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成亲
天波杨府张灯结彩。
大门外搭起丈高的彩楼,红绸缠柱,金箔贴花,檐下挂着一排六角宫灯,灯上绘着龙凤呈祥。从大门到正厅,一路铺着红毡,毡子是新的,踩上去软软的,脚底下一点声儿都没有。廊下的旧灯笼全换成了新的,朱红纱罩,流苏金线,风一吹,晃晃悠悠的,把整条廊子都晃红了。每一扇门上都贴着大红“囍”字,字是描金的,阳光下闪闪发亮。院子里摆满了贺礼,一箱一箱摞起来,红绸裹着,金锁扣着,送礼的脚夫还在往里抬,吆喝声此起彼伏。厨房的烟囱从早上就没停过,蒸笼的热气飘过来,混着鞭炮的硝烟味,满院子都是喜气。
这场婚事轰动了整个汴梁城。一个是将门虎子,一个是皇室贵女,两家结亲,满朝文武都来道贺。门口的马车排出去二里地,送礼的脚夫从早上忙到天黑,茶房里的开水烧了一锅又一锅。
宋王派内侍送来了贺礼——一对玉璧,一柄玉如意,还有一幅御笔亲书的“天作之合”。
杨业领着杨六郎跪接了赏赐,叩头谢恩。内侍笑眯眯地说:“令公好福气。郡主是柴家明珠,六郎是将门虎子,这门亲事,皇上也替你们高兴。”
杨业连声道谢,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到不了眼底。
送走最后一波贺客,天已经黑了。
杨业回到书房,佘太君正在那儿等着。两人相对而坐,谁也没说话。
桌上摆着那幅御笔“天作之合”,烛光映上去,金粉闪闪发光。
“令公,”佘太君开口,声音很轻,“六郎成亲了。”
杨业点点头。
佘太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那孩子……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杨业知道她说的是谁。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没有说话。
窗外有风,吹得竹叶沙沙响。
过了很久,杨业低声说:“太君,咱们是不是……做错了?”
佘太君没回答。
天黑了,宾客散了,杨六郎被兄弟们推进洞房
洞房里,红烛烧得正旺。
一对龙凤烛立在床前的红木高几上,烛火欢快地跳着,把整间屋子照得亮亮堂堂。烛身是朱红色的,描着金纹,烛焰上方飘着淡淡的青烟,混着满屋子的香气,熏得人心里暖烘烘的。床边垂着大红帐幔,绣着鸳鸯戏水,流苏坠子一颗一颗,在烛光里晃来晃去。
柴郡主端坐在床沿,头上盖着绣了百子图的大红盖头。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金线绣的凤凰从裙摆一路盘旋向上,飞到肩头,振翅欲飞。烛光映在那些金线上,一闪一闪的,像是真有一只凤凰在她身上活着。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动不动,只有盖头底下的流苏偶尔轻轻晃一下。
杨六郎站在门口,看着那团红艳艳的影子。
满屋子的红,满屋子的光,满屋子的喜气,都聚在她一个人身上。他忽然有些恍惚——这个人,从今往后,就是他的妻了。
他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秤杆。秤杆上缠着红绸,握在手心里,微微有些发烫。
他轻轻挑起盖头。
红绸缓缓掀起,烛光一寸一寸照亮她的脸。先是下颌,然后是嘴唇,然后是鼻尖,然后是那双低垂着的、睫毛轻轻颤动的眼睛。
她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眼。
烛光一下子涌进她的眼睛里,亮亮的,暖暖的,像是两盏灯同时被点燃。
她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轻,很淡,却让满屋子的红都亮了几分。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烛光映在里面,像是两颗星星落在了深潭里。
“六郎。”她轻声唤他。
杨六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那天河边的一幕——轿帘掀起,那张脸,那双眼。那目光从他脸上掠过,轻得像一片羽毛。
如今那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再是掠过,而是停住了。
“郡主。”他说。
她微微笑了:“还叫郡主?”
