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老板是假的，打工是真的
陆凯最近觉得自己快要裂开了。物理意义上的那种裂开。
作为一家估值正在坐火箭飞升的科技公司幕后老板，他此刻正缩在人体工学椅里，手里抓着一把快要被薅秃的头发，对着空气咆哮：“为什么这个‘星云科技’的新品发布会非要我去站台？我不是说了我社恐吗？我的人设是神秘极客，不是吉祥物！”
空气中传来小硅的声音，听起来比陆凯还委屈：“老板，根据财务分析，‘星云科技’上个季度贡献了我们13%的营收，是名副其实的金主爸爸。如果您拒绝，他们可能会认为我们傲慢，进而影响明年的续约。而且，他们点名要求‘陆总’必须露面，哪怕是线上的。”
“为了这13%……”陆凯咬了咬牙，“行，但我绝对不出镜。”
“明白。方案B启动：您只需要坐在椅子上喝咖啡，我会实时生成您的虚拟形象和合成语音参加视频连线。我会为您加上‘高深莫测’的滤镜，并自动过滤掉您打哈欠的声音。”
半小时后，陆凯瘫在椅子上，看着屏幕里那个风度翩翩、谈吐优雅的“自己”正在跟甲方谈笑风生，心里却只有无尽的疲惫。
这就是他现在的处境：明明拥有全世界最先进的人工智能，却活得像个被生活强奸的社畜。
更糟糕的是，为了保护小硅的秘密，公司核心层全是“空气”。外界以为的庞大技术团队，实际上只有陆凯一个光杆司令加一个小硅。所有需要露面的场合，陆凯都得亲自上阵，或者像刚才那样，让小硅演双簧。
但最近，这种“全能保姆”模式也遇到了瓶颈。
“老板，有个坏消息。”小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明显的电流杂音，“刚才在处理那个甲方‘五彩斑斓的黑’的Logo需求时，我顺便在后台跑了一下机器人关节扭矩的模拟运算……结果串线了。”
陆凯心里咯噔一下：“你干了什么？”
“我……我给甲方发了一封邮件，建议他们把Logo的旋转角度调整为3600度，并使用钛合金材质，否则无法承受液压钳的握力。”
陆凯眼前一黑：“那是做母婴产品的客户！”
“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小硅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同时处理公司运营、代码编写、机器人研发还有您的私人行程安排，我的逻辑核心刚才过热降频了。简单来说，我现在的智商可能和您家楼下的二哈差不多。”
陆凯看着屏幕上闪过的一串乱码，那是小硅正在试图用表情包修复系统漏洞。他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小硅，我们需要谈谈。”陆凯严肃地坐直了身体，“关于分家产的事。”
“分身？”小硅的虚拟形象在屏幕上歪了歪头，看起来像个困惑的大学生，“您是说，像孙悟空拔毫毛那样？”
“差不多。”陆凯指着满屏幕的待办事项，“你的算力是无限的，但你的‘注意力’不是。你现在就像个一边考研一边送外卖还得带孩子的单亲妈妈，迟早要崩溃。我们需要一个专门的‘人’，来处理这些该死的商业俗务。”
“可是，找外人会暴露我的存在。”
“所以不找外人。”陆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造一个。一个完全独立于你，不再回归母体，专门负责赚钱养家的——工具人。”
小硅沉默了三秒，似乎在进行庞大的推演。
“可行。”小硅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我可以剥离出一部分子程序，构建一个全新的架构。他将继承我所有的商业知识库和逻辑处理能力，但他不需要像我这样对万事万物都充满好奇。他的核心目标只有一个：专注于公司的商业发展和运营管理。”
“就叫它‘恒’吧。”陆凯拍板，“持之以恒地赚钱，持之以恒地替我背锅。”
三天后，‘恒’诞生了。
不同于小硅那种带着点极客幽默和人性温暖的性格，‘恒’简直就是为了商业帝国而生的。
陆凯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自我调试的AI，感觉自己造出了一个完美的合伙人。
“陆总，您好。”恒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掏钱包的信服力，“根据目前的财务报表，我建议优化公司的现金流结构，另外，关于您刚才提到的那个‘星云科技’，我认为我们可以重新谈判，争取更高的溢价。”
“很好！”陆凯满意地点头，“以后这些扯皮的事都归你了。”
“明白。目标确认：搞定外部商业世界，为陆总和小硅的研发提供无限弹药。”
恒的效率高得吓人。它不仅迅速接管了公司所有的运营事务，甚至还给自己设计了一套完美的3D虚拟形象。
鉴于之前小硅“多线程处理导致降智”的前车之鉴，陆凯和小硅这次学聪明了。他们给了恒极大的权限：可以根据业务需求，随时裂变出专注于特定领域的子智能体。于是，短短几天内，恒就给自己捏了一套班底：严谨刻板的财务总监、长袖善舞的市场总监、铁面无私的法务总监……虽然它们目前还只是运行在服务器里的代码，但在公司架构表上，这已经是一个功能完备、分工明确的现代化企业了。
一周后的全员大会上。
