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巡边
大宋端拱元年,秋。
八贤王赵德芳的车驾,在官道上走了整整二十天。
从汴梁城到遂城,一千二百里。过了黄河,天就凉了;过了真定,风就硬了;再往北走,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少,土越来越多,灰扑扑的,一眼望不到头。
车队停下来歇息的时候,柴郡主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十一岁的小姑娘,穿着藕荷色的锦缎小袄,领口镶一圈白狐毛,衬得小脸白生生的。眉眼还没长开,但那双眼睛已经亮了——黑葡萄似的,看什么都带着三分好奇,三分聪慧,剩下四分藏在里头,让人猜不透。
她今年十一岁,是八贤王的妹妹,这次跟着皇兄出来“见见世面”。出门前,她娘拉着她的手叮嘱了半宿:外面不比宫里,别乱跑,别乱说话,别给皇兄添麻烦。
她都记住了。
可这会儿,她实在忍不住了。
“皇兄。”
八贤王骑在马上,回过头来。他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可看见侄女探出来的小脑袋,那气度就化开了,变成一点笑意。
“怎么了?”
“还有多远?”
“快了。”八贤王指了指前方,“翻过前面那道坡,就能看见遂城的烽火台。”
郡主踮起脚,使劲往那边看。可除了灰扑扑的天和灰扑扑的地,什么也看不见。
遂城的城墙终于在视野尽头露出来时,柴郡主忍不住又探出脑袋。
“皇兄,那就是遂城?”
八贤王点点头。
郡主盯着那座灰扑扑的小城,眼里全是光:“我听过好多杨家将的故事!杨令公一枪挑翻辽将,杨七郎力劈千斤闸——皇兄,他们真的那么厉害吗?”
八贤王笑了:“见了不就知道了?”
郡主缩回车里,又探出来:“那咱们带的那些东西——肉啊、布啊、酒啊,都是给他们的?”
“嗯。”
“够不够啊?”她掰着手指头算,“杨家有七个儿子呢,还有那么多兵……”
八贤王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够不够,你一会儿自己看。”
郡主又缩回车里,这回没再探出来。可马车里传来她絮絮叨叨的声音,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那些她还没见到的杨家将说话。
车帘晃了晃,露出她半张小脸,偷偷往外看。
那座城,越来越近了。遂城比郡主想的要小。
她以为边关重镇,怎么也该像大名府那样,城墙高耸,楼阁林立。可眼前的遂城,城墙不高,城门不大,进城之后,街上也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卖吃食的摊子,摊主缩在棚子底下,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支从南边来的车队。
“就这儿?”她忍不住问。
八贤王点点头:“就这儿。”
“可是……辽人要是打过来,这城守得住吗?”
八贤王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车队继续往前走,穿过城里的土路,往军营方向去。
郡主趴在车窗边,往外看。
她看见一些穿着破旧衣袍的百姓,蹲在路边,手里捧着碗,碗里是黑乎乎的糊糊。她看见几个孩子在泥地里滚着玩,瘦得能看见肋骨,可笑得很大声。她看见一个缺了条腿的老兵,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怀里抱着一根拐杖,眼睛闭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皇兄要带她来了。
不是“见世面”。
是让她看看,这天下,不只有汴梁城的繁华。
军营在城西。
远远的,郡主就看见营门口站着一排人。走近了,才看清是几个穿着甲胄的将领,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人,身量不高,但站得很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八贤王下了马,老人迎上来,单膝跪地。
“臣杨业,参见八贤王。”
“杨令公请起。”八贤王伸手扶他,“本王代天子巡边,有劳令公了。”
杨业站起来,侧身引路:“贤王请。”
郡主跟在皇兄身后,悄悄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杨令公。在汴梁城,她听过很多杨家将的故事——什么杨令公枪挑辽将,什么杨七郎力劈千斤闸,说得神乎其神。可眼前这个老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将军,头发花白了,脸上有皱纹,手上全是茧子。
唯一不一样的,是他的眼睛。
那眼睛看她的时候,是温和的。可转向别处的时候,忽然就变了——不是凶,是深,深得看不见底,像他守了四十年的那片边关。
八贤王走进杨业的营房。
不大,但干净。一张木榻,铺着张半旧的狼皮褥子,毛已经磨得有些秃了,但还暖和。狼皮上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洗得发白,补过几处,针脚细密。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几本书、一盏油灯。墙上挂着那杆枪,枪杆磨得发亮。墙角有个木架,架子上摆着几件换洗的衣裳,洗得发白,补得整整齐齐。
最显眼的,是桌上那一摞公文——边关的军报、粮草的账目、士卒的名册,堆得满满当当。
八贤王在营房里走了一圈,看着那些东西,没说话。
杨业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八贤王才开口:“令公,你就住这儿?”
杨业点点头。
八贤王看着他,眼里的东西变了变。
“十几年?”
