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两难
杨六郎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的青砖泛着白。他背着手,低着头,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影子跟着他,拖得长长的,折过来,又折过去。
白天的事还在脑子里转。
王钦若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出来。
“柴郡主是皇室宗亲,娶她对杨家百利。那王姑娘……毕竟相貌平平,家道也已衰落。”
他知道王钦若是好意。可这话听着,心里就是不是滋味。
他想起王兰英那张脸——确实算不上好看,眉毛有点浓,脸颊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坦坦荡荡的,像一汪清水,什么都藏不住。
他又想起那天河边的一幕。轿帘掀起的那一瞬,那张脸,那双眼睛,那道让他心跳漏了一拍的目光。
两种心跳,不一样。
他不知道哪一种是真的,哪一种是对的。
“六哥。”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杨六郎回头,是八姐。
八姐端着一盏茶,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娘让我给你送茶。”
杨六郎接过来,点点头:“回去睡吧。”
八姐却没走,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杨六郎看着她:“怎么了?”
八姐咬了咬嘴唇,忽然问:“六哥,你是不是……在想兰英姐的事?”
杨六郎愣了一下。
八姐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我听见爹娘说话了。说八贤王来提亲,说兰英姐……说她的身世不能提,婚约也不能提……”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六哥,你会不要兰英姐吗?”
杨六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八姐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低下头,咬着嘴唇,转身跑了。
跑出几步,袖子在脸上一蹭——那是擦眼泪的动作。
月光照着她跑远的背影,小小的,一晃就拐过月亮门,不见了。
杨六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手里的茶,凉了。
烛火在后堂深处跳了跳,杨业伸出手掌,拢住那点微光。
供桌上,一方小小的木牌静静立着,墨迹旧了,边缘起了毛刺。
王钧贤弟灵位。
杨业跪了下去,膝头触到冰凉的青砖,甲叶窸窣响了一阵,终于安静。他望着那木牌,望了很久。
四十二年了。
“贤弟。”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哑得像锈住的刀,“四十二年了。”
当年太原城下,你我并肩而立。你使刀,我用枪,北汉军中提起“杨枪王刀”,谁不挑个大拇指?那时节,你我都不满三十,浑身是胆,一腔热血。
后来呢?
后来赵匡胤来了。他围太原,围了很多次,没打下来。可你我都看见了,他围城的时候,不许士卒抢掠百姓。他打下的地方,减赋税,分田地。他派来的官,坐在你我对面,不谈刀枪,只问一句:这天下,还要裂着多久?
那一夜,你我在帐中坐到天明。你说,杨兄,汉人杀汉人,杀了五十年了。南边的人吃米,北边的人吃面,可流的血是一样的颜色。你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火。
后来我归了宋。你留在太原,守着北汉的旗。
再后来,太原城破。我在乱军中找到你,你躺在地上,血流尽了,眼睛还睁着,望着北边的天。我把你抱起来,你轻得像个孩子。
贤弟。
杨业的声音哽住了。他伸出手,指尖触了触那块木牌,又缩回来。
“这四十二年,愚兄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人,记不清了。雁门关外,辽人的血染红了雪。雍熙三年,我跟着潘洪北伐,收复了多少失地。我以为——”
他顿了顿。
“我以为,这是在走你我当年想走的那条路。让百姓不再流血的路。”
烛火在供桌上跳着,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可他们不信我。”杨业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四十多年了,我越小心,他们越猜忌。我打了胜仗,他们说我有异心。我打了败仗,他们说我有二志。我……”
他抬起头,望着那块木牌,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贤弟,你说,愚兄是不是选错了?”
贤弟,当年你托付给我的闺女,如今被我杨家的人,又伤了一次。
后堂里静极了。只有烛火在响,细细的,像有人在耳边叹气。
杨业跪在那里,甲叶压着他的身子,白发露在头盔外面。
烛火跳了跳,他的目光落在供桌上,却穿透了那方木牌,穿透了后堂的墙壁,落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年太原城外,两军对峙,尘土遮天。赵匡胤单人独骑,从宋军营中缓缓而出,在北汉军的箭阵前勒住马,冲城头喊话:“杨将军,可敢出城一叙?”
他那时候想,这人疯了?
可他还是下去了。
两匹马,两个人,站在两军阵前的空地上,相隔不过三丈。赵匡胤看着他,目光坦坦荡荡,没有半点惧色。
“杨将军,”他说,“你我是敌非友,可我今天来,不是来劝降的。我是来问你一句话——”
他顿了顿,伸手指向身后那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
“这天下,还要裂着多久?河北的人往南跑,江南的人往北逃,老百姓扶老携幼,死在路上,冻在沟里。咱们流的是同样的血,为什么要打来打去?”
杨业愣住了。
赵匡胤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讥讽,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说一件他这辈子一定要做成的事。
“杨将军,你我不是仇人。咱们的仇人,是这乱世。”
那一夜,杨业在帐中坐了一夜。王钧问他,杨兄,你信什么?
他说,我信天下终有一日会太平。
后来他归了宋。
不是降,是信。
杨业慢慢弯下腰,额头触到冰冷的地砖。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四十多年的伤,四十多年的惊,四十多年的小心翼翼,都在这一个叩首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贤弟。”他的声音闷在地上,“愚兄不悔。”
他抬起头,望着那块木牌,眼里的浑浊慢慢散开,露出底下一点光。
“愚兄只是……有些累了。打了四十年仗,想了四十年事,到头来,什么都没护住。”
烛火跳了跳,灭了。后堂陷入黑暗。杨业还跪着,一动不动。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远处的鼓声。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天边,月亮正从云里钻出来。
与此同时,相国寺后街。
袁定坤的小破屋里还亮着灯。
杨六郎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趴在桌上画图,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杨六郎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
袁定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这表情,是有事。”
杨六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袁兄,你那天说……人生最难的选择,往往不是对错,而是取舍。”
袁定坤点点头:“我是说过。”
杨六郎看着他:“那你说,我该怎么选?”
