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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降龙木

共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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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指腹

袁定坤在京城住了半个月,忽然说要走。

杨六郎正在院子里练剑,听了这话,手里的剑慢下来:“走?去哪儿?”

袁定坤蹲在廊下,手里拿着根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地上的蚂蚁:“往西。听说那边山多,去看看山。”

杨六郎收了剑,在他旁边坐下:“怎么忽然要走?不是在京城等机会吗?”

袁定坤笑了笑,没说话。

杨六郎看着他,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袁定坤才开口:“六郎,你说,朝廷凭什么用我?”

杨六郎愣了一下:“你有本事。”

“有本事的人多了。”袁定坤用草茎指了指远处——那个方向是天波杨府的朱门,“你们杨家府里,养着多少清客?个个都有本事。他们凭什么被养着?因为他们会写诗,会画画,会陪大人们说话解闷。我会什么?我会看天看地看人。这些东西,在战场上是有用,可在京城——”

他顿了顿,把草茎往地上一扔。

“在京城,没人稀罕。”

杨六郎想说什么,被他摆手拦住了。

“我不是埋怨。”袁定坤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别的什么东西,“我就是看清楚了。京城是好,但不是我的地方。我再住下去,要么天天来找你,要么就窝在那间破屋里发呆。时间长了,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趁我还没变成废物,出去走走。也许别的地方,有人稀罕我这点本事呢。”

杨六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也站起来。

“那我送你。”

他的背影在官道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春天的薄雾里。

杨六郎站在柳树林边,看了很久。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才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府里,刚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下人们脚步匆匆,脸上带着笑,看见他都行礼:“六少爷回来了。”笑得意味深长。

杨六郎心里纳闷,往里走,迎面碰上八姐。

八姐是杨业的第八个女儿,今年十四,正是最爱凑热闹的年纪。她一看见杨六郎,眼睛就亮了,跑过来拉住他的袖子:“六哥六哥,你猜谁来了?”

杨六郎摇头:“猜不着。”

八姐压低声音,脸上憋着笑:“你媳妇来了。”

杨六郎一愣:“什么?”

八姐已经咯咯笑着跑了,边跑边回头:“在正厅呢,快去!”

杨六郎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媳妇?什么媳妇?

马车停在天波府门口的时候,王兰英的手心全是汗。

她悄悄在裙子上蹭了蹭,蹭完了,又有了。

娘先下的车。她跟在后面,一脚踩在地上,腿有点软——不是吓的,是坐久了,颠的。她告诉自己。

抬头看。

那门楼真高。朱红的大门,铜钉锃亮,门楣上挂着匾,四个大字,她认不全,只觉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比人还高,瞪着眼睛看她,像在问:你是谁?你来干什么?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是谁?汾州来的,王家的女儿。她爹是谁?一个死人。她有什么?一身武艺,几件旧衣裳,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娘。

她来干什么?

来投靠。

来认那门她从没见过、从没想过的亲事。

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疼就好,疼就不怕了。

跟着娘往里走。穿过影壁,穿过游廊,穿过一道道门。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的地界上,每一步都在提醒她:你不属于这儿。

她想起汾州那间小屋。下雨的时候漏雨,刮风的时候透风。她睡的那张床,翻身就吱呀响。墙角的豁口,她用破布堵着,堵了三年。

那是她的地方。再破也是她的。

这儿呢?

这儿再好,也不是她的。

走在她前面的娘,头发全白了。她看着那背影,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娘年轻的时候,也是千金小姐,也是被人伺候的。后来爹死了,什么都没了。娘带着她,一路往南逃,逃到汾州,租了那间破屋,给人缝补衣裳、浆洗衣裳,一熬就是十几年。

娘从来没抱怨过。

娘只说:你爹有个过命的兄弟,在京城,姓杨。将来实在过不下去了,就去投奔他。

她当时问:为什么现在不去?

