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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龙木

共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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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登门

三月廿一,殿试放榜。

天还没亮,礼部贡院门前已是人山人海。火把插在墙缝里,噼啪作响,把一张张脸照得忽明忽暗——有穿着半旧襕衫的穷书生,有锦袍玉带的世家子弟,有替主人来等榜的小厮,有挑着担子卖热茶的小贩。全挤在一处,伸长脖子,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王钦若站在人群外围,靠着一棵老槐树。

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起二十年前,陈州乡下那间漏雨的茅屋。母亲在油灯下缝补衣裳,一针一线,把铜板攒起来供他读书。他想起临行前夜,母亲把仅有的几串铜钱塞进他手里,说:“咱王家就指望你了。”

他攥紧了拳头。

火把渐渐燃尽,天边泛起鱼肚白。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几个衙役抬着贴了皇榜的架子走出来。人群像潮水般涌上去,喊声、骂声、哭声、笑声,全搅成一锅粥。

王钦若没动。

他站在原地,等着。

一个认识的书生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通红,看见他,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王兄!王兄!你中了!榜首!新科状元!”

王钦若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书生还在喊什么,他听不见了。耳边只有嗡嗡的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

王钦若回到客栈时,天已大亮。

他住的是城南一间小客栈,一间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掌柜的姓孙,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平日里见了他,鼻孔朝天,爱答不理。

“王公子,回来啦?”孙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皮笑肉不笑,“今儿个放榜,可有消息?”

话音刚落,门外一阵喧哗。

七八个衙役涌进来,打头的那个手里捧着一卷红绸,一进门就喊:“新科状元王钦若,住这儿?”

孙掌柜愣住了。

衙役头儿一眼看见王钦若,快步上前,扑通跪下:“小的给王大人道喜!王大人高中状元,小的特来报喜!”

后面的衙役齐刷刷跪下,手里举着赏钱的托盘,满脸堆笑。

孙掌柜的脸白了。

他连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也跪下去,磕头如捣蒜:“王、王大人,小的有眼无珠,平日里多有得罪,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王钦若低头看着他。

那张胖脸上全是汗,眼睛都不敢抬。

他想起一个月前,自己站在这柜台前,问房钱能不能再宽限两天。孙掌柜翻着白眼说:“不行就是不行,没钱住什么店?”

他笑了笑,没说话。

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扔给那些衙役。

“拿去喝茶。”

衙役们千恩万谢地走了。

孙掌柜还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王钦若从他身边走过,上楼去了。

身后,孙掌柜的声音还在追着他:“王大人,小的给您备最好的上房,不收钱——”

他没回头。

---

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挑担的、推车的、赶路的、叫卖的,都在阳光里忙碌着。没人知道,那间破客栈的二楼,坐着今科状元。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

孙掌柜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那些衙役笑得像花一样的脸,那些以前从不正眼看他的房客们,挤在楼梯口探头探脑的样子——

他应该高兴的。

他中了状元。他让母亲熬出头了。他王钦若的名字,从今往后,会传遍大江南北。

可他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想起那天在相国寺后街,袁定坤说的话:“你这些想法,到了考场上,可千万别写。他们要的是听话的人,不是会想事的人。”

他想起母亲缝补衣裳的手,想起孙掌柜跪地磕头的脸,想起袁定坤说的那句话——“他们要的是听话的人”。他都听了,都做了,然后他中了状元。

那双手,写过无数篇文章,可没有一篇是他真正想写的。

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阳光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忽然想起母亲。母亲这会儿,应该还在陈州那间破屋里,等着他的消息。

他站起来。

该写信了。

杨六郎是听七郎说的。那小子一大早跑出去看榜,回来时一脸兴奋,进门就喊:“六哥六哥,那个姓王的,中了!”

杨六郎正在院子里练剑,收了招式问:“哪个姓王的?”

“就那个,上巳节跟咱们一块儿的,陈州的王钦若!”七郎喘着气,“新科状元!”

杨六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些复杂——不是不高兴,只是想起那天王钦若被袁定坤堵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心里有些感慨。

王钦若中了状元。

他想起那日在巷口,三个人坐在石阶上谈天论地的情景。那时候王钦若穿着一身半旧的儒衫,说起时局来眼睛发亮,却被袁定坤一句话堵了回去——“你写这些,考官敢取你吗?”

如今他中了状元。

杨六郎忽然想见见他。

王钦若再次出现在天波杨府门前时,已是一个月后。

杨六郎差点没认出他来。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腰系金带,头戴乌纱,脚蹬皂靴,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一个捧着礼盒,一个提着食盒。那张清瘦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眉宇间却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沉稳——不是那种读书人装出来的沉稳,是真的沉下来了,像一条河,流到开阔处,忽然就深了,也静了。

“杨少帅。”王钦若拱手,姿态谦恭,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矜持。

杨六郎连忙还礼:“王大人,恭喜恭喜。”

王钦若笑了:“少帅莫要取笑。钦若今日特来拜访,一为谢当日相助之恩,二为……与少帅叙叙旧。”

杨六郎把他让进府里,一路引到花厅。

两人落座,丫鬟奉上茶来。王钦若四下看了看,赞道:“天波杨府,果然名不虚传。”

杨六郎摆摆手:“王大人过誉了。”

王钦若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放下,看着杨六郎,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

“少帅可还记得,咱们在相国寺后街那巷口初识的情景?”

