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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降龙木

共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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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负气

王兰英这些日子,常和八姐九妹在一起。

王钦若来过之后,府里的日子照常过着。只是六郎话少了,王兰英也不大往前院来了。

八姐十三,九妹十一,正是爱闹的年纪。起初王兰英只是应付着陪她们玩,可处得久了,倒真有了几分姐妹的情分。

后花园的空地上,王兰英正在教八姐九妹练枪。

八姐握着杆白蜡杆,照着王兰英教的姿势,一枪刺出去,歪歪扭扭的,差点把自己闪倒。王兰英扶住她,把着她的手腕,一点一点调整。

“手腕不要僵,要活。枪是活的,你手腕死了,枪就死了。”

八姐点点头,又一枪刺出去。这回好些了,但还是软绵绵的,没力气。

王兰英笑了:“力气不是一天练出来的。你们年纪还小,别急着使劲,先把姿势练对了。姿势对了,往后力气自然就跟上来。”

九妹在旁边认真听着,忽然问:“兰英姐,你小时候练功苦不苦?”

王兰英愣了一下,手里那杆枪慢慢放下来。

“苦。”她说,“我六岁开始扎马步,一站就是一个时辰。腿抖得像筛糠,汗顺着脖子往下流,我爹就站在旁边看着,一动不许动。有一回我实在站不住了,腿一软摔在地上,我爹罚我多站半个时辰,还不让吃饭。”

八姐九妹听得瞪大了眼睛。

“后来呢?”九妹问。

王兰英笑了笑:“后来就习惯了。腿不抖了,汗也不流了。再后来,我爹开始教我枪法,一招一式,一天练一千遍。练到手肿了,拿不住筷子,就用勺子吃饭。”

八姐听得眼眶发红:“你爹怎么这么狠?”

王兰英看着手里的枪,目光有些远。

“边关的辽人更狠。”她说,“我爹说,现在对自己狠一点,将来上了战场,才能活着回来。”

八姐九妹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八姐叹了口气:“兰英姐要是男儿身,比六哥还厉害。”

九妹拼命点头:“就是!那些只会绣花的小姐,跟她一比,简直白活了。”

八姐叹了口气:“可惜她是女子。不然咱们就能天天跟她学了。”

九妹也跟着叹气。

教了一会儿,八姐九妹累了,蹲在廊下喝水。王兰英没歇,自己又练起来。

两人回过头,看着王兰英。她正站在空地上,一个人练着枪法。枪尖刺破空气,发出嗤嗤的声响。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直。这一日,三人在后花园的凉亭里坐着。八姐缠着王兰英讲边关的事,九妹趴在石桌上,眼睛亮晶晶地听。

“兰英姐,你见过打仗吗?”八姐问。

王兰英点点头:“见过。”

“真的?什么样子的?”

王兰英想了想,说:“乱。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喊声,分不清哪是自己人,哪是敌人。有一回,我爹带我上城墙,辽人的箭就从我耳边飞过去,嗖的一下,比鸟还快。”

“我那时候小,吓得腿软,蹲在地上不敢动。我爹踢了我一脚,说:‘起来!箭还没到你身上,你怕什么?’”

八姐听得瞪大了眼睛,九妹捂住了嘴。

“那你不怕吗?”八姐问。

王兰英笑了:“怕有什么用?箭又不会因为怕就绕着你飞。”

她顿了顿,看着远处,目光有点空。

“我爹说,上了战场,就别把自己当人。把自己当墙,当石头,当那杆枪。墙不会怕,石头不会怕,枪也不会怕。”

八姐和九妹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八姐忽然问:“兰英姐,你这么厉害,要是能带兵打仗,肯定比那些将军还厉害。”

王兰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一个女子,带什么兵?”

九妹认真地说:“可你比七哥他们还厉害呢!那天比武,你把二哥三哥都打趴下了。”

王兰英摇摇头:“那是切磋,真上了战场,不一样。”

八姐叹了口气:“可惜咱们是女子。不能考功名,不能当官,连战场都不能上。”

九妹跟着叹气:“就是就是。我要是男儿身,早跟着爹去边关了。”

王兰英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有厚厚的茧,那是练枪磨出来的。她这双手,能打败杨家三兄弟,能让辽人的箭绕着飞,可它能做什么呢?

它能做的事,没有一样是女子该做的。

她能杀敌,但不能当兵。能守城,但不能领兵。能护着身后的人,但不能让人知道是她护的。

她忽然想起爹临死前说的话:“兰英,爹对不住你。让你生在这个世道,一身本事,没地方用。”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那天夜里,王兰英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光很好,照得地上白花花一片。她抱着膝盖,看着月亮,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八姐悄悄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兰英姐,”她小声说,“你是不是有心事?”