杨六郎愣了一下,也笑了:“……娘子。”
两人在床边坐下。红烛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起。盖头已经揭了,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脸美得像画。
她垂着眼,偶尔抬起来看他一眼
“六郎。”她轻声唤他。
杨六郎坐在她旁边,应了一声。
她靠过来,轻轻靠在他肩上。身上有淡淡的香气,不是浓烈的脂粉,是清雅的,像窗外的月色。
“我等了你很久。”她说。
杨六郎心里一软,伸手揽住她。
她在他怀里,温顺得像一只猫。不吵不闹,不争不抢,只是安静地靠着。她不会问他以前的事,不会问他心里有没有别人,她只会这样靠着他,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可以依靠的男人。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银白。
杨六郎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睛,呼吸轻轻浅浅的,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后悔。
是……太顺了。顺得让他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柴郡主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柔声说:“六郎,你知不知道,那天上巳节,我在轿子里看见你,回去之后,茶饭不思。哥哥问了我好几日,我才肯说——我看见了一个人,站在人群里,眼睛亮亮的,干干净净的。”
杨六郎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也看见你了。”他说,“风吹起轿帘的时候,你转过头来,就那么一瞥……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柴郡主笑了,那笑容温婉得像春水。
“后来哥哥来提亲,杨伯父说要再等两年。我心想,等就等吧。反正……”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反正我等着你。”
杨六郎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搂紧了些。
她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有点坏,像个小姑娘终于逮住了什么似的。
“六郎,”她轻声唤他,声音软软的,却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你还记不记得,五年前,遂城军营,马厩里,有个姑娘问你叫什么名字?”
杨六郎愣住了。
“是你?”他脱口而出。
柴郡主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
“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她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嗔怪,一点点撒娇,还有一点点“你看我多厉害”的小得意。
杨六郎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跟白天那个温婉端庄的郡主,简直像是两个人。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我什么我?我等你等了五年,你倒好,跟没事人似的。”
杨六郎一把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软软的,在他手心里,没有缩回去。
窗外,月光很好。屋里,红烛正旺。
一切都很好。
郡主很美,很温柔,很善解人意。她是他的妻子了。他们往后会一起过日子,会有孩子,会白头偕老。
他低下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肩上的样子。她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他却忽然想起另一双眼睛——坦坦荡荡的,什么都不藏,看人的时候直直地看过来。
那双眼睛,此刻在哪里?
第二天一早,杨六郎醒来,身边是熟睡的柴郡主。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却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他轻手轻脚起床,穿上衣裳,出了门。
往相国寺后街走去。
袁定坤正在屋里画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咧嘴一笑:“新郎官来了?恭喜恭喜。”
杨六郎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
袁定坤看了他一眼,放下笔,问:“怎么,洞房花烛夜,不陪新娘子,跑我这儿来?”
杨六郎摇摇头,忽然问:“袁兄,你那图册,画完了吗?”
袁定坤愣了一下。
杨六郎看着他,目光认真:“献上去。给朝廷。”
袁定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
三天后,杨六郎带着那摞图册,去了兵部。
接待他的是一个姓周的郎中,四十来岁,白白胖胖,说话慢条斯理的。
“杨少帅,这是……”
“边防图册。”杨六郎把图册放在桌上,“是一位朋友画的。宋辽边境全貌,每一座城池、每一处关隘、每一条可通行的山谷,全在里头。还有他写的批注,如何布防,如何设伏,如何应对辽人的骑兵。”
周郎中愣了一下,翻开最上面那一本。
第一页,是定州以北的地形图。图上用细密的线条标注了每一处山梁、每一道沟壑、每一条河流。旁边用小字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
周郎中看了几眼,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奇门遁甲?”
杨六郎连忙解释:“不是奇门遁甲,是边防图。周大人请看,这里是保州,这里是遂城,这里是……”
周郎中摆摆手,打断他。
“杨少帅,本官在兵部二十年,什么样的阵图没见过?”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轻蔑,“这种东西,江湖术士画的吧?什么‘天罡三十六’、‘地煞七十二’,不就是妖术那一套?”
