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摆擂
三月里的汴梁城,忽然热闹起来。
不是因为春闱,是因为一场擂台。
御街尽头,紧邻着州桥的南岸,原本是一片空地,平日里有卖吃食的摊子、耍把式的艺人,如今全被清空了。一座丈八高的擂台拔地而起,台基用新伐的松木搭成,还带着树皮的腥气。台面铺着厚木板,踩上去“咚咚”响,缝隙里塞着麻绳,怕人绊倒。
四角的柱子缠着大红绸子,绸子是新裁的,红得晃眼,风一吹,哗啦啦飘起来,像四面招展的旗。台顶扯着彩旗,黄的、绿的、紫的,一排排垂下来,在阳光下闪得人眼睛疼。擂台正上方悬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四个大字——“天下无双”。
字是新描的,金粉还没干透,凑近了能闻见一股桐油味。匾额两边挂着两串大红灯笼,一串八个,风一吹,晃晃悠悠的,把“天下无双”四个字照得明明灭灭。
台下一圈用粗绳子拦着,绳子外面站满了人。最前面的是孩子,踮着脚尖往前挤,脑袋挤成一个疙瘩。
后面是大人们,伸长脖子往里看。再后面的人看不见,就爬到树上,骑在墙头,甚至有人爬到对面酒楼的二楼,把窗户推得大开,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瞧。
卖吃食的小贩见缝插针,挑着担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炊饼——热乎的炊饼——”“糖葫芦,又甜又酸的糖葫芦——”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吆喝声,搅成一锅粥。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擂台上,照在那红绸、彩旗、金匾上,照得整座台子闪闪发光。也照在台下那些脸上——有好奇的,有兴奋的,有等着看热闹的,也有敢怒不敢言的。
潘豹还没出来。
台上只有两个家丁,一左一右站在台边,抱着胳膊,睥睨台下。那眼神像是在说:你们这些贱民,也配看我家公子打擂?
潘豹站在擂台上,赤着上身,露出一身腱子肉,叉着腰,一脸不屑地扫视台下。阳光照在他身上,那身肉泛着油光,像刚出锅的红烧肉。
“还有谁敢上来?”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没人了?偌大一个汴梁城,连个能打的都没有?就这,还好意思叫京城?”
台下黑压压站了上千人,却没人应声。
潘豹等了片刻,哈哈大笑,往台下啐了一口:“一群怂包!”
他转身坐到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旁边的小厮连忙递上茶盏,又给扇着扇子。
杨六郎站在人群里,眉头皱得紧紧的。
袁定坤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根糖葫芦,一边嚼一边看,脸上带着那副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位潘公子,打了几天了?”他问。
杨六郎道:“三天。”
“赢了几场?”
“三场。”
袁定坤笑了:“那不就是没人敢赢他吗?”
杨六郎没说话。
旁边一个老汉小声嘀咕:“谁敢赢啊?那是潘太师的儿子。赢了潘豹,得罪的是潘家,往后还想不想在京城混了?”
另一个年轻人附和:“就是。前几天有个外地来的武师,赢了潘公子一招,当天晚上就被打断了腿,扔出城去。”
袁定坤听着,转头看向杨六郎。
“你们杨家的人,没人来?”
杨六郎摇头:“我爹下了死命令。潘家设擂,杨家任何人不得上场。”
袁定坤点点头:“你爹聪明。”
他顿了顿,又咬了一口糖葫芦。
“你看那潘豹,功夫怎么样?”
杨六郎看了台上片刻,说:“三流。”
袁定坤笑了。
不远处,一个青衫文士也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擂台。正是王钦若。
他听见旁边两人的对话,转过头来,看见杨六郎,眼睛一亮。
“杨少帅。”
杨六郎也看见了他:“王兄。”
王钦若挤过来,压低声音:“少帅也来看擂?”
杨六郎点点头。
王钦若看了一眼台上的潘豹,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敢怒不敢言的人群,叹了口气。
“少帅,你说这世上,究竟是功夫说了算,还是权势说了算?”
杨六郎沉默。
袁定坤在旁边接了一句:“权势。”
王钦若看向他。
袁定坤嚼着糖葫芦,一脸无所谓:“你功夫再好,能打得过官差吗?官差听谁的?听当官的。当官听谁的?听更大的官。潘豹功夫三流,可他爹是太师,他就是一流。这道理,你不懂?”
