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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岭以南

共 51 章

藏岭以南 - 兔爷不吃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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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冬季的阳光漫长而落寞,撒在男人湛蓝的眼眸里。

他穿了件鸽灰色的高龄毛衣,干净又清冷的模样。

“我没有纠缠他。”藏岭突然仰头看他。

小姑娘咬着牙,胸膛起起伏伏,却还是认真的看着他:“我不是那样的人。”

本来是想过来安慰她,看到小姑娘这副急着为自己辩解的样子,顾以南不由得弯了弯唇角。

他问:“娘子这是在和为夫,自证清白?”

藏岭傻眼,不明白这明明是生死攸关,时间就是生命的关头,这个全身上下都透着“正儿八经”气息的男人怎么突然不正经开了。

见到她这副模样,顾以南将手里的手机搁置在一边,神情柔和下来,眉梢抬着,食指挠了挠她的下巴。

像逗猫一样。

顾以南:“明天我们就启程回东城。”

在这里处理这突如其来的爆料确实有些棘手。

他选择先过来,安抚藏岭的情绪。

-

大年初二,顾以南和藏岭清早启程,回了东城。

藏叶没过多挽留,甚至神色淡淡。

他本就热情好客,桃李满天下,春节期间自然少不了学生探望,藏家之前早就被压下去的丑闻又在不少人口中提及,让他觉得颜面尽失。

自然也没有挽留。

说起来,藏岭因为纠缠威胁男同学这事,在南江还起了不小的轰动,当时班主任请家长,去的就是藏叶。

藏家小小姐蛮横刁纵,甚至高中时还强迫人家小男生做她男朋友这个传闻,却是因为这件事传出来的。

-

回到东城已经下午,日落时分,夕阳如碎金。

藏岭在路上一直心事重重的,本来上车就睡得人,这一路来反而清醒的思考了一路。

顾以南先将她送回裕华国际,叮嘱她好好睡一觉,才让方浩开车去青柏。

一路上折腾的心力憔悴,藏岭几乎是机械性地回家,机械性地凭借生存的本能换衣服,爬上床。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干,什么都做不下去,只想浑浑噩噩的睡一觉。

她将卧室的窗帘拉上,房间里瞬间黑了下来。

她闭眼睡了过去。

窗外的夕阳坠落,天地间陷入一片黑暗,狂风席卷着暴风雪倏然而至。

藏岭在梦里,又梦到那段回忆。

阴沉的,噩梦一般的。

那时的她还在读高二,因为在班级里没什么朋友,一直独来独往。

只有吃饭的时候,跟唐诗一起去食堂。

在课程量以及知识难度骤然加剧的高二,她遇到不懂的问题,甚至连询问同桌都不被理会。

原因很简单,她是以陈玉梅兰竹菊为首的高三小团体孤立的对象。

那天,藏岭在午休的时候照例拿着作业本,去办公室问老师不会的问题,却发现办公室的门锁着,她垂头丧气的往回走。

“同学,你是去问数学题吗?”一道男声在耳边响起。

藏岭抬头,看到了陶清文。

男生穿着蓝白色的校服,站在楼道里,恰逢阳光透过窗户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他身上。

藏岭点点头。

男生笑了笑:“我给你讲吧,我刚刚把小测卷子上的题都弄懂。”

藏岭:“好。”

可能男生不懂女生之间的勾心斗角,他坐在藏岭的前座,转身冲向她这边,拿着笔将她卷子上做错的地方一一讲解。

后来,藏岭知道,男生叫陶清文,他们班的学习委员。

他就和他的名字一样,清风朗月般的一个男生。

后来,班级里换座位,陶清文和老师提及,被调到了藏岭的后座,她有什么问题,下课经常和陶清文头对头讨论。

那个时候,这个突然出现的男生好像是她昏暗生命里唯一的一束光。

不用担心弄不懂问题,不用担心上课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无人提醒,甚至她的练习册被孤零零的扔在讲桌上陶清文看到也会给她拿回来。

