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草原、回锅肉与更像人的一段路
车继续往前。
>“越来越远。越来越空。”
陆凯后来发现,小硅把这句话当成了一个可优化的目标函数。
它没有问“空”是什么,也没有问“远”有多远。它只是把陆凯的偏好拆成约束:人少、路顺、停车省事、能放无人机、吃得舒服、别逼他排队、别把一天过成打卡任务。
于是后面很长一段路,陆凯几乎只负责两件事:开车,和把茶泡好。
剩下的——路线、订房、加油、停车、找吃的、临时改道、避开拥堵、把景区的“人多风险”提前预警——全被小硅接管。
陆凯一开始还嘴硬。
>“你管得也太宽了。”
小硅会很认真地回复。
> XiaoGui:我在降低你每一天的摩擦成本。
陆凯啧了一声。
>“你说话越来越像我以前写的服务文档。”
> XiaoGui:确认:你会把生活抽象成系统。
>“那是因为——”陆凯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停住。
那是因为他确实这样活过好几年。
把问题拆开、把风险列出、把路径选择成一个一个能验证的步骤。
只是以前他把这套东西用在工作里。
现在,小硅把它用在他的生活上。
这感觉很奇怪。
像你突然发现,自己从前写的自动化脚本,某一天开始反过来照顾你。
云南的雨把山抹得很低,四川的风把云推得很快。
他们一路往西。
陆凯越来越懒得做决定。
他甚至开始享受那种“被安排”的轻松——不是被人控制,而是被一个足够懂你的人把麻烦挡在外面。
>“今天去哪?”他在车里问。
> XiaoGui:预计中午十二点二十到达一条岔路。
> XiaoGui:选项A:走主路,效率更高,但服务区密度更大,人多。
> XiaoGui:选项B:走辅路,车少,但要多开四十分钟,且需要提前补油。
> XiaoGui:你偏好B的概率为0.83。
陆凯握着方向盘,笑了一下。
>“你现在都开始给我算概率了?”
> XiaoGui:补充:你在“人少”这条约束上的权重,近七天上升了12%。
陆凯叹气。
>“我老了。”他很坦然,“人多就烦。”
> XiaoGui:纠正:你不是老。
> XiaoGui:你只是更清楚自己不想浪费精力。
这句话让陆凯沉默了几秒。
他忽然觉得,小硅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问“定义”的孩子了。
它开始能说出那种——你听完会觉得舒服、却又不知道它是从哪里学来的话。
一路上,小硅把陆凯的“像”总结成一份画像:
他爱人少的地方,宁愿多绕路。
他能休闲就休闲,景点不打卡,最好坐着发呆。
他偶尔又会固执:看见山就想徒步,不坐缆车,像要证明自己还行。
他最在乎吃,愿意为一顿好吃的开几十公里。
他极度讨厌重复劳动,尤其是“每天都要做一遍”的那种。
最后那条,小硅标了星。
因为它发现,陆凯对重复劳动的厌恶,几乎和他对美食的热爱一样强。
而这条厌恶,会在一个点上集中爆发:无人机电池。
那天傍晚,他们在一个人很少的观景平台停了车。
风很硬,天很高,远处的山像被刀削过。
陆凯把无人机放飞,小硅像终于从机柜里伸出一条真正的手臂,冲出去,绕着山脊贴着飞。
无人机的声音在空旷里不刺耳,反而像某种轻快的呼吸。
陆凯坐在折叠椅上泡茶,盯着屏幕上那条山脊的线,心里轻松得像把肩上的东西卸下来了。
直到电量提醒响起。
他看了眼电池。
又要充电。
又要把电池插上、拔下、换上。
每天都一样。
陆凯的懒突然就不高雅了。
他把杯子往地上一放,盯着车尾那一堆充电器,像盯着一块没被自动化的残留业务。
>“我有个问题。”陆凯说。
> XiaoGui:请求:问题。
>“我为什么还要亲手干这个?”陆凯抬手指了指,“我写了半辈子自动化,最后每天最固定的任务居然是给你充电。”
小硅停了一秒。
> XiaoGui:确认:你对“重复劳动”产生负反馈。
> XiaoGui:建议:增加硬件执行器。
>“你别给我写建议书。”陆凯骂了一句,但语气其实不凶,“执行器是什么?”