王钦若苦笑:“懂。太懂了。”
他看着台上那个翘着腿喝茶的潘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寒窗苦读二十年,若是考不中,将来也不过是个穷酸书生,见了他这样的人,还得低头行礼。”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可就算考中了,见了潘家这样的人,不也还是得低头?”
袁定坤看着他,难得正经起来。
“王兄,你这话说得对。”他说,“可你要是不考中,连低头的资格都没有。考中了,至少还有机会站直了说话。”
王钦若愣了一下,看着他。
袁定坤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
“所以你得考上。考上了,才有以后。”
王钦若沉默。
三人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擂台。
台上,潘豹喝完茶,又站起来,走到台边,往台下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在杨六郎身上。
“哟,那不是杨家的人吗?”
他笑起来,声音阴阳怪气的:“杨六郎?久仰久仰。你们杨家将不是挺能打吗?怎么,不敢上来跟本公子切磋切磋?”
杨六郎没说话。
潘豹越发来劲:“来来来,上来!让本公子领教领教杨家的枪法!”
杨六郎转身就走。
袁定坤和王钦若跟上去。
身后,潘豹的笑声还在追着他们:“杨家将?哈哈哈哈——”
此时正是三月好时节,汴河两岸柳色青青,桃花开得正盛。有踏青的游人三五成群,提着食盒、抱着酒坛,往郊外去寻那一片春色。远处隐隐传来笑声、歌声,混着河水的潺潺声,听得人心头一松。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那不是潘豹吗?”
“又来了又来了,躲远点——”
街角拐出一群人。打头的是个锦袍公子,二十出头,歪戴着帽子,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正是潘豹。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个个膀大腰圆,手里还拎着棍棒。街上的行人像见了瘟神似的,纷纷往两边躲。卖炊饼的老汉手忙脚乱地收摊,差点把蒸笼打翻。一个挑担的货郎跑得慢了些,被家丁一把推开,摔在路边,担子里的针线滚了一地。
潘豹看都不看一眼,大摇大摆往前走。
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前面不远处,一个年轻女子正蹲在路边买绢花。她穿着一身青布衣裙,背影纤细,乌黑的头发挽成简单的髻,插着一根银簪。
潘豹走过去,站在那女子身后,嘿嘿一笑:“姑娘,一个人买花呢?”
女子回过头来,一张清秀的脸,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眼温柔。她看见潘豹那副模样,脸色一下子白了,站起来就要走。
潘豹伸手拦住她,却不急不躁,反倒笑了:“别走啊。我看上的女子,还用抢吗?”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往那卖花的老汉摊子上一扔。
“这摊上的花,我全买了。”
那锭银子少说有五两,砸在摊子上咕噜噜滚了一圈。卖花的老汉眼睛都直了,捧着银子,话都说不出来。
潘豹转过头,看着那女子,笑眯眯地问:“姑娘,你挑的花,我替你付了。你要多少钱,只管开口。大爷有的是。”
女子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不、不要钱……民女不要……”
“不要钱?”潘豹挑了挑眉,“那你要什么?”
他往前逼了一步。女子再退,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墙。
潘豹笑了,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上一抬。
“长得倒挺干净。跟本公子回府,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这街上卖花强?”
女子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浑身发抖,想躲躲不开,想喊喊不出。
潘豹的手指在她脸上蹭了蹭,啧啧两声:“哭什么?本公子疼你。”
人群里,穆羽站在围观者中间。
他看着那女子被逼到墙角,看着潘豹的手捏着她的下巴,看着那张脸上一行一行往下淌的泪——
他的手攥紧了。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那是潘太师的儿子。你一个月几贯钱的俸禄,你拿什么跟人家斗?
可腿已经迈出去了。
“拿开你的手。”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潘豹愣了一下,回过头来。
人群往两边让开,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二十五六岁年纪,一身旧武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浓眉大眼,相貌堂堂,往那儿一站,腰背笔直,像城门口那些石柱子。那眼神更不一样——不是城里人看热闹的眼神,是那种在边关待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沉着,冷着,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潘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见那身旧武袍,嘴角一撇,笑了。
“你谁啊?”
那人抱拳,声音稳稳的:“在下穆羽,殿前司押官。”
“殿前司押官?”潘豹把“押官”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拖长了声调,“那不就是个跑腿当差的?一个月几贯钱的俸禄?也配管本公子的闲事?”
