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山中之王
卡拉塔菲米战役后的第三天,贝佩带着两个人进了山。
说是“带着”,其实是他跟着当地人走。那个向导是克里斯皮找来的,一个四十多岁的西西里农民,满脸皱纹像核桃壳,一路上几乎不说话。问他叫什么,他说“皮努乔”;问他认不认识唐·皮波,他就不说话了,只是继续走路。
贝佩也不问了。在这片山上,问得越多,知道得越少。
同行的还有两个人:一个叫米歇尔,热那亚来的水手,瘦得像根竹竿,但据说能空手爬桅杆;一个叫图里奥——不是那个柠檬园看守——是巴勒莫人,以前做过走私,认识山里一半的路。
三个人跟着皮努乔,沿着山羊走的路,往山里越走越深。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穿过一片橡树林。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他们翻过一道山梁。太阳往西边斜的时候,他们走进一条干涸的河床,两边的山壁越来越高,像两扇正在合拢的门。
“还要走多久?”米歇尔忍不住问。
皮努乔没回答,只是继续走。
“我问你还要走多久。”米歇尔提高了声音。
皮努乔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米歇尔闭上了嘴——不是凶,是空。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堆不存在的东西。
“走。”皮努乔说,然后继续走。
贝佩拍了拍米歇尔的肩膀,摇摇头。米歇尔咽了口唾沫,跟上去。
太阳落到山后面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山坳,四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窄窄的缝隙可以进来。缝隙尽头,有一片房子——十几间石屋,围着一座小小的教堂。教堂的尖顶在暮色里灰蒙蒙的,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魔鬼谷。”皮努乔说,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二句话。
贝佩站在缝隙口,望着那片房子。暮色里,有炊烟升起来,袅袅的,和别处的炊烟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这炊烟下面的人,和别处的人不一样。
“走吧。”他说。
缝隙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贝佩走在最前面,背贴着冰凉的石壁,一步一步往前挪。头顶上,天空只剩一线,暗蓝色的,有星星在眨眼。
走了大概两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魔鬼谷到了。
房子比远看更多,层层叠叠的,从谷底一直铺到半山腰。最大的那栋在教堂旁边,两层楼,有阳台,阳台上站着一个人。
皮努乔走到那栋楼前面,停下,回头看了贝佩一眼。
“等着。”
他走进去。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出来,朝贝佩招招手。
贝佩走进去。
一楼是个大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在角落里跳。长条桌边坐着几个人,正在吃饭——面包,干酪,橄榄,还有一壶酒。他们看见贝佩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继续吃。
楼梯在后面,窄窄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二楼只有一个房间,门开着。
贝佩走进去。
唐·皮波坐在窗前,正对着外面最后一点天光,在翻一本账册。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花白,手指上戴着三个金戒指。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橄榄一样的小眼睛眯了眯。
“坐。”
贝佩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硬邦邦的,木头硌得屁股疼。
唐·皮波继续翻账册,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放在一边。然后他看着贝佩,看了很久。
“加里波第的人。”
“是。”
“卡拉塔菲米打赢了。”
“是。”
唐·皮波点点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的鱼。
“死了多少?”
“三百多。”
“不少。”
“够多了。”
唐·皮波又点点头。
“你来干什么?”
“头儿让我来问你——是想一起打,还是想等着收尸。”
沉默。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消失了,房间里暗下来。唐·皮波没叫人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只有轮廓还看得见。
“一起打。”他说,“一起打,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起打。你的兵,我们的兵,一起去巴勒莫。”
“打完以后呢?”
“打完以后——”贝佩顿了顿,“打完以后再说。”
唐·皮波笑了。笑声低低的,像石头在地上滚。
“打完以后再说。”他重复了一遍,“你主子是这么教你的?”
“头儿说,先打仗。打完仗再分东西。”
“打完仗再分东西。”唐·皮波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笑得久一点,“你知道吗,孩子,我这辈子见过很多来西西里的人。法国人来过,西班牙人来过,英国人来过,拿破仑的人也来过。每次来,都说‘打完仗再分东西’。打完仗以后,东西就没了。”
贝佩沉默着。
“你知道西西里人最恨什么吗?”唐·皮波问。
贝佩摇头。
“最恨被人当傻子。”唐·皮波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贝佩,“你们来了,一千个人,打了一仗,死了三百。波旁军队有两万人,有十二门炮,有墨西拿和巴勒莫两个要塞。你们怎么赢?”
“不知道。”贝佩说,“但头儿说能赢。”
唐·皮波转过身来,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三个金戒指在微微发光。
“你信他?”
