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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藏岭以南

共 51 章

藏岭以南 - 兔爷不吃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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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出了殿门,她看见菩提树下的方浩。

她明明是背着风,却感觉眼眶蓦地一酸。

“藏岭小姐,我来接您回家。”

“他回来了?”她的声音无法抑制的颤抖。

“还没,但是大局已定,二公子让我先行回来接您。”方浩一弯腰。

大局已定。

她就知道,他定会成功的。

心里像是绽放出一朵又一朵的烟花。

她都已经想到见到顾以南时,一定要扑进他怀里。

一定要用力的抱住他。

藏岭看了看手机,中午十二点半了,顾以南是今晚到东城的飞机。

要不,还是亲手给他做一顿晚饭吧?

这样想着,她从下午就开始准备食材。

慢炖小牛里脊伴白芦笋,茶香石斑鱼、河豚狮子头还有银花糕。

在做最后一道土豆奶油汤时发现家里没有喷砂奶油了,藏岭思索了一下决定出门去买。

超市就在公寓区里面。

她买了奶油、酸奶和几个鲜橙青柠打算回家去做鲜榨果汁。

藏岭结完账出了超市才发现天色已经黑了。

复式公寓住宅区都是单人单户,住户和住户都分得很远。

她抄了近路,沿着花园的小路往家里走,一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顾以南,她唇角的笑容收都收不住。

穿过花园后,阴沉暗淡下来的天空突然下了细细的小雨。

公寓门外停着辆黑色的轿车,车灯在水雾里延伸出两条笔直的光线。

闪电划破夜空。

在那一瞬间,藏岭看清了车边人的面孔。

苍白,了无生气,浅蓝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顾一北坐在轮椅上,清和站在他身后,手里撑着把白色的打伞。

看到她,顾一北微微笑了笑,朝她伸出手来。

“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藏岭的瞳孔在一瞬间剧缩,她慌不择路的往公寓院子里跑去。

顾一北在原地,微笑着看着她,仿佛好整以暇的看着玩弄毛线球的小猫咪,看着她无力的挣扎。

她小跑到门前,双手用力的拍打着门。

“开门,快开门!”

冰凉的雨水溅到她的小腿上,她手掌都拍麻了,面前的大门严丝合缝。

他还没有回来。

藏岭眼睛暗了一瞬,她咬咬牙,外院子外跑去。

“呵。”顾一北无端低笑一声,忽的抬起手来。

黑色的枪身沾上了薄薄一层水珠。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远处那个踉踉跄跄的小姑娘,扣下扳机。

一道金色的光芒飞逝出去,接触到皮肤后,张开一张金色的蛛网,粘在藏岭的小腿上。

顾一北眯了下眼,唇角一弯。

藏岭飞快的低头看了一眼,脚步却未停。

小臂一麻,又是一张金色的蛛网粘在手肘处,她伸手想把蛛网拽下来,却被粘稠的金色粘腻物弄得满手都是。

左腿突然一麻,她踉跄了一下,想迈步的腿怎么也用不上力气。

她右腿撑着,单膝跪地,蹲下身来。

却固执的撑着,怎么也不肯倒地。

“这蛛网沾了蜘蛛的毒素,能麻痹人的触觉神经,让你浑身无力。”男人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藏岭回头,惶惶然而无助地瞪大眼睛,看着顾一北从轮椅上优雅地起身。

他竟然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的走向她。

暴雨夹杂着闪电在他身后织成一张网子,她像粘在上面的小虫,怎么也逃不过命运的束缚。

手臂也没了力气,她的身子晃了晃,被顾一北一把接住,拦腰抱起来。

毒素已经顺着皮肤渗入血液,她全身发软,眼皮沉重,似下一秒就要睡去。

她强撑着,手指在半空无力的蜷了蜷。

明明,就差一点了。

明明差一点就可以见面了。

“乖宝宝,安心的睡吧。”顾一北带着白色手套的手抚在她的眼皮上。

她陷入了沉沉的黑暗里,耳边是哗啦啦的雨生。

一滴眼泪,顺着小姑娘的眼角缓缓流下来。

被男人抬手蹭去。

白色手套上一处被泪水氤氲的痕迹。

顾一北弯曲手指,将那处手套放在唇瓣间,含了一下。

怀里的小姑娘中了麻药,乖巧地枕着他的腿睡在他怀里。

清和在前面开车,车灯刺破雨夜。

哗哗的雨水敲打在挡风玻璃上。

顾一北凝视怀里的人许久,突然开口:“清和,把车开到顾园,你就离开。”

前面开车的人一愣,握着方向盘的手因用力而骨节泛白。

“是清和哪里做的不好吗?”