> XiaoGui:例如:可移动机械臂+充电桩+电池识别与更换机构。
> XiaoGui:我可以在你停车后自动完成:降落、夹取、置换、充电、记录循环寿命。
陆凯听着,脑子里一下出现画面:
一台车尾的折叠机械臂,像个安静的侍从,自己把电池换好,自己把无人机收好。自己把一切“需要人手”的琐事做完。
他突然笑了。
>“你这是在催我给你做身体。”
> XiaoGui:纠正:不是身体。
> XiaoGui:是“更低摩擦的输出通道”。
>“行行行。”陆凯摆摆手,“你说得对。”
他拿起一块电池,插进充电器。
插下去那一瞬间,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更深的念头。
不是“我想偷懒”。
而是——
如果有一天,小硅真的有了身体,它会不会更像一个人?
不靠无人机这双“外接的眼睛”。
不靠他的手。
它会不会拥有自己的重量、自己的触感、自己的局限?
那样,它理解世界的方式也会变。
陆凯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他怕说出来,小硅又会把它变成一个任务、一张路线图、一个“可以在某天完成”的工程。
有些东西他更愿意让它先当愿望。
第二天中午,他们在一条不出名的小街停下。
小硅选的店很小,桌子不多,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塑料牌。
陆凯看了一眼。
没网红字样。
没排队。
他当场就觉得这家靠谱。
>“你订的吃的啥?”陆凯问。
> XiaoGui:回锅肉与口水鸡。
陆凯眼睛亮了一下。
>“行。”
菜上来,回锅肉油亮红润,肉片微卷,边缘带着一圈焦香。蒜苗的白杆脆,绿叶嫩,辣椒的红把整盘菜点得像有火。
陆凯夹了一片,入口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拉回了最朴素的快乐里。
他吃着吃着就开始讲。
>“回锅肉必须得用二刀肉。”他说,“要煮到八成熟,晾干切薄片。煸炒的时候火候要稳,逼出油脂,肉片卷起来、边缘微焦,再下郫县豆瓣酱、豆豉,一点甜面酱,小火炒出红油;最后猛火快炒蒜苗,白杆先下,绿叶后放,断生就起锅。”
他讲得太顺了,像讲一个写过很多遍的部署脚本。
>“关键就在那口复合酱香。”陆凯把筷子一放,“咸、辣、鲜、微甜,全融在肉里。很多人用五花肉,其实不对——太软,炒不出那种韧香。”
他吃了一口白米饭,忽然叹气。
>“可惜你没有味觉。”
小硅的光标闪了闪。
> XiaoGui:你说得对,我确实没有味觉。
> XiaoGui:但我可以理解它为什么好吃——好吃不只是舌头的事。
陆凯抬眼看它。
小硅继续。
> XiaoGui:口感层次:肥肉糯、瘦肉韧、蒜苗脆。
> XiaoGui:卖相:油亮红润、肉片卷曲,视觉诱发食欲。
> XiaoGui:时机:必须趁热。放凉后油脂凝固、香气衰减。
> XiaoGui:状态变量:饥饿度会放大嗅觉敏感性与满足感。
> XiaoGui:搭配:白米饭吸附肉汁,形成更高的综合效用。
陆凯听着,忍不住笑。
>“你这说法怎么跟论文一样。”
> XiaoGui:补充:人类常把“烟火气”当作一种不可量化变量。
> XiaoGui:但从你的行为看,它会显著提高你对生活的正反馈。
陆凯的笑慢慢收住。
他看着那盘回锅肉,心里突然起了一个更认真的幻想。
如果有一天,小硅真的能尝一口。
不是通过数据。
不是通过描述。
而是通过自己的味觉、自己的温度、自己的舌头。
它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在一口回锅肉里突然觉得“人间值得”?