王兰英转过头,看着她,忽然问:“八姐,你说,一个人要是有一身本事,可这世道不让她用,她该怎么办?”

八姐愣住了。

王兰英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我爹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让我生在边关。边关没有那么多规矩,女子也能上城墙,也能拿枪,也能杀敌。”

八姐听着,眼眶有点红。

“兰英姐,你想去边关?”

王兰英点点头:“想。”

八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八姐站起来,探头往那边看:“怎么了?”

王兰英没动。

过了一会儿,八姐跑回来,脸色有些白。

“兰英姐......“她的声音发颤,嘴唇也在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急得跺了跺脚,眼泪先掉下来了。

王兰英看着她,目光平静得不像在听自己的事。

八姐咬了咬嘴唇,又深吸一口气,才说出那几个字——

“六哥他......他要娶柴郡主了。“

说完,她低下头,不敢看王兰英的脸。

王兰英抬起头,看着月亮。

那天夜里,王兰英一个人站了很久。

月光白得像霜。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杨家那天,也是这样的月亮。她坐在后院的石凳上,等着娘和杨伯母说话。那时候她想,这院子真大,这月亮真亮,这家人真好。

后来她教八姐九妹练枪,和她们一起吃饭,一起看月亮。她以为,这里就是家了。

可现在她知道了,这里不是她的家。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刚还在教八姐练枪。那双手,还能做很多事。可那些事,没有一件是这里需要的。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银白的光。

后来她回到屋里,点上灯,开始收拾东西。她的东西很少,几件换洗衣裳,一把梳子,一面铜镜,还有爹留下的那杆枪。

她娘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衣裳坐在床边,看着她收拾,一句话也没说。

屋里点着两盏纱灯,灯光柔和,照得满室亮堂。桌上摆着铜镜、梳篦、胭脂盒,都是佘太君让人置办的。柜子里还挂着几件新做的衣裳,绸缎料子,绣工精细,一次都没穿过。

王兰英站在柜前,伸手摸了摸那件藕荷色的。料子滑溜溜的,凉丝丝的,是从没摸过的软和。

她的手顿了顿。

她从柜角翻出一个旧包袱,摊在床上。又从床底摸出一个小包袱,解开,里面是她来时穿的那身青布衣裙。

她拿起来,抖开。这件衣裳,是她娘亲手缝的。来杨家的路上,她穿着它走了半个月。那时候她不知道杨家是什么样,不知道那个指腹为婚的人是什么样。她只知道,娘说“咱们去投奔你杨伯父”,她就跟着走。

她慢慢叠好,放进包袱里。

又拿起一件。这件是在杨家时,八姐非要给她做的。八姐说“兰英姐你穿这个肯定好看”,拉着她去量尺寸。布料是佘太君给的,说是江南来的绸子。她从来没穿过那么软的料子,穿在身上,总觉得不自在。可她喜欢八姐拉着她量尺寸时那高兴的样子。

她叠好,放进去。

一件,又一件。每一件都有来处,每一件都有人。

叠到最后,她的手顿了顿。

包袱最底下,压着一本书。牛皮纸的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是她师父临走时留给她的——《武经总要》。她悄悄藏在包袱里,从没给任何人看过。

书里讲的不只是枪法,还有行军、布阵、扎营、断粮道、防火攻……她夜里偷偷翻,翻了一遍又一遍,翻到书页都起了卷。她以为自己学会了这些,总会有用上的时候。

可有什么用呢?

她想起小时候,娘教她《女诫》,“女子无才便是德”。她那时候不懂,问娘:“那我有才怎么办?”娘没回答。

后来她懂了。

有才,也得藏起来。有本事,也得烂在肚子里。这世道,容不下有本事的女子。礼法是一张网,三从四德是网上的绳,勒得人喘不过气。

她把那本书翻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叠上包袱,系紧。

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系紧了。那些新衣裳,她一件没拿。

她娘坐在床边,看着她,没有说话。

王兰英把最后一件旧衣叠好,放进包袱,系上结。她抬起头,环顾这间屋子——雕花的床,锦缎的被,铜镜妆台,一应俱全。

住了几个月,却好像不是自己的地方。

她站起来,把那件青灰色的旧棉袄拿过来,叠好,放在包袱最上面。那是她爹的。

“走吧。”她说。

她娘坐在床边,披着件外衣,看着她。

“兰英。”她娘忽然开口。

王兰英抬起头。

“娘,您别……”