“不是,跟着我,你也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顾一北轻轻笑了:“你离开吧。”

他的语调亲切温柔,充满一种慷慨诀别的味道,让清和心头涌上一阵不妙的预感。

“清和想要跟在大少爷身边。”他语调急切。

“清和本就是孤儿,没了您的收养和培育,哪里能有今天的清和。”

顾一北忽然叹了一口气。

“我一去,连命都保不住。”

“清和愿意陪您,同生共死。”在清和眼中,顾一北已然成了他的家人,虽然毫无血缘,却密不可分。

他清楚的记得顾一北为了能跟着母亲回顾家,为了打消顾家家主顾长恭的疑虑,自愿废去双腿,这样下来,就没有了和顾一北争夺顾家继承权的机会。

顾家家主明明也是他的父亲,却因为他的母亲出身低微,对他不喜,在娶了顾以南的母亲,稳定公司地位之后,才想方设法将母亲接了回去。

而他,在顾长恭面前费了自己这一双腿,才能在路雪曼路家面前保住一条小命,才能被接进顾家。

所以他对顾以南恨之入骨,恨他的母亲路雪曼的出现,分离了他的母亲和父亲,让他从小就没了父爱。

顾长恭虽然愧对顾以南的母亲,但是顾一北的母亲身子不适合再受孕,而当初为了在大众面前落实一个好父亲的形象,也为了片过路家,他扬言顾一北不是他的血脉。

如今顾以南在国外学成回来,接手了顾家产业,并且与藏家小小姐联姻。

藏家没有了藏南虽然已经不复昔日,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了藏家的支持,他已经毫无胜算。

唯有与之奋战。

他潜心学医,暗中搭桥构建人脉,想要为自己和母亲在顾家争夺一席之地。

却没想到,顾以南防得滴水不漏,还将他研制的药物提取液拍走了。

而如今,大势已去,他自知已经走到了尽头,不可能再有生的机会,但还是想要在最后一刻。

将那个人,拉下水来。

暴雨愈下愈烈。

顾园,药圃

藏岭醒来时,窗外一片漆黑,她被绑在椅子上,手脚都被捆住,动弹不得。

顾一北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漫天的雨幕。

察觉到声音,他回过头来:“醒了?”

“你这是要做什么?”藏岭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明明满是惧意,却强撑着不露怯。

她知道,自己是威胁顾以南的唯一筹码。

她必须在这之前弄清顾一北的目的,才能想方设法最大可能的帮到顾以南。

“口渴了吗?要不要喝点水?”顾一北倒了杯温水,端至她唇边。

藏岭确实有些口渴,就着他的手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他轻笑一声:“不怕我下毒?”

她语气笃定:“你把我毫发无损的带过来,当然是有作用,想毒死我何必这么费力气。”

“果然是个聪明的小姑娘。”他毫不吝啬的夸赞,俯身在她耳边:“我的目的,是要顾以南的命。”

“他既然对我毫不留情面,抢夺本应该属于我的东西,那我和我一道上西天去吧。”顾一北缓缓说着,神色骤然变得狰狞。

窗外闪电划过,他看着她,突然放软了眉眼。

“上天真是待人不公,什么他都要同我来抢。”

“父亲,公司,未来。”

男人的指尖冰凉,抚上她的脸庞:“还有你。”

“明明我不比他迟多少,你说,为什么连你也心甘情愿的跟着他呢?”

“藏岭。”他低声叫她的名字,语气温柔得像是情人间的耳鬓厮磨。

“一起下地狱吧,陪我。”

藏岭的心随着他的话,一截一截坠入冰窟。

泠泠

雨声潺潺, 木棱支开老旧的窗户,细细的雨丝被风刮进来一些,打湿了窗台上几盆小小的向阳花, 明黄色的花瓣,风一吹,颤颤巍巍。

月色被乌云遮住, 顾园大门敞开,无数警车车灯刺破夜色雨幕。

顾一北的药圃前无数灯光警笛声响彻一片。

夜色浑浊, 雨幕遮挡了人们的视线。

顾以南立在檐廊下,面色平静。

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盒, 敲出一只烟, 拿烟的手指却细微的颤抖。

就在不久前,他回家进屋看到的还是摆了满桌的香喷喷饭菜, 她的小姑娘本应该笑得明媚,在家里等他回来的。

他低下头, 将烟摁灭在廊台上。

不能再想了。

“顾先生, 人质是您的妻子。”张队走过来带着几位穿着警服的同事,以及谈判专家:“犯罪嫌疑人藏在狙击手射击不到的位置,并且拒绝我们的谈判专家进行交涉......”

“他只叫我单独前往。”顾以南没什么情绪的垂下眸子, 将手里的烟卷在窗台上一磕, “走吧。”

“您怎么知道?”张队有些吃惊, 见到男人真的说走就走,半点不带犹豫, 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您带上这个蓝牙耳机,我与你随时保持通讯。”

顾以南接过, 依言带在耳朵里。

“一定要注意安全, 您需要做的是将嫌疑犯带离遮蔽物, 我们的狙击手会找机会——”

顾以南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揉了揉眉心,再抬头,眸中已然一片清明。

“现在被困在里面充当人质的是我的妻子。”

“请您务必尽全力保证她的安全。”

他说完,走进了雨幕中。

背影如他的人一样,洒脱,宛如檐上雪。

-

跳跃的火光从顾一北的指尖跌落,顾一北倚在窗边,看着窗外漫漫夜色。

没想到,这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夜晚。

浓烟滚滚,火苗吞吐翻涌着,舔上房墙脊梁,浇过汽油的木头沾染上一点儿的火星就燃烧成一大片。

他看着那个男人,从火光中走来,突然笑了。

“我知道你回来。”

顾以南直视他,神色淡然:“她呢?”