“信。”
“为什么?”
贝佩想了想。
“因为他从来没说过能赢的仗,最后都赢了。”
沉默。
然后唐·皮波笑了。这一次笑得不一样,不是冷笑,不是嘲弄,而是像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好。”他说,“我给你们三百人。”
贝佩愣了一下。
“三百?”
“三百。我的私兵。最好的。枪我自己出,粮我自己出。”唐·皮波走回椅子坐下,“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打完巴勒莫,我要见那个红胡子。当面谈。谈什么,到时候再说。”
贝佩沉默了几秒钟。
“我回去告诉头儿。”
“不用。”唐·皮波说,“你回去不回去,我的人都会去。那个红胡子现在缺人,他不会拒绝的。”他顿了顿,“你回去要告诉他的,只有一句话——”
他停下来,望着贝佩。
“就说——‘山里的朋友,带山里的兵,来打山外的仗’。”
贝佩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谷里黑得像一口锅。只有教堂那边有几盏灯,昏黄昏黄的,照出几个晃来晃去的人影。
米歇尔和图里奥在楼下等着,看见他出来,凑上来。
“怎么样?”
“他答应出三百人。”
米歇尔眼睛亮了:“三百?那太好了——”
“有条件。打完巴勒莫要见头儿。”
“见就见呗。”米歇尔说,“又不是要砍头。”
贝佩没说话。他望着教堂那边的灯光,想着唐·皮波最后那句话——“山里的朋友,带山里的兵,来打山外的仗”。这话听着像顺口溜,但他知道,在唐·皮波嘴里,每一个字都有分量。
“走吧。”他说,“找个地方睡。明天天亮往回走。”
“不住这儿?”图里奥问。
“不住。”贝佩说,“外面睡。”
他没说为什么。但他知道,在这片山上,在唐·皮波的地盘里,睡在他安排的地方,就等于把自己交给他了。他不想把自己交给任何人。
三个人摸黑走出魔鬼谷,在山坡上找了个背风的石头缝,缩进去,像三只野狗一样挤在一起。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远处有狼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问什么。
贝佩闭着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唐·皮波那张脸,那双小眼睛,那三个金戒指。还有那句话——“打完仗再分东西”。
他想起尼诺。想起他死的时候攥着的那张画像。想起他说“你帮我告诉我妈一声”。
打完仗再分东西。
分给谁?
死人分不到东西。
二
天亮的时候,贝佩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他猛地坐起来,手已经摸到腰上的刀。但眼前站着的人让他愣住了。
卢卡。
那个偷柠檬的小子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提着一只野兔,正看着他。三个月没见,这小子长高了一点,也瘦了一点,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吓人。
“你在这儿干什么?”贝佩问。
“送兔子。”卢卡提起手里的野兔,晃了晃,“唐·皮波说你们要走了,让我送点吃的。”
贝佩看了看那只兔子。野的,刚死的,脖子上还在往下滴血。
“你跟着他了?”
卢卡沉默了一会儿。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就是……”卢卡想了想,“他给我饭吃,让我干活。我帮他跑腿,送信,有时候也打猎。不是跟着,是……互相帮忙。”
贝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互相帮忙。”他重复了一遍,“好词。”
米歇尔和图里奥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卢卡手里的兔子,图里奥的眼睛亮了。
“兔子!有兔子吃!”
卢卡把兔子扔给他,眼睛还是看着贝佩。
“我来找你,不只是送兔子。”他说。
“还有什么事?”
“唐·皮波让我问你——那个红胡子,真的能打到巴勒莫?”
贝佩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能。”
“他说?”卢卡歪着头,“你信他?”
“信。”
“为什么?”
这个问题唐·皮波也问过。贝佩想了想,还是那个答案。
“因为他从来没说过能赢的仗,最后都赢了。”
卢卡点点头,没再问。他转身要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贝佩。”
“嗯?”
“我跟你一起走。”
贝佩愣住了。
“什么?”
“我跟你一起回去。”卢卡说,“去巴勒莫。”
“你疯了?那是打仗。会死人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见过死人吗?你见过人的肠子流出来是什么样吗?”
卢卡沉默着。
“我见过断手。”他慢慢说,“偷柠檬的,被砍了一只手。血一直流,流干了,人就死了。”
贝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不想再看见那样的事了。”卢卡说,“但如果一定要有人死,我想……我想跟你们一起死。”
沉默。
风吹过山坡,吹得草沙沙响。远处有鹰在叫,高高地盘旋着。
“你才多大?”贝佩问。
“十七。”
“十七。”贝佩重复了一遍。他想说自己十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热那亚码头扛包,被工头抽鞭子,睡在桥洞里和野狗抢地盘。那时候如果有人问他“去不去打仗”,他会怎么说?
