,“我打的是该打的东西。至于便宜了谁,那是上帝的事。”
贝佩留在那不勒斯。
不是不想走,是没地方去。热那亚的码头还在,扛包的活还在,但他不想回去。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是每天在街上走,看着那些变了又好像没变的城市。
卢卡跟着他。
“你跟着我干什么?”贝佩问。
“没地方去。”卢卡说。
“你不是要种柠檬吗?”
“种柠檬要地。我没地。”
贝佩看着他,笑了。
“那你跟着我,就能有地了?”
卢卡想了想。
“不知道。但跟着你,至少不会饿死。”
贝佩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晃着,像两条无家可归的野狗。
埃琳娜也没走。
加里波第走之前问她:“你跟我去卡普雷拉吗?岛上缺个教孩子读书的。”
她想了想,摇摇头。
“我想留在这儿。”
加里波第看着她,没问为什么。
“好。”他说,“那你保重。”
他走了。
埃琳娜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也许是因为不甘心。也许是因为想看看,这个新国家,到底会长成什么样子。
也许是因为,她还没找到自己该找的东西。
二
唐·皮波回了西西里。
回去的时候,他带了一百多人,三十车货物,还有一封加富尔亲笔签名的委任状——名义上是“西西里治安顾问”,实际上是让他管着岛上的“秩序”。
他坐在马车上,经过那些熟悉的村庄,那些熟悉的石头房子,那些用奇怪眼神看着他的农民。
有个老头站在路边,认出他来,摘下帽子,鞠了一躬。
唐·皮波让马车停下来。
“你认识我?”
老头点点头。
“唐·皮波,谁不认识?”
唐·皮波笑了。
“那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人吗?”
老头想了想。
“还是唐·皮波。”
唐·皮波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乌鸦。
“对。”他说,“还是唐·皮波。”
马车继续往前走。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封委任状,看着上面那个都灵来的大印,看着那些漂亮的字——“兹任命……为……以彰其功……以安其民……”
他把委任状折好,塞进口袋里。
还是唐·皮波。
那就够了。
三
四月的西西里,柠檬开花了。
卢卡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白色的花海。花香飘过来,浓得化不开,呛得人想打喷嚏。
“喜欢吗?”
他转过头。一个老头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这是你的园子?”
老头点点头。
“种了多少年了?”
“四十年。”老头说,“我爷爷传给我的,我再传给我儿子。我儿子死了,现在传给我孙子。”
卢卡沉默了一会儿。
“你孙子呢?”
“在那边。”老头指着远处,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正在树底下跑来跑去,追一只蝴蝶。
卢卡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
“我帮你干活,换顿饭吃,行吗?”
老头打量着他。
“你会干什么?”
“会偷。”卢卡说,“但不想偷了。”
老头笑了。
“行。吃饭,干活。”
那天下午,卢卡在柠檬园里干了三个时辰。除草,浇水,捉虫。手磨破了,腰酸了,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晚上,老头给他端来一碗豆子汤,一块黑面包。
“你从哪儿来的?”老头问。
“那不勒斯。”
“打过仗?”
卢卡点点头。
老头看着他,没再问。
吃完饭,卢卡躺在草堆上,望着外面的星空。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盐。
他想起贝佩,想起埃琳娜,想起加里波第,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他想起尼诺,那张总是笑着的脸,那句“你帮我告诉我妈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但他知道,今天干了三个时辰的活,吃了两顿饭,和一个不认识的老头说了几句话。
这好像也不错。
四
六月的都灵,热得像个蒸笼。
第一届意大利议会在王宫里开幕了。议员们从全国各地赶来,穿着各种奇装异服,说着各种互相听不懂的方言。有人提议统一语言,有人说应该用皮埃蒙特语,有人说应该用托斯卡纳语,吵了三天,没吵出结果。
加富尔坐在主席台上,微笑着看他们吵。
这个五十一岁的矮个子男人,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笑起来还是那么让人猜不透心思。
他是这个新国家真正的主人。
国王只管签字,他管所有的事。
会议休息的时候,一个秘书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条。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然后很快恢复平静。
“谁送来的?”
“不知道。放在门口的。”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但可以一天毁掉。法国人在那儿,您知道。”
加富尔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罗马。
教皇的罗马。法国人的罗马。那个加里波第一直想去的地方。
如果加里波第真的去打罗马,法国就会出兵。法国一出兵,这个刚成立的意大利王国就会被打回原形。
不能让加里波第去打罗马。
但怎么拦他?
加富尔望着窗外,望着那些正在争论的议员们,望着这个崭新的、脆弱的、随时可能碎掉的国家。
他有了一个主意。
五
七月,卡普雷拉岛。
加里波第正在地里挖土豆,一个年轻人跑来,气喘吁吁的。
“将军!有人找您!”
加里波第放下锄头,擦了擦汗。
“谁?”
“从都灵来的。说是加富尔伯爵的人。”
加里波第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等着。”
他继续挖土豆,挖完这一垄,才慢慢走回屋子。
屋子里坐着一个穿黑礼服的人,正是上次见唐·皮波的那个特使。
“加里波第将军,久仰。”
加里波第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
特使干咳一声。
“加富尔伯爵让我来,是想跟您谈一件事。”
“谈什么?”
“谈罗马。”
加里波第的眼睛亮了一下。
“罗马怎么了?”
“伯爵的意思是,罗马迟早是我们的。但不是现在。现在去打,法国人会出兵。我们打不过法国人。”
加里波第没说话。
“将军,您为国家做的已经够多了。现在该休息了。意大利人民会永远记得您。”
加里波第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个?”
