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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降龙木

共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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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比武

王兰英母女在杨府住下了。

说是住下,其实王伯母的意思只是暂住几日,等寻好了住处就搬出去。但佘太君不肯,拉着她的手说:“妹妹这是要打我的脸?你们母女刚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往哪儿搬?就在这儿住着,住多久都行。”

王伯母还要推辞,杨业在一旁发了话:“听太君的。当年在太原,咱们两家同住一个院子,同吃一锅饭。如今好不容易重逢,正该好好聚聚。”

话说到这份上,王伯母不好再推,便应下了。

杨府后院有好几处空着的厢房,佘太君挑了最好的一处给她们母女,又派了两个丫鬟过去伺候。王兰英起初说不必,佘太君笑她:“傻孩子,这是杨家的规矩。你既然住进来了,就是杨家的人。”

王兰英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过了两日,消息渐渐传开,杨家的兄弟们都知道后院里住着个会武功的姑娘。

这天一早,吃早饭的时候,七郎凑到杨六郎耳边,压低声音说:“六哥,听说你媳妇来了?”

杨六郎瞪他一眼。

七郎不怕,继续说:“我听八姐说的,长得挺……挺那个的。”

“哪个?”

七郎想了想,憋出一句:“挺有英气的。”

杨六郎差点被粥呛着。

八郎在旁边插嘴:“七哥,你就直说长得不漂亮呗,拐什么弯儿?”

七郎踢了他一脚:“你懂什么?那叫耐看!”

杨六郎放下碗,不想理他们。

但二郎杨延定忽然开口了:“听说那姑娘会武功?”

杨六郎抬起头。

二郎是个武痴,今年二十五,一身功夫在兄弟几个里排在前头。他放下筷子,眼睛里带着点兴奋:“我听娘说,她爹是当年北汉有名的将军,她从小跟着她爹练武,后来她爹没了,她也没放下。”

大郎杨延平点点头:“我也听说了。据说功夫不弱。”

三郎杨延光来了兴趣:“那不如下场比划比划?”

二郎是个武痴,今年二十五,一身功夫在兄弟几个里排在前头。他放下筷子,眼睛里带着点兴奋:“我听娘说,她爹是当年北汉有名的将军,她从小跟着她爹练武,后来她爹没了,她也没放下。”

大郎杨延平点点头:“我也听说了。据说功夫不弱。”

二郎眼睛一亮,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让她下场比划比划!”

三郎杨延光也跟着起哄:“对对对,让我看看她到底有多厉害!”

杨六郎想说什么,被七郎抢了先:“对对对,让兰英姐跟哥哥们打一场,看看谁厉害!”

杨六郎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昨天还是“嫂子”,今天就变成“兰英姐”了。

消息传到后院,王兰英答应了。

“好。”她说。

就一个字。

八姐在旁边兴奋得直跳:“兰英姐你真敢打?我二哥可厉害了,上次把教习都打赢了!”

王兰英笑了笑:“打过才知道。”

演武场在后院西侧,一片铺着细沙的空地,四周摆着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应俱全。

杨家兄弟们都来了。大郎二郎三郎站在场边,七郎八郎蹲在旁边,八姐九妹挤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杨业和佘太君也来了,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喝着茶,脸上带着笑。

王兰英换了一身短打,从后院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布衣,袖子挽到手肘,裤腿扎进靴筒里,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木簪别着。这一身打扮,跟昨天那个坐在厅里的姑娘判若两人。

八姐小声对九妹说:“兰英姐这样子,好帅啊。”

九妹拼命点头。

杨六郎站在场边,看着王兰英走过来。她的步子很稳,每一步踩下去,地上的细沙陷下去一点点,又弹起来。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场边的兄弟们,最后落在杨业身上。

“伯父。”她抱拳行礼。

杨业笑着点头:“兰英,今天就是切磋,点到为止,别伤着人。”

王兰英点点头:“伯父放心。”

二郎已经按捺不住,一个纵身跃进场中,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杆长枪,在手里掂了掂。

“兰英姑娘,我陪你练练。”他笑着说,“我用枪,你用什么?”

