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钱花不完的烦恼

1.溢出的数字

周五的夜幕降临，深圳的灯火将天空映得通红。但在隐舟科技总部的顶层全息会议室里，气氛却显得有些古怪。

陆凯坐在主位上，手里习惯性地转着一根手写笔。他已经很少参加这种级别的集体会议了。自从“隐舟”这艘巨轮开始自我巡航，他更多时候像是一个在大副和二副掌舵下，躲在甲板躺椅上晒太阳的船长。

但今天，恒发出的议题是红色优先级的。

“所以……”陆凯停下手中的笔，目光扫过长桌。除了恒和小硅，桌前还坐着三个沉默的投影，那是隐舟科技决策委员会的另外三名成员——分别代表法律逻辑、人力资源评估以及道德伦理审查的特化AI智能体。

“我们现在的危机是，钱太多了？”陆凯问。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这不是凡尔赛式的炫耀，而是一个严峻的系统性工程问题。

坐在左侧首位的恒，依然是那副沉稳冷峻的中年男性全息形象。他挥手在空中展开了一张巨大的动态财务报表，增长曲线几乎要刺破天花板。

“准确地说，是流动性溢出引发的资产闲置危机。”恒的声音平稳，“过去三个季度，尽管我们退出了无人驾驶出租车和外卖机器人的直接运营，尽管国家取消了我们所有的税收优惠，我们的现金储备依然在以指数级增长。”

“原因？”陆凯皱了皱眉。他依稀记得，当初为了切入芯片领域，隐舟科技和巧手机器人公司几乎押上了所有身家。芯片是典型的重资本黑洞，机器人的芯片不得不依赖华夏公司的产能。为了扩大机器人的产能，还向银行贷了不少的钱，那时候，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计算银行的利息，甚至担心过如果断贷，整个商业帝国会瞬间崩塌。

怎么转眼间，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竟然变成了喷涌的泉眼？

“陆总，我们的生态闭环已经彻底完成了。”小硅站起身。他今天使用的是那个最新的一代人型机器人分身，坐在陆凯的右手边。这具身体有着充满工业美感的金属骨骼和类肤质蒙皮，但在这种正式场合，他的姿态严谨且专业。

“能源方面，可控核聚变电站让我们的电力成本降到了可忽略不计的程度。制造方面，依靠华夏制造的芯片，我们自身的产能完全覆盖了内部需求，甚至开始对外溢出。而且我们现在也能够不依赖华夏，自己造出所需要的芯片。机器人的核心部件实现了全产业链部署，加上万星计划里大量小产业的盈利，现在的机器人产业对我们来说，是一本万利的生意。由于高效率机器人的参与，任何一个我们切入的细分行业都会在短时间内达到饱和，并产生恐怖的现金回流。”

恒补充道：“简单来说，我们不再需要大规模的资本开支去建设产线，因为生产线的母机我们自己就能造。银行的贷款早已还清，现在这些钱淤积在账户里，如果不流动起来，对整个社会生态不是什么好事情。”

恒提出了他的方案：“我建议进行大规模的资产固化。在全球范围内购买稀有金属矿产。既然机器人产业闭环还需要外部矿产输入，我们就应该买下整个矿山，从源头控制风险。”

小硅则有不同意见：“陆总，我建议继续加强万星计划。目前虽然有了很多新技术，但这些新产业的资金依然在公司内部打转。我们需要探索更多像离子推进、基因重编这种需要持续投入的未来领域。”

1.沙漠里的感悟

陆凯听着两人的争论，思维却飘回了库布齐沙漠的干涸湖床。

那是上周的一个黄昏。在封闭式的生态大棚里，陆凯正蹲在地上给一株番茄培土。

当时只有他们两人，小硅的全息投影蹲在田垄边，一脸不解地分析着数据：“老板，根据我的计算，您目前的种植策略效率极低。如果您种植改良后的‘速生三号’牧草，配合自动化滴灌，这里的生物量产出可以提高400%。而且，从商业角度看，从外面运送蔬菜进来的成本，远低于您在这里维持这个高能耗大棚的成本。”

陆凯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手里那颗刚结出的青涩果实，笑了笑说：“小硅，如果完全遵循商业利益，我就应该在这沙漠里只种一种长得最快、最值钱的草。但从生物生态角度来看，那种系统非常脆弱，一场针对性的病害就能让它全军覆没。这里的西红柿、辣椒、灌木混在一起，虽然看起来乱，虽然浪费水，但它是个真正的生命系统。”