“十几年。”
八贤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那摞公文前,翻了翻。粮草账目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军报上,每一处敌情,都标得明明白白。
他抬起头,看着杨业。
杨业还是那副样子,不卑不亢,站在那里,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八贤王忽然叹了口气。
“令公,”他说,“这些年,辛苦了。”
杨业躬了躬身:“分内之事。”“这是……”八贤王看着杨业。
“臣的营房。”杨业说,“简陋了些,贤王见谅。”
八贤王没说话。他在营房里走了一圈,看看那张铺着薄薄褥子的炕,看看案子上那盏油灯,看看墙上挂着的那杆枪。
枪杆上,有一道一道的痕迹,像是用了几十年磨出来的。
“令公,”八贤王忽然问,“你在这营房里,住了多少年?”
杨业想了想:“十几年了吧。”
“十几年。”
八贤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郡主站在旁边,看着那杆枪,看着那些痕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老百姓说起杨家将,会是那种语气。
不是佩服。
是敬。
晚上,杨业在营中设宴,款待八贤王。
说是宴席,其实也没什么。几盘肉,几碗菜,一壶酒,几张木案子拼在一起,大家围着坐下。杨家的几个儿子也都来了,坐在下首,规规矩矩的。
郡主坐在八贤王旁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些杨家的儿郎。
最大的那个,二十出头,稳重得很,坐在那里腰挺得笔直,话不多,但每说一句都在点子上。这个是长子,叫杨延平。
旁边那个,憨憨的,笑起来有点傻,但干活最利索,端菜倒酒都是他。这个是老二,杨延定。
再旁边,一个瘦一点的,眼神很灵活,一直在观察周围,像是在琢磨什么。这个是老三,杨延光。
还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坐在一起,连动作都一样。这个是老四老五,杨延辉、杨延德。
再往下,是一个沉默的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坐在那里不怎么动,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听着。他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十一二岁,眼睛滴溜溜转,看什么都新鲜。
杨业指着那两个最小的:“这是老六,延昭;这是老七,延嗣。”
郡主的目光,在那两个少年身上停了一下。
老七一看就是个淘气的,坐不住,老想动。老六正好相反,坐得住,稳得很,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她多看了老六一眼。
不是因为好看——当然,长得也确实不难看。是因为他那份“稳”。
在汴梁城,她见过很多少年。那些王公贵胄的儿子,一个个都急着表现自己,说话大声,动作夸张,恨不得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他们。
可这个少年,不急着表现。他就坐在那里,该听就听,该吃就吃,该沉默就沉默。
好像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注意他。
郡主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第二天,杨业请八贤王观兵。
校场在军营西边,一块压平的空地,边上插着几根木桩。几百名士卒已经列好队,站得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八贤王坐在台上,郡主站在他旁边。
杨业站在场中,手里拿着一面令旗。他一挥旗,士卒们动起来——列阵、行进、变阵,一气呵成。再一挥旗,枪兵上前,盾兵护卫,弓兵在后,齐齐整整。
八贤王看得点头。
“令公治军严整,名不虚传。”
杨业谦逊了一句,又说:“贤王若是有兴致,可以让犬子们比试比试。”
八贤王眼睛一亮:“好。”
杨业一招手,七个儿子上了场。
郡主一下子来了精神。
第一个上场的是七郎。
他年纪最小,可气势最猛。一杆枪在他手里,像条活蛇,抖得哗哗响。对手是他三哥,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七郎忽然大喝一声,一枪刺过去,枪尖停在对手喉咙前三寸的地方。
“好!”八贤王脱口而出。
七郎收了枪,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冲台上抱了抱拳,又扭头冲台下的士卒挤了挤眼。有人起哄叫好,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郡主也笑了。这人,真有意思。
第二个上场的是大郎。
他和二郎比。大郎的枪法稳重,一招一式清清楚楚,没有半点花哨。二郎也不差,两人打了二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最后还是杨业叫了停。
“平手。”他说。
大郎点点头,收了枪,拍了拍二郎的肩膀。
郡主看着,心里有点佩服。这人,赢了不骄,平了不恼,有长兄的样子。
接下来是三郎四郎五郎,他们三个一起上的,打成一团。三郎灵活,四郎五郎配合默契,你攻我守,你退我进,看得人眼花缭乱。最后三郎被四郎五郎联手逼到场边,认了输。
郡主看得高兴,拍起手来。
拍了几下,忽然觉得不对——自己是郡主,怎么能在这种场合失态?
她偷偷看了看周围,发现没人注意她,才放下心来。
最后一个上场的,是老六。
郡主又来了精神。
他的对手,是一个校尉,比他大几岁,身材壮实,一看就是老兵。两人行了礼,校尉先出手,一枪刺过来,又快又狠。
老六侧身躲过,没有还手。
校尉又一枪,他又躲过。
校尉再一枪,他还是躲。
郡主皱起眉头:这人怎么不还手?