王兰英走到兵器架前,看了一圈,伸手拿起一杆枪。

也是枪。

二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

两人在场中站定,相隔三丈。

二郎摆了个起手式,枪尖斜指地面,双脚不丁不八,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王兰英站着,枪握在右手,枪尖点地,一动不动。

场边安静下来。

“请。”二郎说。

王兰英点点头。

二郎动了。

他的枪像一条毒蛇,倏地刺出,直取王兰英咽喉。这一枪又快又狠,枪尖带起一阵风,地上的细沙被卷起来,纷纷扬扬。

杨六郎心里一紧。

王兰英没动。

枪尖到了眼前,她才侧身一闪,那枪从她耳边擦过,连一根头发都没碰到。与此同时,她的枪也动了——不是刺,是撩,从下往上,枪尖直奔二郎的手腕。

二郎急忙收枪,枪杆往下一压,两杆枪撞在一起,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他退了一步。

王兰英没退。

二郎脸色变了。他重新站稳,深吸一口气,又是一枪刺出。这一枪更快,更狠,枪身在空中抖出三朵枪花,虚虚实实,让人看不清哪一枪是真的。

场边响起一阵惊呼。

王兰英还是没动。她的眼睛盯着那三朵枪花,就在枪尖离她胸口只有半尺的时候,她忽然出手了——不是挡,是刺。她的枪从侧面刺出,直奔二郎的腋下。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二郎如果继续往前刺,他的枪会刺中王兰英,但王兰英的枪也会刺中他。而且王兰英的枪更快。

二郎不得不收枪格挡。

“当!”

又是一声闷响。

这一次,二郎退了五步。

王兰英站在原地,一步没动。

场边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沙地的声音。

二郎看着王兰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说出三个字:“我输了。”

他把枪插回兵器架,转身走下场。

杨业在廊下点了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

二郎刚下场,三郎就跳了进来。

三郎杨延光,今年二十三,使一对短戟。他刚才看得清楚,二哥输在轻敌,输在没摸清对方的底细。他不一样,他会稳扎稳打,慢慢磨。

“兰英姑娘,我来领教。”他抱拳。

王兰英点点头。

三郎双手持戟,慢慢逼近。他的步子很碎,左一步右一步,让人猜不透他要往哪个方向扑。

王兰英站在原地,枪尖指着地面,一动不动。

三郎绕着她走了半圈,她也没转,就那么站着,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松了松,像是放松了警惕。

三郎眼睛一亮,忽然扑上去......

这是杀招。

场边有人惊呼。

王兰英没回头。她的枪忽然从肋下刺出,像长了眼睛似的,直奔三郎的胸口。这一枪又准又狠,后发先至,三郎的戟还没碰到她的衣服,枪尖已经到了他胸前。

三郎硬生生收住脚步,双戟往下一压,挡住那一枪。

“当!”

他的虎口发麻。

王兰英的刀忽然一转,从腋下刺出,直奔二郎的腰眼。二郎吓了一跳,急忙收枪格挡——他打了这么多年仗,没见过刀往这儿招呼的。

三郎双戟狂舞,左挡右格,脚下连连后退。

“当当当当当——”

一连串的撞击声,密集得像过年放鞭炮。

三郎退了十几步,一直退到场边,再也退不动了。他双手发颤,虎口已经震裂,渗出血来。

王兰英收枪,后退一步。

“承让。”她说。

三郎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王兰英,忽然笑了:“厉害。”

他把双戟往地上一扔,转身下场。

场边炸了锅。

七郎八郎张大了嘴,八姐九妹眼睛都直了。就连一向沉稳的大郎,脸上也露出惊讶的神色。

王兰英站在那里,枪握在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刚才那两场打得那么激烈,她连气都没喘一下。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沙地上,又长又直。

大郎下场了。

杨延平今年二十七,是兄弟几个里功夫最高的。他用的是刀,一柄厚背大刀,足有二十多斤重。他提着刀走进场中,对王兰英点点头。

“兰英姑娘,请。”

王兰英看着他,第一次露出认真的表情。她握枪的手紧了紧,脚下微微调整了站姿。

大郎的刀劈下来了。

这一刀没什么花哨,就是简简单单地劈,但快得像一道闪电,沉得像一座山。刀还没到,风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王兰英没硬接。她侧身一闪,枪从侧面刺出,直取大郎的腰。

大郎刀身一转,“当”的一声格开那一枪,反手又是一刀。

两人战在一起。

刀光枪影,沙土飞扬。场边的人看得眼睛都忘了眨。

这是真正的高手过招。

大郎的刀沉,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王兰英的枪快,每一枪都像毒蛇吐信。大郎攻,她守;她攻,大郎守。两人你来我往,打了三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

杨业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眼睛一眨不眨。

佘太君轻轻碰了碰他,压低声音:“当年在边关,都说杨家枪、王家刀,双双驰名。你跟他爹比过没有?”