青春期那种属于少女的萌动,在春天开了花。

陶清文长得清秀耐看,加上学习成绩又好,周围许多女生都喜欢找他问问题,他讲起题来态度春风和煦,而且遇到听不懂的步骤还会重复讲到会为止,不厌其烦。

可是自从他换到藏岭位置后面,每逢下课都能看到两个人交头接耳的讨论问题,根本没机会插话问其他的事情。

泠泠

本来就对藏岭颇有怨言的女生们这下积怨更深。

其中一个直接去了高三一班, 将这件事告诉了陈玉。

南江一中离藏家老宅不算近,高二晚自习下课常常天色已黑。

唐诗选择住校,于是每天晚上放学都是藏岭形影单只的回家。

早春的最后一波倒春寒, 南江下了场小雪,夜晚漆黑更是无人在外面久呆。

回家的路上路灯还坏掉了几盏,藏家宅子在翠玉湖的对面, 藏岭过了梨落石桥,攥紧书包带, 沿着翠玉湖边往家走去。

宅子前挂着的两盏红灯笼在风雪中飘摇,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吹下来。

但是那红色映照在藏岭眼眸中, 是无尽的安心, 马上就要到家了,她的脚步轻快了起来。

脚下突然一滑, 一阵剧痛顺着脚踝传递上来,她没站稳, 往后栽过去。

身后就是翠玉湖。

“小心!”一直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力量将她拉了回来。

藏岭心有余悸的抬眼, 看到陶清文。

男生气息不稳,在路灯下能看到鼻尖结了薄薄一层汗。

“你没事吧?”他问,神情关切。

“没事。”藏岭摇摇头, 接着他扶过来的手臂站直。

“这几天降温, 翠玉湖边原来融化的雪水结成了冰, 上面又覆上一层雪,稍不注意就容易滑倒。”

男生的手臂带着温度, 传递过来。

藏岭垂落着眉眼,不敢抬头看他, 只是小声说着“谢谢。”

“不用谢, 本来就是怕你一个女孩子走这么远的夜路回家不安全, 我就想着跟来看看。”陶清文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原来他是不放心自己。

藏岭面上一暖。

从那天之后,她回家时身边多了个人。

两人经常在放学路上交流校园里发生在身边的趣事,经常是陶清文说,藏岭安安静静的听。

他朋友很多,无论男女生缘都很好。

他就像是照进她黑暗生命里的一束光。

他知道她一切秘密,被全班女生孤立,不敢和爷爷说陈玉在学校欺负她的事情。

“我怕爷爷觉得我麻烦,他不要我,就再也没人要我了。”藏岭坐在翠玉湖边,望着天空。

就算把这件事告诉爷爷,有藏白杰在,最多训斥陈玉一顿,只能换来陈玉她们第二天变本加厉的欺负。

她能理解陈玉对她的敌意。

因为她的母亲,父亲才出了事情。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不会孤立你。”良久,陶清文坚定的说。

少年的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藏岭心里。

也被她暗暗记下。

她相信他说的话。

深信不疑。

她曾认为他是这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

结果,最后,他还是朝着现实妥协。

梅兰竹菊她们朝陶清文只稍稍施压,他便背信弃义加入了她们。

那天是藏岭的生日,下午没课,她本来约好去学校和陶清文自习的.

她按时去了,教室里却空无一人。

陶清文从来不爽约的。

她在教室等了好久好久,直到黑夜怪物般笼罩住整个教学楼。

藏岭收拾东西,走到教室门口。

拧着门把,门把手却纹丝不动。

她被人反锁在了教室里。

窗外是凝胶状的黑夜,仿佛是怪物变幻莫测的影子。

她的心凉了一半。

“有人吗?!”她用力拍打着门板,走廊里只有她空落落的回声。

北风呼啸发出呜咽的声音,像千万鬼魂的哭泣。

她捂着嘴,眼泪落了下来,手掌用力拍打着门板,拍得掌心发红,却没有人来救她。

周围的黑暗潮水般笼罩包围过来,内心的恐惧被无限放大。

她哽咽着,像被欺负的小兽,顺着门板滑落下来,瑟缩在墙角,瞪大眼睛望着面前的黑暗。

“求求你,来个人,求求你。”她攥紧了衣角,哭到声音嘶哑,却只能徒劳的将自己缩得小一点,再小一点。

又冷又饿,藏岭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醒来时,是被人踹醒的。

小梅环抱双臂站在她面前,踢了踢她:“喂,醒醒了,灾星。”

藏岭迷茫的睁开眼睛,几乎是下意识的问道:“陶清文呢?”

他明明约好了和她一起自习,然后过生日的。

小菊冷笑一声:“是陶清文为了讨好我们,才在今天把你约过来的,他故意放你鸽子。”

“不......不可能。”藏岭固执的摇着头,“我不信。”

小菊上前两步,一把拧过她的下巴,尖锐的指甲刺入皮肤。

“这个灾星还不信呐,啊哈哈哈哈,是不是让他亲自来告诉你,你才信啊。”

藏岭挣扎着,将自己的下巴从她的手里解救出来,一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男生。

她眼眸流露出光芒来,宛如初生小鹿般的黑眸眨了眨,摇摇晃晃站起来,还没走过去,被小菊一脚绊倒,狠狠的摔在地上。

她像是感受不到疼痛般,再次跌跌撞撞站起来,朝陶清文走过去。

像是飞蛾扑火,执迷不悟。

小梅一把拽过她的胳膊,将人往前狠狠一推,在她膝盖弯处踹了一脚。

藏岭飞扑着摔在陶清文面前的地板上。

她抬眼,明明全身上下痛到极致,却还是朝他伸出手,唇角弯了起来。

她想冲他笑的,可是好痛好痛,眼泪不自觉从眼眶里滑落。

陶清文垂在裤子边的手紧了紧,没看她,抬眼看向小梅:“学姐,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做了,我把她骗来了。”