袁定坤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六郎,”他说,“这话我本不该说。但你既然问了,我就直说。”
杨六郎点点头。
袁定坤道:“柴郡主,是能帮杨家的。你娶了她,往后朝堂上,有人替你们说话;危难时,有人替你们挡箭。柴家那丹书铁券,虽说是前朝的,可在谁手里都是护身符。”
他顿了顿。
“王姑娘,能帮你什么?她除了那一身武功,什么都没有。她的身世不能提,她爹的名字不能说,她活在你们杨家,就像活在影子里。”
杨六郎低下头。
袁定坤看着他,语气缓了缓。
“可话说回来,你娶的是媳妇,不是护身符。”
杨六郎抬起头。
袁定坤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六郎,你心里装着谁,你自己最清楚。别人说什么,那是别人的事。可你要是为了什么‘杨家’、‘朝堂’、‘护身符’娶了一个人,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照进来,在桌上铺了薄薄一层。
“人生最难的不是选,是选了之后,不后悔。”
“六郎,我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的人多了。有的人选了荣华,一辈子荣华,可夜里睡不着。有的人选了清苦,一辈子清苦,可心里踏实。你选哪条路,都不丢人。丢人的是选了之后,天天跟自己过不去。”
城东柴府。
书房里,八贤王与柴郡主相对而坐。
茶香袅袅,窗外竹影摇曳。
八贤王放下茶盏,看着她:“妹妹,哥哥今日带了一个人来,想让你见见。”
柴郡主抬眼:“谁?”
八贤王道:“今科状元,王钦若。”
柴郡主没说话。
八贤王继续道:“此人年轻有为,才学过人,皇上很喜欢他。往后在朝中,前途不可限量。你若能……”
“哥哥。”柴郡主打断他,声音轻轻的,“妹妹不想见。”
八贤王愣了一下。
柴郡主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盏。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叶片在水中舒展开来,一片一片沉到盏底。
“哥哥,”她说,“你还记得那天在河边,我跟你说的话吗?”
八贤王点点头。
柴郡主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周围那么多人,那么吵,可我就只看见了他。不是因为他是杨家将,是因为……他站在那里,干干净净的,眼睛亮亮的,像个还没被这世道弄脏的人。”
八贤王沉默。
柴郡主继续说:“哥哥,妹妹这辈子,没见过几个这样的人。见过的那些,要么满肚子算计,要么一脸假笑。只有他,不一样。”
八贤王叹了口气:“可他未必能娶你。杨家有那个王姑娘……”
柴郡主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等多久?”
柴郡主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八贤王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酸。
她忽然想起那天河边,他站在人群里,望着她的轿子。周围那么多人,那么吵,可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可她愿意等。
月光移到了窗棂上。
柴府花厅。
王钦若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茶盏,却一口没喝。
他的目光不时飘向门口,又收回来,装作在看墙上的字画。
脚步声响起。
他连忙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门口出现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头上只簪着一支白玉钗,面容清丽,气质娴雅。她的步子很轻,像踩在云上。
王钦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走进来,对他微微一笑,福了一礼:“王大人。”
王钦若连忙还礼:“郡主。”
两人落座。
柴郡主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放下。她的动作从容优雅,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画里的。
王钦若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他想起那日在河边,轿帘掀起的一瞬,那张脸,那双眼睛。那时候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顶轿子远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样的女子,注定是属于杨家、柴家那样的门第的。他一个穷举子,凭什么?
如今他是状元了。
他以为自己有资格了。
可此刻坐在这里,面对着这个人,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是那个站在人群边缘的穷举子。
“王大人?”柴郡主轻声唤他。
王钦若回过神来,勉强一笑:“下官失礼了。”
柴郡主摇摇头,没有追问。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王钦若说起科考的题目,说起皇上的赏识,说起往后的抱负。柴郡主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温婉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王钦若总觉得,她的目光,从未真正落在他身上。
她对他笑,笑得温婉得体。她对他说话,说得恰到好处。她甚至主动问起他的家乡、他的母亲、他的抱负。
可她的眼睛,从来没有真的看过他。
那目光从他脸上掠过,落在他身后,落在窗外,落在不知什么地方。像是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他。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眼前的人,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目光从始至终,都不在他身上。
从柴府出来,王钦若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走到州桥边,停下来,扶着栏杆,看着桥下的河水。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眼花。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她对他笑,笑得温婉得体。她对他说话,说得恰到好处。她甚至主动问起他的家乡、他的母亲、他的抱负。
可她看他的时候,眼睛是空的。
不是厌恶,不是轻蔑,是——空。
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他。那东西很薄,却怎么也穿不透。
他忽然明白了。
他考上了状元,穿上了绯袍,系上了金带,有了身份,有了前程。可这些东西,能换来荣华富贵,能换来高官厚禄,能换来旁人羡慕的眼光——换不来她。
她身上有一种东西,和荣华富贵不一样。
那东西叫什么,他说不清楚。
只知道那东西,他没有。
他扶着栏杆,站了很久。
河水还在流,月光还在晃。
他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步子很慢,很沉。
身后,河水还在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