穆羽没接这话。他看着潘豹那只还捏着女子下巴的手,一字一句地说:
“我说,拿开你的手。”
潘豹的脸色沉下来。
他把手松开,那女子软软地滑下去,缩在墙角,捂着脸哭。
潘豹转过身,面对着穆羽,歪着头看他。
“行啊。本公子今天倒要看看,一个押官,能拿我怎么样。”
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锭银子,比刚才那锭还大,往穆羽脚下一扔。
“拿着。你不是要管闲事吗?这锭银子赏你,滚远点。”
银子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穆羽脚边。
穆羽低头看了看那锭银子,又抬起头,看着潘豹。
他没捡。
他抬起脚,踩在那锭银子上,往泥里一碾。
银子陷进土里,看不见了。
潘豹愣住了。
穆羽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听好了。这姑娘,她不卖。你拿钱砸她,她不卖。你动手动脚,她也不卖。你听明白没有?”
潘豹的脸涨红了。
从小到大,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爹是太师,他是汴梁城横着走的人物,今天被一个破押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踩了他的银子,驳了他的面子——
“给我打!”他一挥手,“打死算我的!”
家丁们一拥而上,棍棒劈头盖脸砸下来。
穆羽不退反进。
他一把抓住最前面那根棍子,顺势一拧,那家丁惨叫一声,手腕脱臼,棍子已经到了穆羽手里。他反手一扫,三根棍子同时飞出去,砸在三个家丁脸上,鼻血喷溅。
剩下几个愣在原地,不敢上前。
潘豹脸色变了。
他推开家丁,自己走上前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冷冷一笑:“有点本事。那本公子亲自陪你玩玩。”
他把袍角往腰带里一掖,摆了个起手式。
穆羽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潘豹动了。一拳直奔面门,又快又狠。
穆羽没躲。他伸出手,轻飘飘一抓——像抓一只飞过来的柳絮——潘豹的拳头就被攥住了。
潘豹挣了一下,挣不动。再挣,还是不动。
穆羽手腕一翻,潘豹整个人被抡起来,在空中转了半圈,重重摔在地上。
“哎哟——”潘豹惨叫,鼻子磕破了,血糊了一脸。
“你……你放开!”潘豹慌了。
穆羽没放。他一脚踩在潘豹胸口,低头看着他。
潘豹仰面朝天,满脸是土,狼狈至极,却还在叫嚣:“你……你敢打我……我爹是潘太师……”
穆羽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记住了——你有银子,可你没有人心。”
潘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穆羽抬起脚,往后退了一步。
“滚。”
潘豹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出好几步,才敢回头,指着穆羽:“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穆羽没理他。
他转身走到墙角,那女子还缩在那里,浑身发抖。他弯下腰,轻声说:
“走吧。以后一个人别来这种地方。”
女子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来。
穆羽没再说话。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挤进人群,消失在巷子里。
身后,潘豹被家丁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反方向走,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人群慢慢散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那锭被踩进泥里的银子,还露着一角,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那天夜里,潘府大乱。
潘豹是被两个家丁从侧门抬进去的。满脸是血,左眼眶乌青,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走路一瘸一拐,狼狈至极。
两个家丁抬着他穿过游廊,刚进二门,迎面撞上一人。
“快、快扶我进去……”他龇牙咧嘴地喊。
刚进二门,迎面撞上一人。
那人五十多岁年纪,头戴乌纱,身穿紫袍,腰间束着玉带,一双三角眼里精光四射。正是当朝太师潘洪。
潘豹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
“爹……”
潘洪看着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谁打的?”
潘豹低着头,声音发颤:“一个……一个押官,叫穆羽,殿前司的……”
“押官?”潘洪笑了,那笑声阴恻恻的,听得旁边的家丁直冒冷汗,“一个押官,也敢打我潘洪的儿子?”
他一脚踹翻旁边的花几,茶盏碎了一地。
“来人!”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小跑着过来,躬身道:“太师有何吩咐?”