顾一北眯了眯眼,从他脸上找不出任何颤抖或者恐惧。

“不出五分钟,这片房屋连带药圃都会沦为火海,顾以南,你们走不出去的。”

顾以南蔚蓝色的眸子缓缓转动,突然抬手一拳砸在玻璃上。

明明是粗俗暴力的动作,在他做来却带着几分斯文。

玻璃窗被砸得粉碎,四散飞裂。

与此同时,百米之外的狙击手扣动扳机,红色的光点落在顾一北身上。

“嘭”“嘭”两声利落的枪响。

一道人影飞扑过去,挡在顾一北身前。

一声出自狙击手,一声出自顾一北手中的枪。

清和睁大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手却无力的垂下去。

在最后一瞬间,他挡在了顾一北身前,却没料到,自家公子早就彻底动了不想活下去的决心。

在狙击手之前,开枪自结。

顾一北淡然惯了的眸子在生命的最后一瞬间,闪过一抹不可置信。

他极轻极淡地吐出几个字:“傻孩子。”

身子无力的坠了下去。

暴雨夹杂着闪电将天空照亮。

零星的白色碎片飘飘摇摇的从半空落下。

七月天,竟然下了小雪。

燃烧的木条横梁砸在眼前,顾以南不管不顾的冲了进去。

浓烟滚滚呛得人不停咳嗽。

“顾先生,请您立刻出来!”张队在耳机的语音几乎是在咆哮。

“我们的消防员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请您立即出来!”

男人皱了皱眉,将耳机取下来扔进滚滚大火中。

视线被烧灼得模糊。

烧断得横梁砸在腿上,他踉跄了一下,抬眼,在漫天的火光中,看到了他的小姑娘。

奄奄一息的被绑在椅子上。

“泠泠.......咳咳咳........”一说话就被呛得不停咳嗽,火光似乎灼烧到了肺部,辛辣呛人。

藏岭迷迷糊糊中,感受到了唇间一片清冷。

她缓缓睁开眼,在烧灼着人肺部的浓烟中,闻到一缕淡淡的细微到几乎能被忽略的琥珀淡香。

他来了?

是他吗?

她猛地睁大眼睛,看到男人撑在她的椅子上方,躬着腰,用身体在她正上方撑起一片保护罩,护着她,低头,唇瓣低低的蹭过她的唇,将空气渡了过来。

他手指颤抖着,一条条解着她身上的绳子。

在这漫天炽热间,她看到他熟悉的面庞。

在这陌生得不知危险何时到来的时候,她看到他熟悉的面庞。

在这杯火光笼罩的天地间,她看到他熟悉的面庞。

眼眶一酸,不知是被火光蒸腾得,她突然就绷不住了。

被顾一北恐吓,她没哭。

被关在空无一人的房间看着火光渐渐燃烧起来,她没哭。

为什么一见到他,就绷不住了。

泪水在眼眶里被蒸腾地滚烫,她眉头蹙着,皱着一张小脸,泪水没收住,往下掉。

落了一滴在他的手背上。

男人抬眼,看到小姑娘脏兮兮的小脸皱着,红着眼,无声地泪一滴接一滴顺着下巴滑落。

温度太高,她的眼泪在脸庞上烫出一道道红印子。

“别哭。”

“我们马上出去。”

他护着她,俊脸突然扭曲了下。

屋顶的横梁砸下来,砸在他的后背上,痛得他眼前一白,整个人摇晃一下,强撑着没倒,低头接着去解她脚腕上的绳子。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上烫得满是水泡和污渍。

“顾以南........你管我了.......”她看得直揪心。

他紧攒着眉,充耳不闻般。

屋顶上没有了房梁的支撑,砖石瓦片接连砸下来。

她被他护着,鼻息间沉沉都是他的气息。

紧挨着墙壁的药柜被大火灼烧着,倒了下来。

藏岭眸子一凝固,想站起来,想推开他。

却被他圈进怀里。

她的眼睛被他捂住。

她头一次知道,人的手掌被烧焦的气味。

药橱砸下来的一瞬间,她脑子里“嗡”地一声,听不见任何声音。

空白的那一秒那样漫长。

他发出一声嘶吼。

嘶哑绝望,在忍受莫大的痛苦般,竟不似人。

她瞬间掉下泪来。

那怎么可以是他。

他那样风光霁月的一个人。

她哭到哽咽,一颤一颤的,无法自已。

“泠泠......一起........活下去”

“我数一二三......就松手......一起朝门口跑.......”

她哽咽着,用力点头。

他手臂上青筋爆起,一把撑起砸在两人身上的药橱。

“跑——”

他在她背后推了一把。

眼睁睁看着小姑娘踉跄着往前跑去。

他看着她平安的跑向出口。

像是完成了最最重要的使命,卸下来了全身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