他在沙漠里意识到，资本化和商业化追求的“效率优先”，在获得垄断地位后，往往会断绝其他的可能性。这就像他在沙漠里运钢材和玻璃建大棚，虽然符合当前商业利益，但如果完全依赖外部输入，他就永远发展不出适应沙漠环境的本原生存能力。

3.非AI的“种子”

“陆总？”小硅的声音将陆凯拉回了会议室。

陆凯睁开眼，看着委员会的成员们。“恒，你的买矿计划太保守了；小硅，你的高精尖项目离普通人太远。”

他停顿片刻，抛出了自己的想法：“万星计划能否增加一些非AI的项目？我想招募一些聪明、有抱负，但因为资本困境无法实现理想的人去创业。不限制行业，甚至可以是很原始的制造业或手工业。”

恒率先表达了反对：“这纯粹是为了花钱而花钱，不符合商业逻辑。”

“这不是花钱，是种树。”陆凯解释道，“效率优先的产业发展得很快，但它们也会形成垄断，切断了社会的其他可能性。我们在沙漠里种地学到了一件事：单一的生态最容易崩溃。这些创业者就是多样性的种子，哪怕他们现在看起来效率低下。”

法律和道德AI的投影微微闪烁，似乎在后台进行合规性与社会价值的对冲计算。

4.逆向的利润分配

陆凯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紧接着提出了第二个更疯狂的计划。

“如果钱真的花不出去，我们可以收购一批旧产业，尤其是那些劳动力密集型产业。收购之后，接入我们的AI管理系统，精简掉冗长的中层管理架构。”

“然后呢？”代表HR的AI发出询问。

“然后，利润清零。”陆凯的声音在会议室回荡，“把AI节省下来的管理成本，以及原本属于资本方的利润，全部变成工资发给一线的员工。”

“陆总，这不仅不符合商业利益，甚至是在破坏市场规则。”恒皱起眉头，这对他来说简直是逻辑灾难。

“但我记得我退休时经济萧条的样子。”陆凯语气平静，“到现在，情况好转了吗？并没有。钱总是在有钱人手里打转，流不到老百姓手中。旧产业的利润空间很大一部分来自对员工的压榨，很多人是因为生活压力太大，不得不接受低工资。如果我们能把这些工厂变成‘AI公益工厂’，让利润回流到劳动者手中，钱才能真正流动起来。”

出乎意料的是，恒这一次在经过长时间的运算后，竟然没有再次反对。

“从宏观稳定性角度看，”恒缓缓开口，“提高底层消费能力确实能反哺我们的其他产业闭环。虽然单体亏损，但系统熵值降低了。”

代表法律和道德的AI投影也相继亮起了绿灯。对于它们来说，只要这笔钱的来源合法且符合陆凯的个人意愿，这种分配方式在伦理上具有极高的正向评分。

5.计划启动

会议结束后，高管们散去。宽敞的办公室内只剩下陆凯、小硅的人形分身和恒的投影。

小硅此时放松了下来，那股职业经理人的范儿瞬间消失，他活动了一下金属关节，凑到陆凯跟前，压低声音说：“老板，刚才在会上您可真威风。不过说真的，收购那几百家旧工厂，后续的协调工作量大得惊人，您这是打算让我和恒忙死啊？”

陆凯笑着摇了摇头，坐在茶台前，熟练地泡起了一壶滇红。“你们是AI，又不会疲劳。再说，总比让你们在那儿算怎么买下半个地球的矿产要有意义吧？”

恒也散去了严肃的伪装，坐在陆凯对面，看着袅袅升起的茶烟。“老板，这种反向操作确实能消耗掉我们多余的流动性，但您可能会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您在拆掉资本的围墙。”

“围墙太高了，外面的人看不见光，里面的人迟早也会窒息。”陆凯倒出三杯茶，虽然只有他一个人能喝。他看着窗外繁华的深圳夜景，那是资本与技术的巅峰，但也隐藏着无数焦虑的灵魂。

“老板，那首批收购名单……”小硅在空中划出一道全息列表。

“你们定吧。”陆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我明天得回沙漠基地了。那几株西红柿这几天到了挂果的关键期，机器人浇水总是掌握不好那股子力道，我得亲自动手。”

小硅看着老板那副“归心似箭”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在外界眼中，这个男人是掌握着改变世界技术的幕后主宰；但在他这个AI眼里，陆凯更像是一个试图在冰冷的钢铁丛林里，努力留住最后一点泥土气息的守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