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提亲
五月初八,天波杨府来了一位贵客。
八贤王赵元俨,宋太宗第八子,真宗之弟,当今天子的亲叔叔。
杨业亲自迎出大门,一路迎进正厅。佘太君带着几个儿媳在屏风后见礼,杨六郎随父亲在厅中陪坐。
茶过三巡,八贤王放下手中的黑釉兔毫盏,盏内茶沫匀细,是他惯用的建茶点出来的。他笑着开口:“令公,本王今日来,是有一桩喜事要跟您商量。”
杨业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王爷请讲。”
八贤王看了看左右,杨业会意,挥了挥手,屏风后的女眷们退下,厅中只余父子二人。
八贤王这才开口:“令公可知,本王有一个妹妹?”
杨业点头:“柴郡主贤名,臣在边关亦有耳闻。”
八贤王笑了:“令公不必过谦。实不相瞒,本王今日前来,是为我那妹妹提亲的。”
杨六郎的心猛地一跳。
八贤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里带着赞赏:“令郎六郎,少年英雄,人品相貌皆是上乘。本王冷眼看了许久——就像点茶要看汤花,人品要看长久。他与我这妹妹,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杨业脸色不变,但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杨六郎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那天河边的一幕——轿帘掀起,那张脸,那双眼。那目光从他脸上掠过,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以为只是无意的一瞥。
他不知道,那一眼之后,她也记住了他。
八贤王继续说:“令公也知道,我那妹妹命苦。柴家到了这一代,就剩她一个女儿。先帝在世时,曾说过要给她寻一门好亲事,可惜没等到那一天。如今她年已十七,再不出嫁,就说不过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杨业:“本王挑来挑去,挑中了令郎。将门之后,少年英雄,人品相貌都没得挑。令公若是应了,这门亲事,便是天作之合。”
杨业沉默了片刻,抱拳道:“王爷抬爱,臣感激不尽。只是……犬子年纪尚轻,臣想再留他两年,待他建功立业后再议亲事。”
八贤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令公这话,是推脱吧?”
杨业垂首:“臣不敢。”
八贤王看着他,目光渐渐深了。
“令公,”他说,“本王是诚心诚意来的。你若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说。”
杨业垂着眼,没说话。
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杨六郎看着父亲,手心全是汗。
过了很久,杨业缓缓开口:“王爷,臣在边关多年,见过太多生死。臣只想让儿子多历练几年,等他有真本事了,再成家立业。这是臣的私心,请王爷体谅。”
八贤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令公,你这个人,说话总是留三分。”他站起来,“罢了,既然令公有顾虑,本王也不强求。只是——”
八贤王看着他,目光深沉。
“令公,”他说,“本王今日来,是诚心求亲。你若应了,咱们两家便是姻亲。日后朝堂之上,无论有什么风浪,柴家和杨家,都可以互相照应。”
杨业心里一动,抬头看他。
八贤王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令公是聪明人,有些话本王本不该说,但既然坐到一处,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放下。
“令公是从北汉过来的。这些年战功赫赫,百姓爱戴,朝中那些文官嘴上夸着,心里怎么想,令公比本王清楚。”
杨业把茶盏往桌心推了推。盏底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水渍,他没看见。
八贤王继续道:“武将功高,向来是朝廷的心病。令公若能让六郎娶了我妹妹,柴家虽说是前朝皇族,但毕竟是太祖亲封的,有丹书铁券在。咱们两家结亲,旁人想动杨家,就得掂量掂量。”
他直视杨业的眼睛:“令公,本王不是来逼婚的。本王只是想起一句话——‘狡兔三窟’。令公在边关打了一辈子仗,总该知道,多一个窟窿,多一分活路。”
杨业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放下。
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八贤王见他不动,又叹了口气:“令公若是觉得六郎年纪还小,想再留两年,本王可以等。但令公心里若有别的顾虑,不妨直说。本王虽不才,好歹是个亲王,能帮的,一定帮。”
杨业看着他,终于开口:“王爷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臣确实有难处,一时不便明言。”
八贤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了然。
“罢了。”他站起来,“令公既然有难处,本王不强求。只是——”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令公,本王那句话一直算数。柴家的门,随时向杨家敞着。令公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来找本王。”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朝堂上的风,可不是只往一个方向吹的。令公,保重。”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杨业一愣。
八贤王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意味深长:“令公好自为之。”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袍袖带起的风,吹得桌上的茶盏轻轻一晃。
杨业看着她。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又渐渐远了。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眼神却像是穿透了那几竿青竹,落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太君,”他开口,声音沉沉的,“你还记得太原那一年吗?”
