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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降龙木

共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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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羞辱

袁定坤的图册被兵部退回之后,他没有死心。

六郎成亲后的第三天,袁定坤又开始跑衙门了。

杨六郎来看他,他正在屋里收拾东西,把那摞图册捆成两捆,一捆大的,一捆小的。

“袁兄,你这是……”

袁定坤抬起头,咧嘴一笑:“换个地方试试。兵部不行,还有枢密院。枢密院不行,还有三衙。我就不信,偌大一个汴梁城,就没人识货。”

杨六郎看着他,心里一阵发酸。

他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袁定坤拍拍他的肩膀:“别这副表情。我又不是去送死。”

接下来的日子,袁定坤背着那摞图册,跑遍了汴梁城的大小衙门。

枢密院。

门口的差役把他拦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问:“找谁?”

袁定坤陪着笑:“在下有边防图册,想呈给枢密使大人。”

差役笑了:“边防图册?你?哪儿来的?”

袁定坤道:“在下自己画的。”

差役摆摆手:“去去去,枢密院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进的?”

袁定坤还想说什么,被差役一把推了出去。

殿帅府。

这回他学聪明了,托人递了话。那人回来说,殿帅说了,这些事归兵部管,让他们去兵部。

袁定坤说,兵部去过了。

那人两手一摊:“那就没法子了。”

殿帅府不行,他又去了侍卫步军司。门房的老卒倒是好心,替他传了话。里面出来一个书吏,翻了翻他的图册,嗤笑一声:“就这?我们步军司只管京城治安,边关的事,找兵部。”

袁定坤说:“兵部去过了。”

书吏摆摆手:“那就没法子了。”

袁定坤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站了很久。

枢密院推三衙,三衙推兵部,兵部推枢密院——他跑了半个月,把汴梁城的大小衙门跑了个遍,最后还是回到原点。

有个老吏看他可怜,悄悄跟他说:“小伙子,别跑了。你这东西,不是没人要,是没人敢要。万一出了事,谁担责任?万一打了胜仗,功劳算谁的?你在上头没人,这东西就是废纸。”

袁定坤愣住了。

老吏叹了口气,走了。

王钦若是半个月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他刚授了官,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每日起草文书,参赞机务,忙得脚不沾地。那日散班出来,在街口遇见杨六郎,两人聊了几句,才知道袁定坤这些日子的遭遇。

“袁兄现在何处?”王钦若问。

杨六郎道:“还在相国寺后街那间破屋里。”

王钦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看看他。”

那天傍晚,王钦若敲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袁定坤正在屋里画图,听见敲门声,头也不抬:“进来。”

王钦若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袁定坤坐在桌边,手里握着笔,面前的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旁边摞着那捆图册,边上还有几个瓶瓶罐罐,装着些颜色古怪的液体。

“袁兄。”王钦若开口。

袁定坤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王兄?稀客稀客。坐。”

他随手把床上的杂物往旁边一推,腾出个地方。王钦若在床边坐下,看着那桌上的瓶瓶罐罐。

“这是……”

袁定坤眼睛亮了亮,一把抓起那个陶罐,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递过来。

“你闻闻!”

王钦若接过来,凑到鼻端。一股刺鼻的气味冲上来,呛得他直皱眉,连连往后躲。

袁定坤却兴奋得两眼放光:“这是石油!从延州那边弄来的!你猜怎么着?这东西遇水不灭——水越泼,火烧得越旺!”

“你想想,”袁定坤眼睛亮得吓人,“辽人攻城,云梯架上来,一罐石油浇下去,火顺着云梯往下烧,他们爬都爬不下来!还有他们的帐篷,他们的粮草,他们的战马——这东西要是能用上,边关的将士能少死多少人!”

他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像个小孩子发现了天大的宝贝。

他抢过陶罐,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又拿起另一个。

“这是硫酸。铁器沾上它,三天就锈穿了。我在想,要是把这东西装进竹筒,射到辽人身上……”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睛亮得像两个孩子。

王钦若听着,心里却越来越沉。

“袁兄,”他打断他,“这些东西,你给兵部的人看过吗?”

袁定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看过。他们说这是妖术。”

王钦若沉默。

袁定坤放下那些瓶罐,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王兄,”他说,“你知道兵部的人看了我的图册,怎么说吗?”