潘洪咬着牙道:“去开封府,让那权知开封府事的胡泽明立刻来见我!”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新任权知开封府事胡泽明就站在了潘洪面前。他四十来岁,白白胖胖,一张圆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谄媚,又足够恭敬。
“太师连夜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潘洪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慢慢吹着热气,眼皮都没抬。
“有个案子,你办一下。”
胡泽明微微躬身,垂手而立:“太师请吩咐。下官既在开封府任上,凡事自当秉公而断,尽力而为。”
潘洪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殿前司有个押官,叫穆羽。今儿个在街上,公然行凶,打伤我儿。还口出狂言,说要‘杀了潘太师,为民除害’。”
胡泽明脸色一变。
这话太重了。“口出狂言”四个字,从潘洪嘴里说出来轻飘飘,可从开封府嘴里报上去,就是“妄议朝政”“图谋不轨”的大罪。他混迹官场二十年,如何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斟酌着道:“太师的意思……下官明白。只是那穆羽既敢当街动手,只怕早有准备。若连夜拿人……”
“拿人?”潘洪冷笑一声,把茶盏往桌上一顿,“本太师什么时候让你拿人了?”
胡泽明一愣。
潘洪盯着他,一字一顿:“本太师是让你查。查他平日跟什么人来往,查他有没有同党,查他背后有没有人指使。一个押官,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我潘洪的儿子?这事,没那么简单。”
胡泽明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是要公报私仇,是要彻查“幕后黑手”。可谁都知道,查着查着,黑手就出来了。指使穆羽的,说不定就是杨家的人,说不定就是哪个跟潘家不对付的朝臣。只要进了开封府的大牢,想让他咬谁,他就得咬谁。
胡泽明额头渗出细汗,却不敢不接这话。
“太师虑事周全,下官……下官这就去办。”
潘洪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盏。
胡泽明倒退着出了门,一出院子,才敢抬手擦额头的汗。
屋里,潘豹凑过来,一脸谄媚:“爹,您真是太厉害了。那个姓穆的,这回死定了。”
潘洪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冷的。
“没用的东西。一个押官都打不过,还有脸回来?”
潘豹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潘洪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去查查那姓穆的底细。”他头也不回地说,“家里还有什么人,住哪儿,跟谁来往。查清楚了,再来报我。”
开封府不敢怠慢,连夜派人去查。
胡泽明回到开封府,在堂上坐了片刻,才让人去传差役。
可第二天一早,差役回来禀报:穆羽住的那间小屋,早已人去楼空。街坊说,天一黑,那人就背着包袱走了,往城外去了。屋里干干净净,连张纸片都没留下。
胡泽明坐在堂上,听着禀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跑了?也好。跑了,这案子就成了悬案,悬案就不用审,不审就不用得罪人。
他挥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差役迟疑了一下:“大人,那潘太师那边……”
胡泽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如实回禀就是。人跑了,总不能让本官去城外追。”
第二天,杨六郎去相国寺后街找袁定坤,说起这事。
袁定坤正在屋里画阵图,闻言笔尖一顿,抬起头来。
“跑了?”
“跑了。”杨六郎点点头,“当天夜里就走了。开封府的人扑了个空。”
袁定坤愣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跑得好!”
他把笔往砚台上一撂,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脸上那副惯常的懒散模样全没了,眼睛亮得吓人。
“六郎,你想想——他当着上千人的面,把太师的儿子踩在脚下,骂完了,打完了,转身就走。他知道开封府会来拿他,他知道潘家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他连夜就跑。不拖泥带水,不指望什么公道,不等着看什么结果——”
袁定坤回过头,看着杨六郎,一字一句地说:
“这人,是真好汉。”
杨六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爹说,潘家不会善罢甘休。他让七郎这几天不许出门,关在院子里练功。”
袁定坤抬起头,看着他。
“你爹是对的。”他说,“这事,谁沾上谁倒霉。”
杨六郎看着他,忽然问:“袁兄,你说这世上,就没有公道了?”
袁定坤放下笔,想了想。
“有。但公道不在擂台上。”他看着窗外,“公道在你手里。你手里有枪,有兵,有你爹的名声,有杨家将这三个字。潘家再横,也不敢动你们杨家。可那个穆羽,他什么都没有,他只能跑。”
杨六郎沉默。
城外官道,暮色四合。
路边的柳树抽出嫩芽,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远处麦田青青,一直铺到天边。有农人扛着锄头往村里走,孩童骑在牛背上,吹着竹笛,笛声悠扬。
穆羽走在这条路上,步子不快不慢。
身后,汴梁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融进暮色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什么,他不知道。
可他走得稳稳当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