佘太君一愣。
杨业缓缓道:“那年辽人围城,粮草断了半个月。王老弟守东门,我守西门。有一回我中了流矢,从城头滚下来,是他背着我,穿过三条街,把我背回帅府。他身上中了三箭,血顺着腿往下流,愣是一步没停。”
佘太君垂下眼,没有说话。
“到了帅府门口,他把我放下来,喘着气说:‘杨大哥,你要是死了,弟妹和你那未出世的儿子,我给你养。’”杨业顿了顿,“我说:‘你放屁,要死也是你先死。’”
他苦笑了一下。
“结果……是他先死。”
佘太君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城破那天,他守的东门先被攻破。我去救他,晚了。”他的声音低下去,“我赶到的时候,他靠在城墙上,浑身是血。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说:‘杨大哥,我闺女就托付给你了。’”
杨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孩子刚会走路,扎着两个小揪揪,见人就笑。他死的时候,念叨的是‘兰英……兰英……”
沉默。
窗外有风,吹得竹叶沙沙响。
过了很久,佘太君轻声问:“那孩子,知道这些吗?”
杨业摇头:“不知道。她娘从不跟她说这些。怕她心里存着事,一辈子过不去。”
佘太君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杨业沉默了很久。
“太君,”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杨业这辈子,欠过的人不多。王老弟,是最大的那个。”
他看着窗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八贤王说得对,咱们杨家,在朝中确实如履薄冰。若能攀上柴家这门亲,往后会好走很多。可……”
他顿了顿。
“可那孩子,是王老弟拿命换来的。我若为了攀高枝,把她撇到一边,我死后,有什么脸去见王老弟?”
佘太君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杨业转过头,看着她,苦笑了一下。
“太君,我打了四十年仗,没怕过谁。可这家里的事,比打仗难多了。”
佘太君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战场上从未低过头的男人,此刻眼里全是疲惫。
她轻轻靠在他肩上。
“咱们再等等。”她说,“看看六郎的意思。也看看那孩子的命。”
杨业点点头。
窗外,竹影摇曳。
很轻,很淡。佘太君继续道:“兰英那孩子,在咱们家住着。她爹的事,不能提。她跟六郎的婚约,也不能提。可她终究是咱们家的人。拖得久了,外面的人不知道内情,万一再有人来提亲……”
她没有说下去。
杨业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在遂城城墙上。
雪下得很大,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辽人的箭从城下飞上来,嗖嗖的,钉在城楼柱子上,箭尾的羽毛还在颤。他站在箭垛后面,看着远处黑压压的辽军,一望无际,像一片移动的森林。
身边的老卒递给他一块干粮,说:“令公,吃点吧,三天没吃了。“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硬的,硌牙。那老卒自己也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令公,俺家里还有老娘。俺要是死了,您帮俺照看着点。“
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老卒的肩膀。
后来那老卒死了。死在他面前,箭从眼睛里射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他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块没吃完的干粮。
杨业闭上眼睛。
那些脸,一个一个,从黑暗里浮出来。有的他认识,有的不认识。有的有名字,有的没有。
“我知道。”他说,“可这事,怎么提?她爹是北汉的人,我也是北汉的人。当年那场酒,那几句话,那是咱们在太原的时候定下的。如今太原已经是宋朝的了,当年的人,除了我,还有几个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怕的是,这事一旦说出去,让人知道六郎的未婚妻是北汉旧将的女儿——会怎么想?朝廷会怎么想?”
佘太君没说话。
杨业看着她,苦笑了一下:“太君,我是降将。我能活到今天,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会打仗,更靠的是——不惹事。”
佘太君握住他的手。
“那兰英怎么办?”她问。
杨业看着窗外,很久很久,才说:
“再等等。看看六郎的意思。也看看……那孩子的命。”
后院,月光下。
王兰英的身影忽起忽落,枪尖刺破空气,发出“嗤嗤”的声响。那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像有人在轻轻叹息。她练的是家传的枪法,每一招每一式都练了不下千遍,早已刻进骨头里。
王兰英收枪,正要回去,听见八姐九妹在廊下嘀咕。
“六哥可真好看,比画上的人还俊。”
她脚步顿了顿,握着枪的手紧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那天夜里,后院的枪声响了半个时辰。
比平时多半个时辰。
八姐从角门探出头来,看了一会儿,悄悄走到旁边。
“兰英姐。”她小声叫。
王兰英收枪,转过头来。
八姐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我今天听娘跟爹说话,说八贤王来了,要给六哥提亲。”
王兰英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哦。”
八姐看着她,急了:“你就‘哦’一声?”