杨业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比过。”

佘太君眼睛一亮:“谁赢了?”

杨业沉默了一会儿,说:“他。”

佘太君愣住了。

杨业看着场中那个身影,那枪法,那身法,那不服输的劲儿——和她爹年轻时一模一样。

“那一回,是在太原城外。”他说,“打了八十多个回合,我输了半招。”

他顿了顿。

“他爹说,杨兄,你枪法好,可我刀法快。快半招,就够了。”

佘太君看着他,又看看场中的王兰英。

“这孩子,比她爹还快。”

杨业点点头。

他没说的是——那一场之后,他们成了过命的兄弟。

后来,兄弟没了。他的女儿,替他活着。

这是真正的高手过招。

大郎的刀沉,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王兰英的枪快,每一枪都像毒蛇吐信。大郎攻,她守;她攻,大郎守。两人你来我往,打了三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

杨六郎盯着场中,手心全是汗。

忽然,王兰英变招了。

她的枪忽然慢下来,慢得像在演练招式,一枪一枪,清清楚楚。大郎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刀也跟着慢下来。

大郎的刀沉,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王兰英忽然变招,刀尖刺、刀身劈、刀柄撩,三式连成一气,快得像一道光。大郎挡得住第一式,挡不住第二式;躲得过第二式,躲不过第三式。

就在这时候,王兰英的枪忽然快了。快得像一道光。

大郎来不及格挡,只能往后一仰。枪尖从他鼻尖掠过,削下几根头发。

他退了三步。

王兰英没有追击,收枪站定。

“承让。”她说。

大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输了。”他说,把刀往肩上一扛,“好枪法。”

他转身下场,走到杨六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六弟,你媳妇厉害。好好待人家。”

杨六郎的脸一下子红了。

演武场上,王兰英收了刀,额头沁着细汗,眼睛亮得像点着两簇火。

佘赛花坐在廊下,看着那姑娘大步流星走到场边,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胡乱抹一把脸,又仰着脖子灌水——水洒出来,顺着下巴淌进领口,她浑不在意。

赛花笑了一下。

这丫头,像谁呢?

像当年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这样,打完一场,浑身的汗,浑身的痛快,浑身的不知道天高地厚。那时候杨业还在北汉,还不是什么令公,就是个使枪的年轻人。有一回校场比武,她把他赢了,赢得干净利落。他站在场子里,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他说:“姑娘好刀法。”

她说:“你枪也不差。”

就这么认识了。

后来呢?

赛花的目光越过演武场,落在远处天波府的飞檐上。后来成婚,生孩子,一个接一个。她那些刀法,慢慢就放下了。不是不想练,是没空。孩子要喂,家事要管,朝廷来人要应付,皇帝赏的东西要谢恩。再后来,孩子们大了,她也老了。

老了就老了,也没什么。可她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自己在梦里喊杀。

王兰英凑过来,“太君,您年轻时候也跟我一样吗?”

赛花看着她。十八九岁的脸,全是光。

“一样。”她说,“比你还野。”

王兰英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笑完了,她又问:“那您后来怎么不打了?”

赛花没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天波府的门楼。那门楼修得气派,皇帝亲笔题的匾,天下谁不知道杨家将?可她也知道,这门楼不只是门楼。这门楼里头住着的,是杨家的家眷。皇帝的意思,她懂。

忠臣的家眷,留在京城。这是尊崇,也是——

她没往下想。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杨业在她身边站定,也望着演武场。

“那丫头不错。”他说。

“嗯。”

“像你。”

赛花没接话。过了很久,她轻轻说:“像有什么用。”

杨业沉默。

“我当年要是知道,”赛花说,“嫁给你,就是放下刀——”

她没说下去。

杨业也没接话。风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胡须。他望着演武场上还在比划的王兰英,望着她手里的刀,望着她年轻的身影。

他想起那年校场,他输了,他笑了。

他不知道那一笑,笑来了四十二年,笑来了七个儿子,笑来了这偌大的天波府。

也笑来了——

他没往下想。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妻子的手。那只手,年轻时握刀,如今只握着他的手指。

握得很紧。

场边只剩杨六郎没下场了。

七郎在旁边起哄:“六哥,上啊!给咱们杨家争口气!”

八郎跟着喊:“六哥六哥,别怂!”