王钦若看着他。

袁定坤学着那人的腔调:“‘奇门遁甲?妖术罢了。’‘方外之人,妄议朝政。’”

他笑了,那笑容有点苦。

“我算什么方外之人?我不过是个没背景的穷道士。”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墨渍,有药渍,有画图磨出来的茧子。

“我爹说,咱袁家祖上给大唐打过天下。可我呢?连个衙门都进不去。”

王钦若心里一疼。

他看着袁定坤,看着这个相识数月的人。第一次见面时,他蹲在巷口画图,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豆。那时候他说,他想让老百姓夜里能睡得着觉。

如今他还是蹲在那间破屋里,画着那些没人看的图。

“袁兄,”王钦若开口,“你这些图册,让我试试。”

袁定坤抬起头。

王钦若道:“我在翰林院,虽然官小,但好歹能递上话。我找个机会,替你说说。”

袁定坤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兄,你是个好人。”

王钦若说到做到。

他趁着一次呈递文书的时机,向枢密副使提起了这件事。副使姓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臣,听他说完,捻着胡须问:“这个姓袁的,是什么出身?”

王钦若道:“云游道士。”

张副使笑了:“王大人,你还年轻,不懂这些。这种人,没根没底的,谁敢用?万一出了事,谁担责任?”

王钦若连忙道:“可他画的图,下官看过,确实是真才实学。边关防务,一清二楚。”

张副使摆摆手:“真才实学?天下有真才实学的人多了,都来献图,我们收得过来吗?”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再说了,这事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说咱们枢密院用一个江湖术士,你让皇上的脸往哪儿搁?”

王钦若愣住了。

张副使拍拍他的肩膀:“王大人,你刚入仕途,有些事还不明白。往后慢慢就知道了。”

他走了。

王钦若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那天夜里,王钦若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白天的事,想起张副使那番话,想起袁定坤那张带着苦笑的脸。

“没根没底的,谁敢用?”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世道,不是你有没有本事,是你有没有背景。

袁定坤没背景,所以他的图册是妖术。杨六郎有背景,所以他是将门虎子。他自己呢?他有背景吗?

他想起陈州乡下那间漏雨的茅屋,想起临行前老母塞进他手里的那几串铜钱。

他没有背景。

他只有这个状元的名头。

可这状元的名头,能撑多久?

几天后,王钦若又去了相国寺后街。

袁定坤正在屋里捣鼓那些瓶罐,见他来了,招呼他坐下。

王钦若没坐。他站在门口,看着袁定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袁兄,对不住。”

袁定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事。”他说,“早就习惯了。”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塔尖就在不远处,铜铃在风里叮当响。

“王兄,”他说,“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王钦若摇头。

袁定坤看着那座塔,声音很轻。

“不是没人用我。是怕有一天,连我自己都信了——我画的那些东西,真的只是妖术。”

王钦若心里一疼。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陈州乡下,听人说起朝堂上的事,总以为只要考上状元,就能一展抱负。

现在他知道了。

考上状元,只是拿到了入场券。能不能上场,能打多久,得看你是谁的人,有没有人替你说话,有没有人愿意拉你一把。

他没根没底。他得自己找。

袁定坤转过头,看着他,又笑了。那笑容跟以前一样,吊儿郎当的,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算了,不说这个。”他走回来,拿起一个陶罐,“你看看这个,我新配的,烧起来能烧半个时辰……”

王钦若站在那里,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遭遇。翰林院里,那些老臣看他的眼神,客气里带着疏离。他们说,王大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可他知道,他们说的不是他,是那个“状元”。

他想起张副使那句话:“没根没底的,谁敢用?”

他想起袁定坤那张带着苦笑的脸。

他想起自己在翰林院那些日子——那些老臣看他的眼神,客气里带着疏离;那些同僚们说话,说到一半就停下来,等他走远了再继续。

翰林院里论资排辈,他一个新科状元,排在最末。起草文书轮不到他,参赞机务轮不到他,连端茶倒水都有资历浅的翰林抢着干。他就坐在角落里,看那些老臣们高谈阔论,听那些他插不上嘴的话。

有一回他实在忍不住,提了一个建议。老臣们听了,笑笑,说“王大人年轻有为”,然后继续聊他们的事。那建议,再也没人提过。

他知道他们说什么。

“状元?不就是文章写得好吗?没根没底,能站多久?”