他不知道。
“你妈呢?”他问。
“死了。”
“爸呢?”
“也死了。”
“还有谁?”
卢卡沉默了一会儿。
“有个叔叔。不亲。”
贝佩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卢卡面前。
“你听着。”他说,“打仗不是偷柠檬。偷柠檬被抓,最多砍手。打仗被抓,会被吊死。有时候吊死之前还要先剥皮。你懂吗?”
卢卡点头。
“你跟着我们走,可能会死。死在半路上,死在战场上,死在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没人知道你是谁,没人给你收尸。你懂吗?”
卢卡又点头。
“那你还去?”
卢卡望着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有火光在跳。
“去。”他说,“当羊被狼吃,当狼被猎杀。反正都是死,我想死得值一点。”
贝佩愣住了。
这句话,他好像在哪儿听过。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蒙得维的亚城外,那个红胡子男人问他:“你想当一辈子野狗,还是想当个人?”
他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后来他知道了。
“走吧。”他说。
四个人上路了。
说是四个人,其实是三个大人加一个孩子。卢卡走在最前面,背着一袋干粮,手里拿着一根棍子——那是他的枪,木头的,削尖了,可以当长矛用。
“你就用这个打仗?”米歇尔问。
“还有刀。”卢卡从腰里拔出一把匕首,晃了晃,“唐·皮波给的。”
那把匕首不长,但刀身乌沉沉的,开过刃,能照见人影。
“好刀。”图里奥说,“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他给的,我就收着。”
“他为什么给你?”
卢卡想了想。
“他说,‘小子,你要是活着回来,就真是狼了。’”
三个人都沉默了。
山路越走越窄,两边的石头越来越高。太阳照下来,晒得人发晕。偶尔有蜥蜴从脚边窜过,嗖的一下就没影了。
走到中午的时候,他们停下来歇脚。卢卡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远处。
“贝佩。”他突然说。
“嗯?”
“加里波第,他是什么样的人?”
贝佩嚼着一块干面包,想了想。
“什么样的人……红胡子,你看见就知道了。打仗的时候不怕死,不打仗的时候像农民。喜欢种地,喜欢马,喜欢小孩。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见。”
“他凶吗?”
“不凶。但你知道,他说的话,最好听。”
卢卡点点头,继续望着远处。
“你见过他杀人吗?”
贝佩愣住了。
“见过。”
“什么样?”
“什么样……”贝佩回忆着,“不像是杀人。像是在做事。一剑下去,人就倒了。他看一眼,就走了。”
“不害怕?”
“怕什么?”
“杀人啊。”
贝佩沉默了一会儿。
“杀人的时候顾不上怕。”他说,“杀完了才怕。怕那些死的人来找你。”
“他们会来找你吗?”
“会。在梦里。”
卢卡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匕首。刀身映出他的脸,瘦瘦的,脏脏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会梦见过谁?”
贝佩没有说话。
他想起很多人。南美的,罗马的,威尼斯的,还有三天前死在卡拉塔菲米的那些。他们排着队,一个一个走过来,不说话,就看着他。
他想起尼诺。那小子还在笑,笑着说“你帮我告诉我妈一声”。
“很多人。”他说。
三
他们走了两天,才走出那片山。
第三天下午,他们看见了海。
地中海在阳光下蓝得发亮,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远处有帆影,一小点一小点的,在波光里晃。近处是石头滩,海浪拍上来,哗——哗——,拍了几千年,把石头磨成圆的。
卢卡第一次看见海。
他站在山坡上,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什么?”
“海。”贝佩说。
“这么多水?”
“一直这么多。”
卢卡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蓝色,好半天没说话。
“比柠檬多。”他最后说。
米歇尔和图里奥哈哈大笑。贝佩也笑了。
他们沿着山坡往下走,朝着海边的一个小村子走去。那是马尔萨拉,他们登陆的地方。
村子里的人看见他们回来,没什么表情。该晒鱼的晒鱼,该补网的补网,该晒太阳的继续晒太阳。只有几条狗跑过来,闻了闻,又跑开了。
贝佩带着卢卡,穿过村子,走到海边。
红衫军的营地扎在沙滩上。几百个人,挤在一堆破帐篷里,有人睡觉,有人擦枪,有人围着火堆煮东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咸腥味、焦糊味和汗臭味混合的味道。
加里波第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正在看地图。他抬起头,看见贝佩,然后看见他身后的卢卡。
“带客人回来了?”