藏岭浑身一僵,不可置信的看他。

那个说着会永远在她身边的男生,抛弃了她。

陶清文不敢看她,不敢看那么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哀伤的表情。

小梅勾了勾唇:“你做的很好,不过,再加一点。”

教室门在藏岭面前重重关上。

第二天,清晨来学校打扫卫生的阿婆发现高二教室里关了两个学生,一男一女。

被叫到办公室里。

陶清文面无表情,按照昨天小梅交给他的说辞,一字一句道:“是她骗我来教室的,是她对我纠缠不清。”

藏岭站在他身边,长久的沉默,那灵动的眸子里没有了焦距般。

“藏岭,他说的对吗?”班主任老师问道。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她突然抬头,抬手擦了擦唇角的血迹。

她听见自己是说:“是。”

直到最后一刻,她依然选择袒护他。

她的少年,她曾以为的光,昨夜在教室里,看着她,说:“藏岭,你行行好行不行?别纠缠我,我不能失去我的那些朋友。”

“我还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

“我不能和你一样没有未来。”

“我不能被孤立。”

那个曾在翠玉湖和她谈天说地的少年,经不起命运的压迫,弯了脊梁。

他的语气近乎哀求。

她却生不起一点儿责怪他的心。

她本就如污垢里的烂泥。

或者像藏白杰说的,她真的是个灾星。

她身边的人,都因她而受牵连。

从办公室出来,藏岭看到站在旁边的陈玉。

“难受吗?”陈玉穿着干净的校服,站在阳光里,和她破破烂烂满是污渍的衣服,像是在两个世界。

藏岭低垂着头没说话。

陈玉笑了一下:“既然那么难受,那去死啊。”

“死了就不难受了。”

“去地下给我舅舅赔罪吧。”

轻飘飘地语气,格外温柔。

外头的阳光刺眼,藏岭眯着眼看了眼湛蓝的天空。

她一步一步走到栏杆边。

风很大,吹起她的长发,漫卷如云。

跳下去吧。

跳下去一切都结束了。

“同学。”清冷声线响起。

她面前的阳光被挡住。

少年身形高大,带着副银边框的眼镜,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记得他那双淡漠的蓝色眸子。

“你挡住我的路了。”他说,边腾出一只手来,将她从栏杆边拉回靠墙的那侧。

从她面前径直走过去。

“那是谁啊?好帅啊啊啊!”

“看见咱们的那栋教学楼了没?据说是他家捐的。”

“我去!高富帅!我想嫁给他!”

“人家可是城市里的阔少爷,这辈子你都不一定能见到下一面呢!”

......

周遭的议论声渐渐淡下去。

天光骤亮,藏岭猛地睁开眼睛。

视野里是焦灼般的黑暗,她掀开被子,呼吸急促,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那天的一幕幕,恍若实质般切实的发生在身边。

她光着脚跳下床。

客厅漆黑一片,窗外是漫天飞舞的雪花,簌簌敲打在玻璃窗上。

这个夜晚,没有月光。

房门的缝罅里,露出一丝橘黄色光亮。

她像是溺水的人,扑火的飞蛾,跌跌撞撞踉踉跄跄朝那方光芒走了过去。

室内是浅灰色的地板,落地灯开着,散落一地的暖色。

门被推开,露出窄窄一条缝。

顾以南正坐在桌子前,听到声响回过头来。

他没穿家居服,还是那件黑色的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扣上,露出喉结来,耳朵上别着枚小巧的蓝牙耳机。

对上那双湛蓝色眸子,她浑身僵硬住,像是沸腾的岩浆呼啸着流淌在血管里。

她想起梦中那个少年的眼眸。

与面前的男人重叠,交错。

此处风雪寂静。

似旷野的风,从胸膛而过。

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

他便救过她一命。

她鼻尖蓦然发酸。

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他们就见过啊。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铺天盖地席卷了理智。

銥誮 她禁不住浑身颤抖,想要落泪。

那个说为他撑腰的男人。

原来,我们在那么早就遇到了。

她只管跟着他走,无惧前方风雪。

泠泠

小姑娘从门缝里探出个小脑袋来, 怯生生看了他一眼。

她穿着白色睡衣,露出白皙的脚踝,长发松松垮垮的散落下来, 显得脸颊越发的小巧,眼眶发红,看上去楚楚可怜

顾以南有些意外, 低头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

面前突然掠过一阵风,他还没反应过来, 怀里就撞进来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

顾以南低头。

“怎么了?”

怀里的人全身都在不住的颤抖。

原来真的是他。

是他。

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手指将她的下巴挑起来。

那张小脸却异常的红润, 眼角还带着泪痕。

他垂下目光, 看到她怀里死死抱着的玩具熊,问:“做噩梦了?”

怀里的人点点头, 又摇摇头。

“我不想回我那屋了。”她声音很小,手指无意识在揪着小熊的脑袋。

因为知道这个要求有些无理取闹, 所以她格外的心虚。

“行。”

随即响起鼠标点击的“咔嚓”声。

他抬头, 扶了扶耳麦:“今天的会议先开到这里,辛苦大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