娘没回答。

现在她知道了。因为娘不想低头。

可现在还是低了。因为娘老了,缝不动了,浆不动了,眼睛也花了。

她是替娘低这个头的。

正厅到了。

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松开攥着的拳头,挺直腰背,迈步走了进去。

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这是天波府的正厅。

厅不算大,收拾得干净利落。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关公像,画像两旁是杨业手书的一副对联——“一片丹心扶社稷,满腔热血护山河”,字写得浑厚有力,一笔一画都像刻进去的。像下摆着一张长案,案上供着香炉,炉里青烟袅袅。两侧各摆着几把太师椅,椅背上搭着绣着福字的椅袱。

客位上坐着一对母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虽旧,却干净。眉眼温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一看就是知书达理的人。只是那双手——搁在膝上,骨节粗大,掌心有茧,是吃过苦的手。

女儿坐在她旁边,十五六岁的样子,也穿着青布衣衫,头发简单地挽着,没戴什么首饰。

正厅里,父亲杨业和母亲佘太君都在。杨六郎第一眼看过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姑娘,长得真......平常。

不是丑。就是平常。眉眼端正,五官周正,但放在人群里,你肯定不会多看第二眼。皮肤不算白,有点黑,是晒过的黑。眉毛有点浓,不是那种柳叶细眉。脸颊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嘴唇抿着,微微有些干。

唯一让人注意的是那股精气神——她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像一杆立在风里的枪。

她看着面前的茶盏。茶盏里的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在想:这个人,以后就是我的丈夫了?就一眼。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平视前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杨六郎第一眼看过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姑娘,长得真……平常。

不是丑。就是平常。眉眼端正,五官周正,但放在人群里,你肯定不会多看第二眼。皮肤不算白,眉毛有点浓,脸颊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唯一让人注意的是那股精气神——她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像一杆立在风里的枪。

杨业见他来了,笑着招手:“六郎,快来见过你王伯母。”

杨六郎上前行礼。

王伯母打量着他,眼里带着感慨:“这就是六郎?当年在太原的时候,你还没出生,你爹就天天念叨你。说你将来一定是个好儿郎。”

杨业在旁边笑了:“我那会儿喝多了,说的都是胡话。”

王伯母端着茶盏,手指摩挲着盏沿,摩挲了很久。她看着杨业,看着佘太君,看着这间正厅,看着墙上那副对联。

“那年你们在太原,”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他回来跟我说,杨大哥又请他喝酒了。说杨大哥酒量真好,他喝不过。”

杨业垂下眼睛。

“后来他没了。”王伯母顿了顿,笑了笑,“这十几年,我一个人带着兰英,有时候想,要是他还在,该多好。”

她没哭。但佘太君的眼圈红了。

杨六郎这才知道,那姑娘叫兰英。王兰英。

王伯母叹了口气:“那年北汉亡了,我们一家南下逃难,他爹……没能挺过来。这些年我一个人带着兰英,四处漂泊,也没脸来见你们。”

佘太君眼圈红了:“快别这么说。咱们是什么交情?你男人跟令公,那是过命的兄弟。当年在北汉,一起守过太原,一起挨过刀,一起喝过酒。他去了,我们杨家养你们母女,天经地义。”

王伯母摇头:“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当年那桩事……”

她顿了顿,看向王兰英,又看向杨六郎。

杨六郎心里一紧。

“当年在太原的时候,咱们两家可是指过腹的。”王伯母说,“那时候兰英才刚怀上,你们家六郎也还没出生。他爹跟你男人喝酒,喝高兴了,说‘要是生一男一女,就结个亲家’。你男人当场就应了。”

杨六郎脑子里嗡的一声。

指腹为婚?

他看向父亲。杨业点点头,脸上带着笑意:“是有这回事。那时候我们都在刘承钧手下当差,你王伯父跟我,好得跟一个人似的。那天喝的是汾酒,一坛子下去,说了不少胡话。”他笑了笑,“但这事儿,我记得清楚。”

杨六郎又看向母亲。佘太君也笑着点头:“我也记得。那时候我还说,万一生的都是儿子,或者都是女儿,怎么办?你爹说,那就结拜兄弟,或者结拜姐妹。”

王伯母笑了:“结果是一儿一女。”

佘太君握住她的手:“这是天意。”