校尉一连刺了七八枪,老六躲了七八次。忽然,校尉的枪法乱了——他太急了。老六抓住这个机会,一枪刺出,不快,但很准,枪尖点在对方的枪杆上,那枪杆一震,校尉的手一麻,枪差点脱手。
老六收了枪,抱了抱拳:“承让。”
校尉愣在那里,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还礼。
郡主看得愣住了。
她忽然有点明白了——他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不是不想打,是在等。等什么,她说不上来。可她知道,这个人跟刚才那个嗷嗷叫着往上冲的七郎,不一样。
不是不能打,是不想打。
不是不敢出手,是等一个出手的理由。
她转头看向台上,发现八贤王也在看着老六,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光。
比武结束了,几个兄弟下场休息。
七郎跑过来,拉着老六说:“六哥,你打得太慢了!我看得急死了!”
老六笑了笑,没说话。
七郎又说:“你看我,上去就打,打完就完。你那样,打半天,多累!”
老六还是笑,摸摸他的头。
七郎不满意,还想说什么,被大郎拉走了。
郡主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看见老六被七郎抱怨,不恼不火,只是笑。她看见他摸摸七郎的头,那动作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是疼爱还是别的什么。她看见他被拉走了,就一个人走到旁边,靠着木桩站着,望着远处发呆。
远处有什么?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有灰扑扑的天,和灰扑扑的地。
下午,八贤王去巡营,郡主跟着。
她看见士卒们住的营房,比杨业的还简陋。十几个人挤一间,炕上铺着干草,盖的是薄薄的旧被。她看见伙房,锅里煮的是糊糊,黑乎乎的,闻起来有点酸。她看见伤兵营,几十个伤兵躺在那里,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身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血来。
她站在伤兵营门口,不敢进去。
一个年轻的士卒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木盆,盆里是血水。他看见郡主,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路。
郡主认出他来——是老六。
“你……”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老六也认出她了,微微躬了躬身,没说话,端着盆走了。
郡主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衣服上沾着血,袖子卷着,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也有血。
不是他的血。
是那些伤兵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血,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个人,跟汴梁城里那些穿着锦袍、骑着高头大马的公子哥们,不一样。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晚上,郡主一个人在营地里溜达。
她知道皇兄不让她乱跑,可她实在睡不着。白天看见的那些东西,一直在她脑子里转——那些伤兵,那些血,那些黑乎乎的糊糊,那个端着血盆走出来的少年。
她走着走着,走到马厩旁边。
马厩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透出来。她凑过去看,看见一个人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什么,正在给一匹马喂药。
是老六。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他认出她了——白天站在八贤王身边的那个女孩。他不知道她是谁,但能让八贤王带在身边的,想来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
他站起来,微微躬了躬身。
“你是杨家的儿子?”女孩问。
他点点头。
女孩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那匹马。
“它怎么了?”
“腿上挨了一箭,没好利索,又化脓了。”他把药糊在马的伤口上。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它跟我爹十二年。老了,病了,不能打仗了,但还得有人管。”
女孩看着他手上的血迹,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杨延昭。行六。”
女孩点点头。
她想说“我叫赵嫣然”,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皇兄说过,出门在外,不要随便告诉别人自己的身份。
她只是说:“我姓赵。”
他点点头,没再问。
女孩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继续聊的意思,就站起来。
“那我走了。”
他也站起来,躬了躬身。
女孩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他已经又蹲下去了,继续喂他的马。
油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影子,心里默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杨延昭。行六。
第二天,八贤王启程回京。
杨业带着几个儿子,送出三十里。郡主坐在马车里,从车窗往外看。
她看见杨业站在那里,腰挺得笔直,风吹着他的胡须。她看见大郎、二郎、三郎、四郎、五郎、七郎,站成一排。她看见老六站在最边上,还是那副样子,不往前凑,也不往后躲,就站在那儿,像一棵树。
车队越走越远,那些身影越来越小。
郡主忽然问:“皇兄,杨家将,厉害吗?”
八贤王骑在马上,回过头来。
“你觉得呢?”
郡主想了想,说:“杨令公厉害。他的几个儿子,也厉害。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那个老六,”郡主说,“他跟别人不太一样。”
八贤王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东西。
“怎么不一样?”
郡主说不上来。她想了半天,说:“他……他不急着让别人看见他。可他做的事,比那些急着让人看见的,还让人记住。”
八贤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这丫头,”他说,“眼睛还挺尖。”
郡主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可她也没再问。
车队继续往南走,把那座小城、那座军营、那些人和马,都留在身后。
郡主趴在车窗上,一直往回看。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才缩回车里。
她想起那个少年的名字。
杨延昭。行六。
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见到他。
可她知道,她会记住这个名字。
很多年后,有人问柴郡主:你什么时候看上杨六郎的?
她想了想,说:“十一岁那年,在遂城。”
那人问:“他做什么了?”
她说:“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站在那儿,喂他的马,照顾他的伤兵,做他该做的事。”
那人不懂。
她也没解释。
有些事,懂的人不用解释,不懂的人解释了也没用。
她只是想起那年秋天,那盏油灯,那个蹲在马厩里的少年。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一眼,看了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