特使的笑容僵了一下。
“伯爵的意思是,如果您愿意……不,如果您同意暂时不去罗马,国家可以给您一笔钱,一个庄园,随便您想要什么。”
加里波第站起来。
“出去。”
特使愣住了。
“将军——”
“出去。”
特使灰溜溜地走了。
加里波第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海。
他们想收买他。
用钱,用庄园,用那些他从来不在乎的东西。
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六
九月,巴勒莫。
埃莱奥诺拉坐在一间地下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道伤疤照得更深了。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
“有消息。”
“什么消息?”
“加里波第在组织人。想去打罗马。”
埃莱奥诺拉放下文件。
“多少人?”
“不知道。但很多人报名。从意大利各地来的。”
埃莱奥诺拉沉默了一会儿。
“那女人呢?那个伯爵夫人?”
“还在那不勒斯。开了一间学校,教穷孩子读书。”
埃莱奥诺拉点点头。
“告诉她,可能有活儿干了。”
十天后,埃琳娜收到一封信。
信是埃莱奥诺拉写的,只有一句话:
“罗马。你来不来?”
埃琳娜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她看着窗外。窗外是她办的学校,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着喊着。那是她从街上捡来的孤儿,有的是父母死于战乱,有的是被抛弃,有的是自己跑出来的。她给他们吃的,给他们住的,教他们读书写字。
这是她想做的事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罗马,那个词,像一块磁铁,一直在吸引她。
她站起来,走出门,找到那群孩子里最大的一个——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叫萨尔瓦托雷。
“我要出去一趟。”她说,“你帮我看好他们。”
萨尔瓦托雷看着她。
“夫人,您去哪儿?”
埃琳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摸了摸他的头,然后走了。
七
十一月,热那亚港。
贝佩和卢卡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
几个月没见,卢卡黑了,壮了,手上有了茧子——种柠檬种的。
“你怎么来了?”贝佩问。
“收到信。”卢卡说,“头儿要打罗马。”
贝佩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收到信了?”
“嗯。”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海。
“你去吗?”卢卡问。
贝佩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肯定去。”卢卡说,“所以我来了。”
贝佩转过头,看着他。
“你种柠檬种得好好的,跑来干什么?”
卢卡想了想。
“种柠檬可以等。打仗不能等。”
贝佩笑了。
“好。那就一起去。”
远处,一艘船正在靠岸。
船上下来的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说着各种各样的方言,但眼睛里的光是一样的。
那是要去罗马的人。
那是加里波第的人。
那是还没打完仗的人。
八
一八六二年六月,加里波第再次登上西西里的土地。
这次没有红衫军,只有两千多个志愿者——工人、农民、学生、老兵,还有从南美赶回来的旧部。他们从热那亚出发,坐船到巴勒莫,然后准备穿过全岛,渡海去大陆,再北上罗马。
巴勒莫的码头上,人山人海。
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有人流着眼泪。
加里波第站在船头,望着那些熟悉的脸。他看见了贝佩,看见了卢卡,看见了埃琳娜——她站在人群里,穿着男装,头发剪短了,像个年轻小伙子。
她真的来了。
他跳下船,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会死。”
“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好。”他说,“跟着吧。”
队伍出发了。
两千多人,排成一条长龙,沿着山路向前走。太阳晒着,灰尘扬着,有人唱歌,有人骂娘,有人走几步就停下来喘气。
卢卡走在队伍里,旁边是贝佩,后面是埃琳娜。
“你剪头发了。”卢卡对埃琳娜说。
“嗯。”
“为什么?”
“方便。”她摸了摸自己齐耳的短发,“打仗不能拖着辫子。”
卢卡点点头。
三个人继续走。
“卢卡。”埃琳娜突然叫他。
“嗯?”
“你为什么来?”
卢卡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来看看。”
埃琳娜笑了。
“我也是。”
九
但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样。
上一次打仗,敌人是波旁,是明摆着的。
这一次,敌人是谁?
是教皇?是法国人?还是那些说“罗马是我们的,但不是现在”的人?
队伍走了七天,到了西西里东岸的一个小镇,叫“卡塔尼亚”。从这里坐船,可以到大陆。
但船没来。
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船还是没来。
加里波第站在海边,望着对岸。
对岸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头儿。”贝佩走过来,“有人说,国王下令了,不许船给我们。”
加里波第没有说话。
“还有人说,如果我们敢去罗马,他们就派兵拦我们。”
加里波第还是没有说话。
他望着对岸,望着那片他要去的地方。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那两千多人说:
“没有船,就走着去。绕着岛走,走到墨西拿,从那里过海。”
没人反对。
队伍掉头,开始往回走。
十
八月二十九日,卡拉布里亚,阿斯普罗蒙特山。
队伍走在山路上,两边是陡峭的悬崖。
突然,前面传来枪声。
不是法国人。是意大利王国的军队。
国王派来的。
加里波第站在队伍最前面,看着那些穿灰色军装的士兵。
“我们是自己人!”有人喊,“别开枪!”
但枪还是响了。
加里波第倒下去。
子弹打中了他的脚踝。
贝佩冲上去,扶住他。
“头儿!头儿!”
加里波第的脸惨白,但还笑着。
“没事。”他说,“死不了。”
士兵们冲上来,缴了他们的枪。
两千多人,一枪没还,全部被俘。
卢卡被人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土。他挣扎着抬起头,看见加里波第被人抬着,从那边的山路下去了。
红衫在地上拖出一条血痕。
那天晚上,卢卡和贝佩被关在一间破旧的教堂里。
教堂里挤满了人,都是被俘的红衫军。没人说话,只有沉默和叹息。
卢卡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星星。
“贝佩。”
“嗯?”
“咱们……输了?”
贝佩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
“还没打完呢。”
窗外,星星还在眨眼。
远处的山路上,那一条血痕,已经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