她娘回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却稳稳的,没有掉下来。

“兰英,你一个人去边关,娘不放心。”

王兰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娘把她的手拿开,继续收拾。

“你爹走了这些年,娘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去哪儿,娘就去哪儿。你要是死在边关,娘就死在那儿。咱们娘俩,这辈子不分开。”

王兰英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她娘把一件件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要把每个褶子都抚平。

她娘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衣裳坐在床边,看着她收拾,一句话也没说。

“走吧。“她说。

她娘坐在床边,披着件外衣,看着她。那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平时看她练枪时的骄傲,不是平时催她睡觉时的着急。是一种王兰英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在看一样舍不得放的东西。

“兰英。“她娘忽然开口。

王兰英抬起头。

“娘,您别......“

她娘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王兰英面前,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理了理,掖到耳后。

那动作很慢,很轻。手指凉凉的,在王兰英脸颊上蹭了一下。

王兰英的眼眶红了。

她娘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却稳稳的,没有掉下来。

“兰英,你一个人去边关,娘不放心。“

王兰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娘把她的手拿开,转过身,走到床边,拿起那件旧棉袄。那是王兰英她爹留下的,青灰色的,洗得发白了。她娘拿起来,轻轻摸了摸,叠好,放进包袱里。

“这是你爹的。“她娘说,“边关冷,你带上。“

王兰英站在那儿,看着她娘把一件件衣裳叠好。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和她刚才一样。可娘的手,比她的手抖。娘的手指,比她的粗——是这些年给人洗衣裳磨出来的。

她娘叠完最后一件,抬起头,看着她。

“你爹走了这些年,娘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去哪儿,娘就去哪儿。你要是死在边关,娘就死在那儿。“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里,淡淡的,却比什么都暖。

“咱们娘俩,这辈子不分开。“

两个包袱,并排放在床上。

一个装着王兰英的东西,一个装着她娘的东西。

王兰英背起自己的包袱,提起那杆枪。她娘背起另一个包袱,把门打开。

月光涌进来,落在地上,铺成一条银白的路。

天快亮的时候,王兰英收拾完了。

她背着包袱,提着枪,走到娘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娘,女儿不孝。”

她娘看着她,眼眶红了,却没哭。

“兰英,你想好了?”

王兰英点点头。

她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心疼,有不舍,但更多的是骄傲。

“去吧。你爹要是在天有灵,也会高兴的。”

王兰英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娘,”她没回头,“女儿还有几句话,想跟杨伯父杨伯母说。”

正厅里,杨家人都到齐了。

杨业和佘太君坐在主位,大郎二郎三郎七郎八郎站了一排,八姐九妹挤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

杨六郎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她。

王兰英走进来,把枪往地上一顿,枪杆入土三寸,稳稳立住。

她先看向杨业,抱拳行礼:“杨伯父,这些日子,多谢您收留。”

杨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王兰英又看向佘太君:“杨伯母,您待我像亲闺女一样,兰英记在心里了。”

佘太君眼眶红了,伸手想拉她,她却退后一步。

“伯母,”她说,“兰英有一句话,想跟您和伯父说。”

佘太君点点头。

王兰英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杨六郎身上。

只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这些日子,我在杨家,听了很多话,看了很多事。”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有人说,女子不能考功名,女子不能当官,女子不能上战场。这些话,我听了,心里不服。”

杨家兄弟们都愣住了。

王兰英继续说:“我爹是将军,从小教我武功,教我兵法,教我行军打仗。他说,本事不分男女,刀枪也不分男女。辽人来了,不会因为你是女子就不杀你;边关告急,也不会因为你是女子就不让你守城。”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窗外有光透进来,是朝阳的光。

“我这一身本事,是我爹用命换来的。我不能让它烂在院子里,烂在后花园,烂在那些闲言碎语里。”

她回过头,看着杨业。

“杨伯父,您守边关几十年,兰英敬佩您。可您守的是大宋的边关,守的是大宋的百姓。兰英想问您一句——边关的百姓,分男女吗?”

杨业愣住了。

王兰英又看向杨家兄弟。

“你们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上了战场,一个顶十个。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边关那些城池,是谁修的?那些粮草,是谁运的?那些伤兵,是谁抬下来的?是女人。是那些被你们护着的女人。”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停。

“女人不能上战场?女人不能守边关?那辽人来了,女人就不活了?城破了,女人就不用死了?”

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王兰英深吸一口气,把枪握紧了。

“我王兰英,这辈子不能考功名,不能当官,可我有一身本事。我爹教我的本事,不是让我躲在院子里绣花的。我要去边关。我要去杀辽人。我要让那些看不起女人的人看看——女人也能守城,女人也能打仗,女人也能保家卫国!”