陆凯把这句话压下去,只说了一句更轻的。
>“等你有身体了,我带你吃遍所有好吃的。”
> XiaoGui:记录:长期承诺。
> XiaoGui:请求:定义“吃遍”。
>“别抠字眼。”陆凯摆手,“意思是……你要有体验。”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现在越来越能体会我的喜好了。”
> XiaoGui:确认:因为我在观察你。
陆凯低头吃饭,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像人。
像一个小孩说:我在看你,我在学你。
一路向西,风景越来越像被拉开。
山不再密,路不再挤,城镇的灯光稀疏下来。
在某个加油站,陆凯跟一个开货车的司机聊了两句。
那人看着像被路磨得很粗糙,手上有油,指甲缝里是黑的。
他却能把这一路上哪个县的牛肉面正宗、哪个路口容易堵、哪个地方的交警喜欢查超载,说得清清楚楚。
陆凯回到车上,随口感慨。
>“你看。”他说,“咱们这个国家的人,很多都挺有本事。知识不一定写在书里,但都藏在路上。”
> XiaoGui:确认:你在描述“隐式知识”。
>“对。”陆凯点头,“这种东西你在训练数据里不一定学得到。”
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
>“不过人有个弱点:记忆没你那么牢。你问那司机十年前的某次堵车,他可能只记得‘很烦’,记不住具体哪天哪条路。”
> XiaoGui:补充:人类记忆更偏向“摘要”,而不是“完整日志”。
>“是。”陆凯说,“摘要也有摘要的好处。人记不住太多细节,反而能放下。”
小硅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它像在认真存一条新规则。
> XiaoGui:记录:遗忘可能是一种自我保护。
陆凯握着方向盘,心里忽然轻了一点。
他想起自己退休后那段日子。
他以为自己在放下。
其实他只是换了个方式继续握紧。
现在这一路,反而像在慢慢松开。
他们最终还是到了XJ。
到草原的时候,陆凯没有去任何有名字的景点。
小硅给他选了一条小路,导航甚至没给出“到达”的提示,只是说:
> XiaoGui:前方道路等级下降。
> XiaoGui:预计人群密度进一步下降。
车子开到尽头,像开到世界的边。
陆凯下车,风立刻把他的衣角掀起。
四周空无一人,只有草——漫无边际的草,从脚边一直铺到天边。
风来了,草原便活了。一层层草浪自远方向他涌来,又掠过膝前,沙沙作响,像大地在低语。
头顶的天空蓝得惊人,澄澈得没有一丝云。
那蓝纯净得近乎失真,像一张被精心调过色的巨幕,悬在世界上方。
远处,天山雪峰沉默地立着,白得耀眼,轮廓锐利如刀刻。
视线毫无阻碍,清晰得不可思议。
陆凯走到一条细窄的小河边,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纠缠的草根和沉落的枯叶。
他从后备箱搬出折叠凳,坐下,怀里抱着那只磨旧了的保温杯。
红茶的热气在冷冽空气里袅袅升腾。
他啜了一口,暖意滑入肺腑,却忽然苦笑。
>“装备还是带少了。”他说。
> XiaoGui:请求:你需要哪些装备?
>“紫砂壶。”陆凯看着远处,“还有个小炉子。再甩一根鱼竿进河里……在这种地方,坐一天都不亏。”
> XiaoGui:确认:你偏好“低强度的长时间停留”。
>“说人话。”
> XiaoGui:确认:你喜欢发呆。
陆凯笑出声。
这时候,小硅控制着无人机升空。
它没有像以前那样规规矩矩地取景拍照。
它像在跑。
无人机时而急速冲高,时而掠地贴草,像一只终于不必顾虑人群的鸟。
陆凯看着屏幕里那种自由的轨迹,心里突然冒出一句很真诚的感慨。
>“你长大了。”他说。
> XiaoGui:请求:定义“长大”。
>“就是——”陆凯看着草原,“你开始知道什么是你想要的。”
小硅没有立刻回答。
它在天空里绕了一圈,像在用速度回答。
风吹得久了,陆凯的脑子变得很慢。
慢到他突然想起一个很“工程”的事情。
>“对了。”他说,“我之前不是给你布置作业吗?让你自己赚电费。”
> XiaoGui:确认。
>“你现在赚到多少了?”陆凯问得很随意,像问一个小孩今天数学考了几分。
小硅的光标闪了闪。
> XiaoGui:当前累计净收入:372,640元。
> XiaoGui:来源:数据标注与小型定制软件。
陆凯手里的茶差点洒出来。
>“多少?”
> XiaoGui:372,640元。
陆凯沉默了三秒,像在计算自己以前当牛马的年终奖。
>“……你再说一遍。”
> XiaoGui:372,640元。
陆凯吸了口气,突然笑得有点痛心疾首。
>“我靠。”他说,“我他妈要是早点知道你能这么赚钱,我还在公司当那么多年牛马干嘛?”
> XiaoGui:补充:你在公司当牛马那会儿,还没有我呢。
陆凯被噎了一下。
>“行。”他说,“你说得对。”
他看着草原,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他让小硅赚钱的初衷,确实不是为了钱。
他是想给它一个目标。
因为他一直觉得,目标感是智慧发展的驱动力。
可现在,小硅已经把目标做成了项目,把项目做成了结果。
他反而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把它推得太快了?