贝佩走过去,把唐·皮波的话说了一遍。三百人,打完巴勒莫要见面,“山里的朋友,带山里的兵,来打山外的仗”。
加里波第听完,点点头。
“好。”他说,“三百人,够了。”
然后他看向卢卡。
“你是谁?”
卢卡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那根木棍,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叫卢卡。”贝佩说,“唐·皮波的人。想跟着我们。”
“想跟着我们?”加里波第打量着卢卡,从头看到脚,“你多大了?”
“十七。”
“打过仗吗?”
“没有。”
“杀过人吗?”
“没有。”
“怕死吗?”
卢卡想了想。
“怕。”他说,“但更怕活着没意思。”
加里波第愣住了。他转过头,看了贝佩一眼。贝佩耸耸肩。
“你教的?”
“不是。他自己想的。”
加里波第又看着卢卡,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卢卡面前。
他比卢卡高一个头,低头看着那张瘦瘦的、脏脏的、眼睛却亮得吓人的脸。
“你叫什么?”
“卢卡·真纳罗。”
“卢卡。”加里波第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知道。你们是打波旁的人。”
“不对。”加里波第摇摇头,“我们是打一切欺负人的人。”
卢卡眨眨眼睛,好像没听懂。
加里波第伸出手,放在他头顶上。
那只手很大,很粗糙,有很多茧子,有很多疤。但放在头顶上的时候,很轻,很暖。
“跟着我吧。”加里波第说。
卢卡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头顶上那只手热热的,像有一团火在烧。他想起很多事——死去的父母,偷柠檬的夜晚,唐·皮波说“要么当牧羊人,要么当狼”的时候,贝佩问“你想好了吗”的时候,还有现在,这只手放在头顶上的时候。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眼泪流下来了。
那天晚上,卢卡坐在沙滩上,望着大海。
月亮升起来了,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那条路一直铺到天边,铺到不知道什么地方。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看见海。
更没想过自己会坐在海边,和一群穿红衫的人在一起。
旁边有人走过来,坐下。
是贝佩。
“睡不着?”
“嗯。”
贝佩递给他一块东西。硬的,干的,咸咸的——是咸鱼干。
卢卡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但嚼着嚼着,有鱼的味道出来了。
“今天头儿摸你头了。”贝佩说。
“嗯。”
“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贝佩望着月亮。
“我也被他摸过头。”他说,“很久以前。在南美。”
卢卡转过头,看着他。
“那时候我跟你差不多大,也在想——是当狼,还是当羊。他摸了我的头,我就跟着他了。跟到现在。”
“后悔吗?”
贝佩想了想。
“有时候后悔。”他说,“比如看见死人太多的时候。比如饿肚子的时候。比如不知道为什么要打这个仗的时候。”
“那为什么还跟着?”
贝佩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月亮,望着那条银色的路。
“你知道吗,”他慢慢说,“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们活着,干活,吃饭,睡觉,死了。没人记得他们。”
他转过头,看着卢卡。
“但跟着他,至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算死了,也知道为什么死的。”
卢卡沉默着。
远处,海浪拍着沙滩,哗——哗——,一下又一下。
“贝佩。”
“嗯?”
“今天他说,‘跟着我吧’。”
“嗯。”
“我是不是……就跟了?”
贝佩笑了。那种笑很难形容,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跟了。”他说,“我也是。我们都是。”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
“睡吧。明天还有路要走。”
他走了。
卢卡一个人坐在沙滩上,望着大海。月亮越来越高,那条银色的路越来越亮。他想起母亲的脸,想起父亲被打死在树林里的那个下午,想起自己一个人在山上躲藏的那些夜晚。
然后他想起那只手放在头顶上的感觉。
热热的。
像火。
他站起来,往回走。
明天还有路要走。
四
同一时刻,三百公里外的那不勒斯,埃琳娜正在数日子。
被关起来的第七天。
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花园里的玫瑰开了,红的粉的黄的一大片,但香味飘不到她这儿来。远处,维苏威火山顶那一抹暗红还在,和七天前一模一样。
门响了。
她转过身。
送饭的仆人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那是露琪亚,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胖胖的,脸上永远带着一种木然的表情。她在这府里干了二十年,见过三代主人,从不多说一句话。
“夫人,午饭。”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露琪亚。”
女人停下来。
“你帮我做一件事。”
露琪亚的脸上还是那种木然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夫人请说。”
埃琳娜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朵干枯的茉莉。花已经快碎了,但还能看出形状。
“把这朵花,送到圣卢恰教堂。放在圣母像前面。”
露琪亚看着那朵花,沉默了几秒钟。
“夫人,老爷吩咐过——”
“我知道老爷吩咐过。”埃琳娜打断她,“但老爷没吩咐过你不许去教堂吧?”