杨六郎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偷偷看了王兰英一眼。

王兰英也正好看他。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晚上,杨府设宴款待王伯母母女。

酒菜摆了一桌,杨业和佘太君坐主位,王伯母坐客位,杨六郎坐在王兰英对面。杨家几个孩子都来了——七郎八郎,八姐九妹,坐了一桌子。

杨业端起酒杯,感慨万千:“今日这杯酒,我敬王老弟。老弟,你在天有灵,看看咱们两家,又聚在一起了。你的女儿,我杨业一定当亲闺女待。”

杨业看着王兰英,看了很久。

那姑娘也看着他,目光坦坦荡荡,像她父亲年轻时候那样。

“你爹,”杨业说,声音有点哑,“欠我的那顿酒,下辈子还。”

他一饮而尽。

王伯母眼眶红了,也举起杯:“令公,姐姐,这些年多亏你们还记得。兰英,过来给你杨伯父杨伯母敬酒。”

王兰英站起来,端起酒杯,走到杨业面前,双膝跪地:“伯父,兰英敬您。”

杨业连忙扶她:“快起来,快起来。”

王兰英不起,端着酒杯,郑重地说:“伯父,我爹临终前跟我说,他在这个世上,最对不住的人就是您。当年太原城破,他没能守住城门,害您受了伤。他说这辈子欠您的,下辈子还。”

杨业愣住了。

王伯母在旁边掩面而泣。

杨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王兰英扶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傻孩子,你爹不欠我的。他守城门,守到最后一刻,那一刀是替我挨的。欠的人是我。”

王兰英抬起头,看着他。

杨业的眼睛也红了,但他笑着:“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杨家的闺女。谁敢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替你出头。”

王兰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杨六郎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那种腼腆的、羞涩的笑,而是爽朗的、痛快的笑,笑得眼睛眯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好。”她说。

宴席继续,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七郎八郎轮番敬酒,把王伯母哄得直笑。八姐九妹凑在王兰英旁边,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兰英姐,你会武功吗?”

“会一点。”

“真的?教我们呗!”

“好。”

“兰英姐,你们南方有什么好吃的?”

“有桂花糕、藕粉圆子、荷叶鸡。”

“荷叶鸡?鸡用荷叶包着?”

“嗯,蒸出来的,又香又嫩。”

八姐咽了咽口水,九妹也咽了咽口水。

杨六郎坐在对面,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个王兰英,好像也没那么……平常。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带着笑意。她不怎么主动开口,但别人问什么,她就答什么,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扭捏。她吃东西的样子也爽快,夹菜、扒饭、喝汤,不像那些大家闺秀似的吃一口歇三歇。

宴席散了,天已经黑了。

杨六郎送王伯母母女去后院的客房。路上,王伯母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说当年在太原的事,说他爹那时候多威风。杨六郎一一应着,心里却有点乱。

到了客房门口,王伯母先进去了。王兰英站在门口,忽然说:“今天谢谢你。”

杨六郎一愣:“谢我什么?”

王兰英看着他,目光坦坦荡荡:“谢你没有躲。谢你没有看不起。”

杨六郎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兰英也不等他说话,转身进了屋,关上门。

杨六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站了好一会儿。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后花园,忽然听见有人在笑。

“六哥,嫂子来了!”

是八姐的声音。

杨六郎转头一看,八姐和九妹从花丛后面探出头来,两张小脸上全是促狭的笑。

九妹跟着起哄:“嫂子嫂子,叫嫂子!”

杨六郎板起脸:“别胡说。”

八姐吐了吐舌头:“怎么胡说了?爹都说了,指腹为婚,那就是你媳妇。”

九妹点头:“对啊对啊,兰英姐多好,又爽快又大方,我特别喜欢她。”

杨六郎瞪她们:“你们才见一面,就知道好了?”

八姐理直气壮:“一面就够了!你看她那眼神,多正!跟那些装模作样的大家闺秀可不一样。”

九妹附和:“就是就是。六哥,你可得好好对人家。”

杨六郎被她们说得头大,正要开口教训,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咳了一声。

他回头一看,是大哥杨延平。

杨延平走过来,板着脸对八姐九妹说:“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儿闹什么?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