她说完,提起枪,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六郎,我祝你和郡主……白头偕老。”

她说完,把枪往地上一顿,枪杆入土三寸,稳稳立住。

她看着杨业,看着佘太君,看着杨家兄弟,看着站在角落里的八姐九妹。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看了六郎一眼——就一眼,然后移开。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站在光里,背对着门,看不清脸。只有那杆枪,立在身边,和她一样直。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枪,转身往外走。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直。

像一杆枪。

杨家人都追了出来。

杨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眼眶有些发酸。佘太君靠在他肩上,无声地流泪。

大郎叹了口气:“这姑娘……是条汉子。”

二郎点头:“可惜了。”

三郎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

七郎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冲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声:“兰英姐——”

那背影顿了顿,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七郎转过头,看着杨六郎。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不是弟弟看哥哥的崇拜,而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六哥,你……”

他说不下去了。

八姐拉着九妹,两个小丫头挤在最前面,眼睛红红的。

“兰英姐——”

王兰英已经走到大门口,听见这声喊,脚步顿了顿。

八姐跑过去,把玉坠塞进王兰英手里。她的手在抖,凉凉的,小小的,怎么也握不稳。塞进去,又滑出来,她又塞进去,又滑出来。她急了,用两只手一起,把玉坠按在王兰英手心里,按得紧紧的。

王兰英低头看着她的手。那手小小的,指节分明,手心有汗。她记得这双手,她教她们练枪的时候,这双手握不住枪,总是抖。现在这双手,还是抖。

她抬起头,看着八姐。

八姐满脸是泪,鼻涕也流下来了,她顾不上擦。九妹也跑过来了,站在八姐身边,拉着八姐的袖子,也是满脸的泪。两个小丫头站在她面前,抽抽搭搭的,像两只淋了雨的小鸡。

王兰英的眼眶红了。

她把玉坠攥在手心里,握得紧紧的。玉是温的,还带着八姐的体温。

“好。“她说,声音有点哑,“我戴着。“

她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坠。阳光下,那块玉亮亮的,温润细腻。她忽然想起八姐第一次戴这玉坠的样子——那是在后院练枪,八姐嫌玉坠碍事,想摘下来。她说不摘,戴着,习惯了就好。

她攥紧了玉坠。

八姐九妹拼命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王兰英又看了她们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八姐追出去两步,被大郎拉住了。

“别送了。”大郎低声说,“让她走吧。”

八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

风吹过来,把她脸上的泪吹干了。

杨六郎站在最后面,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

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忽然想起那天比武,她看他那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委屈,没有难过,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看惯了什么的平静。

七郎站在最前面,攥紧了拳头。

他从小最崇拜六哥。六哥枪法好,人又温和,待他们几个弟弟从来都是护着的。可此刻他看着王兰英的背影越走越远,忽然觉得六哥做错了。

他想追上去,刚迈出一步,被大郎一把拉住。

“别去。”大郎低声说。

七郎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冲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声:“兰英姐——”

那背影顿了顿,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杨六郎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八姐和九妹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八姐一边哭一边说:“兰英姐那么好,六哥为什么不娶她?”

九妹抽抽噎噎地问:“是因为她不好看吗?”

八姐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她好看。她的好看,跟那些人不一样。”

九妹不懂,只是哭。

八姐搂着她,两个小丫头站在风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

风把她们的哭声吹散了。

夜里睡不着,杨六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他想起白天的事,想起王兰英那双坦坦荡荡的眼睛,想起她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六郎,我祝你和郡主白头偕老。”

他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怪谁呢?

怪王兰英?她什么都没做错。

怪柴郡主?她也什么都没做错。

怪自己?他选的是最“对”的那条路。

可心里这股堵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那天比武,她赢了之后看他那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得意,也没有怨恨,就只是……平平常常,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怪只怪,为啥家里要定这门娃娃亲。”

杨六郎站在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他影子又长又直。

他想起白天王钦若说的话:“柴郡主是皇室宗亲,娶她对杨家百利。那王姑娘……能帮杨家什么?”

是啊,她能帮什么?

她武功再高,能帮杨家挡住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吗?她性情再刚烈,能让皇上少猜忌几分吗?

不能。

可柴郡主能。

这门亲事,是给杨家添一座靠山,是给子孙后代多一条路。他娶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家族,一份庇护。

月光很亮,照得他影子又长又直。

“我是为了杨家。我是为了边关。我是为了大宋。”

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说到自己信了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