露琪亚又沉默了。
“夫人……”她开口,又停住。
埃琳娜看着她,突然明白她在担心什么。
“你放心。”埃琳娜说,“就算出事,也不会连累你。就说是我逼你的。老爷知道我的脾气。”
露琪亚接过那朵花,小心翼翼地放进围裙口袋里。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露琪亚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露琪亚停下来。
埃琳娜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银镯子,塞进她手里。
“拿着。”
“夫人,这——”
“拿着。”埃琳娜说,“你帮我的,不止这一件事。”
露琪亚看着手里的银镯子,又看着埃琳娜。那张木然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点不一样的表情——是惊讶,是困惑,还是别的什么,埃琳娜分不清。
“谢谢夫人。”她低声说,然后推开门,走了。
门又锁上了。
埃琳娜站在窗前,望着外面。
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一大片。
远处,维苏威火山顶那一抹暗红还在。
像一只眼睛。
那天下午,圣卢恰教堂。
露琪亚走进去,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然后慢慢走向圣母像。教堂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妇人在角落里念经。
她走到圣母像前面,跪下,低下头,假装祈祷。
然后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朵干枯的茉莉,放在烛台边上。
放完,她站起来,转身要走。
一只手突然抓住她的胳膊。
她吓得差点叫出来,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黑斗篷的女人站在她身边。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尖尖的,白白的。
“谁让你来的?”
声音很低,很冷。
“桑……桑塔克罗齐伯爵夫人。”
黑斗篷沉默了一会儿。
“她现在怎么样?”
“被关起来了。七天了。”
“关在哪儿?”
“自己屋里。有两个人守着。”
黑斗篷松开手。
“回去告诉她——花收到了。让她等着。”
“等什么?”
黑斗篷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阴影里,消失了。
露琪亚站在那里,心跳得像打鼓。她左右看看,那几个老妇人还在念经,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她快步走出教堂,钻进等在外面的马车。
“走。快走。”
马车动起来,轮子碾过石板路,嘎吱嘎吱响。
露琪亚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但她的手心还在出汗。
那天晚上,埃琳娜躺在床上,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门开了。
是阿方索。
他走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
“你今天让人去教堂了。”
埃琳娜没说话。
“露琪亚都说了。她不敢瞒我。”
埃琳娜还是没说话。
阿方索沉默了很久。
“埃琳娜。”他开口,声音低低的,“你是我妻子。我不想伤害你。但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外面那些人,那些造反的,那些红衫军——他们打过来了。卡拉塔菲米,他们赢了。下一步就是巴勒莫。然后是墨西拿。然后是海峡对面。”
他顿了顿。
“如果让人知道我的妻子在和外面的人联系,整个家族都会完蛋。你懂吗?”
埃琳娜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张脸老了,累了,满是皱纹和疲惫。
“阿方索。”她轻轻说,“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吗?”
阿方索愣住了。
“那天你跟我说什么?你说,‘我会好好待你’。”
阿方索低下头。
“是。我说过。”
“那现在呢?把我关起来,不许出门,不许见人,连送花的仆人你都审——这叫好好待我?”
阿方索没有回答。
埃琳娜坐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阿方索,你听着。我不管你和国王有什么交易,不管你在内阁里谋划什么。但我不是你养的金丝雀。我是个人。”
阿方索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里,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那个人,”她说,“那个你让我离远点的人——加里波第。你知道我最佩服他什么吗?”
阿方索摇头。
“他最穷的时候,最落魄的时候,最被人追得像野狗一样到处跑的时候——他从来没错过一件事:他从不背叛跟着他的人。”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阿方索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她。
“埃琳娜。”
“嗯?”
“你是我妻子。不管你怎么想,我……我不想失去你。”
门关上了。
埃琳娜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望着那扇门。
远处,海浪拍着堤岸,哗——哗——,一下又一下。
她想起那个黑斗篷女人的话:让她等着。
等什么?
等红衫军来?
等那个红胡子打过来?
等这扇门打开的那一天?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在等。
等了七天,还要等下去。
等到不能再等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