他攥紧了拳头。

他没有根。

他得给自己找个根。

他想起袁定坤说的那句话:“不是没人用我。是怕有一天,连我自己都信了——我画的那些东西,真的只是妖术。”

他忽然明白,袁定坤怕的,也是他怕的。

这个世道,能把一个有才的人,生生磨成一个废物。磨到你连自己都不信自己,磨到你甘心认命,磨到你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他不想变成那样。

可他想往上爬。

也许这两件事,本来就是一回事。

那天夜里,王钦若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了潘府。

王钦若站在潘府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匾。月光照在“潘府”两个大字上,泛着冷冷的青光。

他想起翰林院里那些老臣说起潘洪时的样子——眼角往下一耷拉,鼻孔里哼一声,什么都不用说,意思全在脸上。

那是文人看“小人”的眼神。

如今他站在这儿,等着进这道门。

他算什么?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状元?来干什么?

潘洪放下书,嘴角浮起一丝笑。

他知道那些人背后怎么嚼舌头——靠女儿上位,溜须拍马,没什么真本事。他听了,也不恼。本事?他二十岁考进士落榜,早就不信那玩意儿了。那些读书人自命清高,最后不还得低头?

王钦若是新科状元,春风得意,前程无量。他来潘府做什么?潘洪心里明镜似的——要么是来攀附,要么是来探路。不管哪一种,都说明这小子聪明。

聪明人就好办。

他往后一靠,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状元的才学,加上他的路子,能用。至于那些读书人怎么看他?他不在乎。这么多年,他靠的不是名声,是揣摩圣意,是把皇上伺候得舒舒服服。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热气。

“请进来吧。”王钦若站在书房门口,整了整衣冠,迈步进去。他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恭谨的笑。

“下官王钦若,拜见太师。”

潘洪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书,笑了。

“王大人,稀客啊。”

王钦若垂首道:“下官久仰太师威名,早该来拜望,只是初入仕途,诸事繁杂,今日才有空登门,还望太师恕罪。”

潘洪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王钦若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像等着先生提问的童生。

潘洪端着茶盏,没喝,拿盖子一下一下撇着茶沫。屋里静得能听见茶盏盖碰着碗沿的细响。

“王大人年轻有为,”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状元及第,往后前途无量。老夫在朝中混了几十年,像你这样的,见得不多。”

王钦若垂着眼:“太师过誉。下官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往后还望太师多多提点。”

潘洪笑了,那笑容挂在脸上,却不往眼里去。

“提点不敢当。老夫不过是多吃了几年饭,多看了几出戏。”他顿了顿,把茶盏放下,“王大人往后若是有空,常来坐坐。这府里冷清,多个人说话也好。”

王钦若抬起头,正对上那双眼睛——三角眼里精光内敛,看不出是热是冷。

“下官记下了。”

又说了几句闲话,王钦若起身告辞。潘洪送到门口,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那手不轻不重,拍了两下。

“王大人,”潘洪说,“这朝堂上的路,一个人走,累。”

王钦若躬了躬身,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刚才被拍过的地方。

潘洪还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

“太师,”管家凑上来,“这位王大人……”

潘洪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他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

王钦若走出潘府,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站在台阶下,回头看了一眼。

朱门已经关上,铜钉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门口那两只石狮子还是那样蹲着,昂着头,瞪着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双眼睛。

那双三角眼里,没有他想象中的志得意满,也没有被人背后嚼舌根之后的恼羞成怒。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像是在看一样东西——掂分量,看成色,估价钱。

他想起潘洪说的那两句话。

“这府里冷清,多个人说话也好。”

“这朝堂上的路,一个人走,累。”

语气淡淡的,像随口一说。可此刻回想起来,那句句话都像是敲在什么地方。

外面的人都说潘洪靠女儿上位,溜须拍马,没什么真本事。他自己刚才进门时,心里也带着几分轻视。

可现在他站在夜风里,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那个人说话滴水不漏,看人像看秤上的星。这样的人,真的是靠女儿才爬到今天的?

还是说,外面那些人说的,从来都不是真的?

王钦若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身,走进夜色里。

步子比来时慢了些。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可他心里,却没那么沉了。朱门铜钉,石狮威仪,门楣上“潘府”两个大字在月光下泛着沉沉的冷光。

王钦若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有点涩,又有点别的什么。

他想起那句“一个人走,累”。

是啊,太累了。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步子比来时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