杨六郎愣住了。
“不是妖术,”他急道,“是真的边防图!周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边境核实,每一处都对得上!”
周郎中又翻了翻,嗤笑一声,合上图册。
“杨少帅,你还年轻,不懂这些。”他拍拍那摞图册,“这种东西,拿到朝堂上,只会让人笑话。奇门遁甲,阴阳五行,那都是方外之人玩的把戏。咱们兵部,讲究的是实实在在的兵马粮饷,不是这些虚的。”
杨六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周郎中抬手止住。
“再说了,你这位朋友,是什么人?”
杨六郎道:“云游道士,姓袁,名定坤。”
周郎中笑了:“云游道士?连个正经出身都没有?杨少帅,这样的人画的图,谁敢用?万一出了事,谁担责任?”
周郎中又翻了翻,嗤笑一声,合上图册。
“拿回去吧。往后少跟这些人来往,对你没好处。”
杨六郎抱着那摞图册,站在兵部门口,站了很久。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起袁定坤画这些图册的日日夜夜——一个人在破屋里,点着油灯,一笔一笔地画,画到天亮。他想起袁定坤说的话:“这些东西,若能用在边防,可保边境十年无事。”
可保边境十年无事。
可兵部的人,连看都不愿意多看几眼。
他转身,往相国寺后街走去。
袁定坤正在屋里等着他。
看见他抱着图册进来,袁定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成?”
杨六郎摇摇头。
袁定坤点点头,没说话。
杨六郎把图册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他们说……这是妖术。说你……是方外之人。”
袁定坤笑了,那笑容有点苦。
“方外之人。”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我听过。”
杨六郎看着他。
袁定坤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塔尖就在不远处,铜铃在风里叮当响。
“六郎,”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考功名、不入仕途吗?”
杨六郎摇头。
袁定坤看着那座塔,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因为我知道,进去了,就不是我了。”他说,“我要说我想说的话,画我想画的图,琢磨我想琢磨的东西。可他们不要这些。他们要的是听话的人,是会看眼色的人,是能揣摩上意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杨六郎,笑了笑。
“我不是那种人。”
杨六郎心里一疼。
“袁兄……”
袁定坤摆摆手,打断他。
“没事。”他说,“习惯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跟平时一样,吊儿郎当的,可杨六郎看见他眼角抽了一下。
“以前也遇到过。”袁定坤说,“我画的图,我写的东西,我琢磨的那些事儿,没人要。习惯了。”
他走回来,坐在桌边,伸手抚了抚那摞图册。
“这些东西,我画了三年。”他说,“画的时候,我想,也许有用呢?也许朝廷需要呢?也许……能让边境的百姓少死几个呢?”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现在我知道了。没用的。”
杨六郎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副惯常的吊儿郎当的笑,可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碎了。
“袁兄,”杨六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还有我。”
袁定坤抬起头,看着他。
杨六郎说:“兵部不用,我用。我杨六郎在边关一天,你画的这些东西,就不会白画。”
袁定坤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是真的笑。
“六郎,”他说,“你这个人,心太实诚。”
杨六郎也笑了。
“实诚不好吗?”
袁定坤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得很。”
那天夜里,袁定坤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油灯昏黄,照着那摞图册。他翻开最上面那一本,一页一页地看。
保州、遂城、长城口、威虏军、北平砦、高阳关、定州、镇州……
每一笔都是他亲手画的。每一处批注都是他夜里琢磨出来的。
他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见过的人,想过的那些事。
他想起小时候他爹说的话:“你将来要有本事,就给朝廷出力,替百姓做点事。”
他合上图册,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杨六郎没见过的东西——
“爹,”他对着月亮,轻轻说,“你儿子这辈子,怕是出不了力了。”
月亮不说话。
只有塔尖的铜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月光照着他,照着那摞没人要的图册,照着那间破旧的小屋。
他忽然想起六郎说的话:“你还有我。”
他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淡淡的,像是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波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