杨六郎点点头:“记得。那时候你赶考路过,书卷散了一地。”

王钦若笑了:“那日多亏少帅相助。还有那位袁兄……”他顿了顿,“袁兄如今可好?”

杨六郎道:“还住在老地方。前些日子说要往西走,后来又说不走了,还在那儿琢磨他的阵图。”

王钦若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少帅,”他看着杨六郎,“钦若今日来,是有一句话想跟少帅说。”

杨六郎看着他。

王钦若斟酌了一下言辞,缓缓开口:“少帅可知,钦若这一个月,在朝中见了些什么?”

杨六郎摇头。

王钦若道:“见了很多人。有高官,有权贵,有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他们见了我,都笑,都夸,都说‘王大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可我心里清楚——他们夸的不是我王钦若,是皇上钦点的这个‘新科状元’。”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若是那日殿试,我说错了话,答错了题,没能让皇上高兴……如今我还在那间破客栈里,等着落第的消息。”

杨六郎听着,没说话。

王钦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杨六郎看不懂的东西。

“少帅,钦若这一个月,只学会了一件事。”他说,“在这世上,光有才学是不够的。你得明白上面的人想要什么。你以为你是在为自己活,其实不是——你是在为那些能决定你命运的人活。”

杨六郎愣了一下。

王钦若看着他,苦笑了一下。

“我寒窗苦读二十年,以为自己读的是圣贤书。现在才知道,我读的是——怎么让人喜欢。”

杨六郎半晌无言。

王钦若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致。花厅外是一方小池,池边种着几株芍药,开得正好。

“少帅府上,真是一派富贵气象。”他说,“杨家世代将门,深得民心。这样的家世,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杨六郎。

“可也正是这样的家世,让多少人眼红,多少人忌惮。”

杨六郎心里一动。

王钦若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压低了声音。

“少帅,钦若今日来,是想跟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杨六郎看着他。

王钦若道:“那日上巳节,咱们在河边遇见的那位柴郡主,你可还记得?”

杨六郎的脸微微一热,点了点头。

王钦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深意。

“柴郡主是皇室宗亲,柴家虽说是前朝皇族,可太祖亲赐丹书铁券,在朝中地位超然。若能娶得郡主,对杨家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

杨六郎没接话。

王钦若的声音低下来:“少帅,我不是来当说客的。我是从底下爬上来的,见得太多了。这朝堂上,不是你有本事就能活。你得有人护着,得有靠山。柴家,就是一座山。”

杨六郎仍不说话。

王钦若继续说:“少帅想一想,杨家手握兵权,战功赫赫,百姓爱戴,朝中那些文官嘴上夸着,心里怎么想?皇上嘴上信着,心里怎么想?若是能与柴家结亲,有了这层关系,旁人想动杨家,就得掂量掂量。”

杨六郎沉默着。

王钦若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

“少帅,钦若还听说,府上住着一位王姑娘。”

杨六郎抬起头。

王钦若道:“是令尊故交之女,据说与少帅有指腹之约。那姑娘……我也听人说起过。说是武功极好,为人爽利,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只是相貌平平,家道也早已衰落。那姑娘我打听过——她爹是北汉旧将,死在太原城破那年。北汉旧将的女儿,和咱们大宋的郡主,少帅,你让朝中那些人怎么想?”

杨六郎的心猛地一紧。

王钦若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

“少帅,钦若冒昧说一句——婚姻大事,不只是一男一女的事。你娶的是谁,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妻子,更是杨家的少夫人,是将来的诰命,是孩子们的母亲。那姑娘人品再好,武功再高,可她能帮杨家什么?能在朝堂上为杨家说话吗?能在危难时护住杨家上下吗?”

杨六郎垂着眼,看着茶盏里的茶叶。

王钦若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帅,钦若不是来劝你负心。钦若是来劝你——为自己想想,也为杨家想想。”

他站起来,整了整官袍。

“天色不早了,钦若该告辞了。”

杨六郎起身相送。

走到门口,王钦若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少帅,”他说,“钦若还有一句话。”

杨六郎看着他。

王钦若道:“那日袁兄说,论门第,论相貌,少帅与郡主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钦若当时听着,心里想——他说得对。”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杨六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

站了很久。

那天夜里,杨六郎躺在床上,睡不着。

王钦若的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转。

“她能帮杨家什么?能在朝堂上为杨家说话吗?能在危难时护住杨家上下吗?”

他想起王兰英的脸——那张平平常常的脸,那双坦坦荡荡的眼睛。想起比武时她看他那一眼,想起她说“脚大站得稳,战场上不容易被人撂倒”时的笑。

他又想起河边的那一幕——轿帘掀起,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一道让他心跳漏了一拍的目光。

他不知道该选谁。

可他更不知道的是——为什么一定要选?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只知道,这一夜,比任何一夜都长。

---

与此同时,后院。

王兰英站在空地上,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练到这么晚。

她听见前院传来笑声,笑声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

她脚步顿了顿,握着枪的手紧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枪尖划过夜空,带着风,带着气,带着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一招,两招,三招——

比平时多练了半个时辰。

月光下,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枪尖刺破夜空,带着风声,一下,一下。月光被搅碎了,又聚拢。

枪收住时,她站在那里,微微喘气。

远处,前院的灯火已经熄了。整座天波府,都沉在夜色里。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那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直。

远处,前院的灯火已经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