王兰英擦了擦额头的汗:“那还要怎样?”
八姐跺了跺脚:“你跟我六哥有婚约啊!要是六哥娶了别人,你怎么办?”
王兰英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八姐,”她说,“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八姐摇头。
王兰英抬头看着月亮,声音很轻:“我爹是北汉的人。你爹也是北汉的人。可你爹能说,我爹不能说。”
八姐愣住了。
王兰英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枪。枪杆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她爹留给她的。
“我跟我娘能住在这儿,已经是杨伯父心善。”她说,“别的,不敢想。”
八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王兰英拍拍她的头:“去睡吧。我再练一会儿。”
八姐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但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王兰英又举起枪。
一枪一枪,刺进风里。
杨六郎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睁着眼,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想起那天河边的一幕,想起那张脸,那双眼。又想起今天八贤王说的话——“她既然看上了你儿子,就不会轻易放手。”
他又想起王兰英。想起她比武时的样子,想起她说的“脚大站得稳”,想起她看他时那双坦坦荡荡的眼睛。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与此同时,城东柴府。
朱门铜钉,石狮威仪,门楣上“柴府”二字在月光下泛着沉沉的金光。府邸占地百亩,楼阁重叠,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勾勒出层层的剪影。院中遍植奇花异木,假山嶙峋,曲径通幽。回廊上挂着绢制宫灯,一盏盏亮过去,像一串明珠,把整座府邸照得恍如白昼。
夜色已深,书房里只燃着一盏孤灯。灯罩是青瓷的,透出来的光晕染成一片朦胧的青。窗外种着几竿修竹,月光把竹影投在窗纸上,疏疏落落,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八贤王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对面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家常的素色衣裙,月白色的衫子,系着一条青灰色的长裙,头上只簪着一支白玉钗。灯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脸清丽得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眉眼温婉,气质娴雅。
正是柴郡主。
她手里捧着一只黑釉茶盏,盏是建窑的兔毫盏,釉面闪着细密的褐色条纹。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唤人换,就那么捧着,偶尔低头看一眼,像是在看盏中茶沫消散的样子。
窗外竹影摇曳,屋里一片寂静。
过了半晌,八贤王放下茶盏,看着她,叹了口气。
“妹妹,这门亲事,怕是不成了。”
柴郡主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平静。
“杨令公怎么说?”
八贤王道:“他说六郎年纪还小,想再留两年,建功立业之后再议亲事。”
柴郡主垂下眼,看着手中的茶盏,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哥哥辛苦了。”
八贤王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妹妹这么平静。
“你……不难受?”他试探着问。
柴郡主抬起头,浅浅一笑。那笑容温婉得体,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微风。
“哥哥替妹妹操心,妹妹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难受?”她说。
八贤王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妹妹,有些话,哥哥今日索性跟你说明白。”
柴郡主看着他,等着。
八贤王压低声音:“咱们柴家,是前朝皇族。太祖皇帝虽赐了丹书铁券,但那东西,只能保命,保不了富贵,更保不了前程。”
柴郡主没说话。
“如今朝中,文官掌权,武将戍边。杨家是将门之首,手握兵权,深得民心。”八贤王顿了顿,“若是能与杨家结亲,咱们柴家就有了依靠。日后无论朝堂如何变幻,至少有个照应。”
柴郡主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八贤王看着她,叹了口气:“这些话,本不该跟你说。可你也不小了,柴家的处境,你该知道。”
柴郡主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开口。
“哥哥的意思,妹妹明白。”
八贤王点点头:“你明白就好。这事不成,是杨家没这个福分。你再等等,哥哥再给你寻别的人家。”
柴郡主抬起头,看着他。
“哥哥,”她的声音很轻,“若是妹妹想等等呢?”
八贤王一愣。他没想到,这个向来温顺的妹妹,会说出这样的话。
柴郡主垂下眼,手指轻轻抚过茶盏的边缘。
“杨令公说六郎年纪还小,想再留两年。那妹妹就等两年。”她说,“两年后,若是杨家还是没有这个意思,妹妹再议别家不迟。”
八贤王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就真那么中意他?”
柴郡主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月色。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美得惊人,可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是八贤王看不透的。
“哥哥,”她轻声说,“今晚月色真好。”
八贤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影在月光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推门出去。
八贤王走后,柴郡主一人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明月。
门轻轻开了,丫鬟探进头来:“郡主,夜深了,该歇了。”
她没回头,只是轻声说:“我再站一会儿。”
丫鬟轻轻掩上门。
月光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月光很亮。
照得见她的脸。
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