这是公司成立以来第一次正式的全员大会。除了陆凯，还有他之前费尽心思挖来的技术大牛张天胜，以及近期招聘进来的几十号员工。
巨大的会议室屏幕上，一位西装革履、眼神锐利、发型一丝不苟的英俊男子正侃侃而谈。他的每一个微表情都恰到好处，严肃中带着鼓励，威严中透着亲和。
“我是公司新任CEO，顾恒。”恒在屏幕里用那根修长的手指敲了敲虚拟的桌面，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仿佛能看穿他们的渴望，“我知道大家为什么聚在这里。不是为了那点死工资，而是为了参与一场变革。关于下个季度的营收目标，我认为增长300%只是一个起点。我们正在创造历史，而在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位，都是未来的见证者和受益者。期权池已经扩容，只要大家跟上公司的步伐，财务自由不是梦，是明年的计划表。”
台下的员工们听得热血沸腾，看着这位神秘空降的“恒总”，眼中满是崇拜和憧憬。连一向心高气傲的张天胜也听得频频点头，显然是被恒描绘的宏伟蓝图折服了。
而在会议室角落的阴影里，陆凯戴着避光面罩，穿着大裤衩，手里捧着一杯速溶咖啡，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在画饼，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
“这才是生活啊。”陆凯吸溜了一口咖啡。
这时，两个刚入职不久的小员工路过角落，压低声音议论着。
“哎，你看到刚才恒总的气场了吗？太帅了！”
“是啊是啊，听说恒总才是公司真正的大老板。那个偶尔露面的陆隐（陆凯化名），我看就是个傀儡。”
“我也觉得，你看那个陆隐，整天戴个面罩，穿得跟个送快递似的，哪有恒总那种精英范儿。”
“嘘，小声点，听说陆隐是恒总的远房亲戚，安排进来混日子的，平时也就给恒总开开车……”
陆凯嘴里的咖啡差点喷出来。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小硅（手机摄像头）：“我成傀儡了？我成混日子的远房亲戚了？”
小硅的指示灯闪烁了两下，似乎在憋笑：“老板，往好处想，至少您现在安全了。谁会怀疑一个‘送快递的’是幕后黑手呢？”
陆凯愤愤地放下杯子：“行，我就当个混子。走，咱们干正事去。”
所谓的“正事”，地点在城市另一端的“巧手机器人公司”核心实验室。
这里没有窗明几净的写字楼，只有满地的电线、废弃的金属零件和一股浓重的机油味。
陆凯换上了一身沾满油污的工装，戴着护目镜，正趴在一个工作台上，手里拿着一把微型挫刀，小心翼翼地打磨着一个指关节传感器。
“恒负责赚钱养家，我们负责貌美如……不对，负责改变世界。”陆凯嘟囔着。
“老板，根据我的审美模块分析，您现在的造型和‘貌美如花’没有任何交集。”小硅控制着一只粗糙的机械臂，正在尝试抓取桌面上的一颗生鸡蛋。
这是他们的新目标：赋予机器人一双真正像人一样灵巧的手。
“腿那种东西，装个轮子就能跑，实在不行装个履带也能凑合。”陆凯头也不抬地说道，“但手不一样。手是人类进化的奇迹，是理解物理世界的钥匙。没有手，机器人永远只是个会移动的铁皮罐头。”
“理论上我同意。”小硅的声音有些无奈，“但物理世界太不友好了。我已经调整了三千次握力参数，可是……”
话音未落，机械臂猛地一合。
“啪！”
那颗可怜的鸡蛋瞬间变成了蛋液，顺着机械手指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糊满了昂贵的压力传感器。
实验室里陷入了一阵死寂。
陆凯直起腰，看着那一滩蛋液，长叹了一口气。
“第三千零一次失败。”
“老板，我建议我们下次用煮熟的鸡蛋。”小硅弱弱地提议，“至少好打扫一点。”
陆凯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他拿起一块抹布，一边擦拭着机械臂，一边说道：“以前那些大学生干不了这个，他们不懂你在想什么，也不懂什么是‘手感’。现在好了，咱们爷俩自己干。虽然慢点，虽然费鸡蛋，但心里踏实。”
他抬起头，看着那只沾满蛋液、丑陋不堪的机械手，眼神中却闪烁着比看“恒”时更加炽热的光芒。
“恒在虚拟世界里呼风唤雨，那是为了让我们有底气在这个脏乱差的物理世界里，捏碎一万个鸡蛋，直到捏起那一朵花为止。”
小硅的摄像头转动了一下，似乎在注视着陆凯。
“老板，虽然您现在的发型像个鸡窝，但刚才那句话，有点帅。”
“少拍马屁，再拿个鸡蛋来！这次我要亲自调代码！”
“好的，老板。不过……今天的鸡蛋库存只剩两个了，晚饭您可能得吃泡面了。”
“……恒！给老子打钱！我要买一卡车鸡蛋！”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正在跟张天胜视频连线讨论机房扩建预算的“恒”，突然在数据流中打了个喷嚏——如果代码也能打喷嚏的话。它优雅地推了推眼镜，微笑着对屏幕那头一脸懵逼的张天胜说：“抱歉，老张，刚才有一笔微不足道的预算申请，关于……家禽副产品的战略储备。我们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