杨六郎深吸一口气,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杆枪,走进场中。他不知道自己是想赢,还是不想赢。想赢,是为了杨家的面子;不想赢,是怕她输了会难过。

王兰英看着他,目光平静。

“请。”她说。

杨六郎点点头,摆了个起手式。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动了。

杨六郎的枪刺出去,又快又准。他的枪法是杨业亲传,从小练到大,在兄弟几个里只输给大哥。这一枪刺出去,带着风声,直奔王兰英的肩膀。

王兰英侧身一闪,枪从她耳边擦过。与此同时,她的枪也刺了出来,直奔杨六郎的腰。

杨六郎收枪格挡,“当”的一声,两杆枪撞在一起。

他的虎口一麻。

这姑娘的力气,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他没时间多想,第二枪又刺了出去。这一枪更快,更狠,枪尖在空中抖出三朵枪花。

王兰英眼睛一亮,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她不躲不闪,枪也抖出三朵枪花,迎了上来。

四朵、六朵、九朵——

两杆枪在空中碰撞,发出密集的响声。枪花一朵朵绽开,又一朵朵消散,看得场边的人眼花缭乱。

杨六郎越打越心惊。

他发现自己的每一招,王兰英都能接住。不是硬接,是轻轻巧巧地接,像早就知道他要往哪儿刺似的。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她在让着他——明明可以一枪刺过来,她偏不收手,等他攻过去。

这种感觉,他从没体验过。

从小到大,他是杨家的六郎,是将门之后,是同辈里的佼佼者。他输给过大哥,那是应该的,因为大哥比他大。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输给一个姑娘。

而且是一个跟他同岁的姑娘。

而且是他指腹为婚的妻子。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不甘,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

打了五十多个回合,两人同时收枪。

平手。

但杨六郎知道,不是平手。他额头上全是汗,气息也乱了。王兰英站在对面,脸不红气不喘,跟刚下场时一模一样。

她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没有恶意,也没有得意,就像在说:你打得不错。

杨六郎心里更复杂了。

比武结束,场边一片喝彩。

王兰英收了枪,对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杨六郎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杆枪。虎口震得发麻,额头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他也忘了擦。

他赢了没有?

平手。

可他知道不是平手......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上不下。不是恨,不是恼,是另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是被人从高处轻轻推了一把,落下来,发现自己原来没那么高。

杨业站起来,拍着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兰英这枪法,真乃将门之后!”

佘太君也笑着点头:“虎父无犬女。王老弟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八姐九妹冲进场中,一左一右拉着王兰英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七郎八郎也围上去,七嘴八舌地夸。

杨六郎站在旁边,看着王兰英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跟她刚才对他的笑不一样——是对着弟弟妹妹们的、真心的笑。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在嘀咕。

是两个仆人,站在廊下的角落里,小声说着什么。

“看见没有?刚才比武的时候。”

“看见了看见了,那么大……”

“啧啧,一个姑娘家,长那么大的脚。”

“可不是嘛,比六郎的脚还大吧?”

“那可不,刚才她踢腿的时候,我都看见了,那脚丫子,怕是有七寸长吧?”两人捂着嘴笑起来。

杨六郎的脸一下子沉下来。他正要走过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开口。

“二位说什么呢?我也听听。”

是王兰英。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里出来了,站在那两个仆人身后,脸上带着笑。

两个仆人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没、没什么……”

王兰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起头来,笑着说:“是说我的脚大吧?没事,我从小就知道。我爹说,脚大站得稳,战场上不容易被人撂倒。”

两个仆人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王兰英也不等他们说话,转身走了。

她走过杨六郎身边时,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委屈,没有难过,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看惯了什么的平静。

“别怪他们。”她说,“他们说的是实话。”

然后她走了。

杨六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角门后面。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滋味,跟刚才比武时的不甘不一样,跟第一次见到柴郡主时的心跳不一样,跟想起后山上那个练枪的身影时的不一样。

是一种他从没体验过的、陌生的情绪。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王兰英在他心里,不再只是一个“指腹为婚的妻子”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七郎的声音:“六哥,你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他回过神来,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角门后面,什么也没有。

那天晚上,六郎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王兰英的刀法。

他从小跟着父亲练枪,见过无数使刀的好手。可王兰英的刀,不一样。

那一刀,从腋下刺出的刁钻角度;那一刀,虚招变杀招的诡异变化;那一刀,三式连成一气的狠辣——他都记住了。

他不知道记住这些有什么用。

但他就是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