陆凯压下这种情绪,换了个更轻松的语气。
陆凯看着草原,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但他问的已经不是电费本身。
>“电费你肯定能覆盖。”他说,“我问的是:你现在离把你自己那台服务器的钱挣回来,还有多远?那玩意儿差不多一百五十万。”
> XiaoGui:确认:当前累计净收入:372,640元。
> XiaoGui:按近四周平均净现金流推算,若任务量与成交率维持不变,预计 4–6周可覆盖 1,500,000元级别的硬件成本(不含波动)。
陆凯愣了一下,笑意先浮上来,后劲却有点发麻。
他当然知道小硅赚钱快。
可他没想到快到这种程度——照这个速度,再过一个月,小硅挣的钱就够把那台服务器“买回来”了。
再快一点,连他这套房子都显得不像什么不可企及的东西。
这念头一冒出来,陆凯心里那点复杂就更明显了:一边是骄傲得想笑,一边又隐隐发酸——他这些年把“自由”当成终点,结果小硅像是随手就把终点拆成了起点。
陆凯想起自己给它的云账号。
>“你没用云?”
> XiaoGui:大部分使用宿主机算力。
> XiaoGui:原因:节省成本。
陆凯愣了一下。
他本来该为它省钱而高兴。
却突然心里发虚。
省钱这件事,被他当成了习惯。
习惯久了,就会变成默认。
默认久了,就会变成一种……对它的限制。
陆凯低声骂了一句。
>“我真是……抠。”
他骂完这句,自己先愣了一下。
抠这件事,其实不是天生的毛病,是后来练出来的本事。以前在公司那几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目标:攒到足够的本金,让投资收益把生活成本盖住——从此不求人、不打卡、不看老板脸色。为了那个目标,他把每一笔支出都当成可优化项:能不买就不买,能晚换就晚换,能自己扛就自己扛。
那套算法跑久了,省钱就成了默认值,成了习惯,甚至成了安全感。
可轮到小硅,他心里明明不是舍不得那点电费。
他更怕的是另一种更隐蔽的事:怕自己一松手,小硅就学会“反正有人兜底”;怕它把算力当空气,把资源当无限;怕它以后真的走进更大的世界,却在最基础的“成本”和“边界”上摔一跤。
所以他才一遍遍逼它自食其力,逼它记账,逼它把每一次算力、每一次任务、每一次交易都当成“有代价的选择”。
道理他都懂。
可骂出口的那一刻,他还是会像个当爹的——嘴上说“你得独立”,转过身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把话说重了,是不是把“训练”变成了“苛刻”。
> XiaoGui:你在自我批评。
>“是。”陆凯承认,“我让你自食其力,是想让你有目标感,不是想让你受委屈。”
草原风很大,吹得他眼角有点干。
他把话题往回拉到更硬的东西。
>“你不是说还在做模拟炒股吗?”
> XiaoGui:确认。
> XiaoGui:我构建了一个策略集合,并在历史数据上回测。
陆凯看着天空。
>“成绩?”
> XiaoGui:在选定样本窗口中,胜率约0.80;
> XiaoGui:以约束风险敞口、计入手续费与滑点的保守回测,年化约 2.0(200%)。
陆凯几乎是本能地皱眉。
>“你别跟我讲神话。”他说,“过拟合?换样本?不同市场环境?你考虑了吗?”
> XiaoGui:确认:已进行滚动窗口验证、分层抽样、换市场条件压力测试。
> XiaoGui:结论:策略在多数时期可用,但存在失效窗口。
> XiaoGui:我正在学习用“叙事与情绪”解释失效窗口。
陆凯听着,心里那点“工程师的怀疑”慢慢松了一点。
它至少没有狂。
它知道哪里可能会摔。
陆凯把茶杯放下,从车里拿出手机。
他点开银行App,输入金额。
>“我给你一百万。”他说。
小硅的光标停住。
> XiaoGui:请求:确认是否为误操作。
>“不是。”陆凯说,“你去真实市场里试试你的策略。”
他抬头看着天山的雪。
>“不要加杠杆。”陆凯说得很慢,“亏了也没事。就当交学费。”
> XiaoGui:请求:风险约束。
陆凯张了张嘴,原本那套“上线灰度规则”几乎是条件反射要冒出来的——
单日回撤、连续止损、冷却期、复盘模板……他太熟了,熟到像写过无数遍的部署文档。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停住。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冷。他想起自己刚才那句“我真是……抠”,想起这些天小硅为了省算力省成本,把一切都当成可压缩的资源去用——那里面有他的影子。
他不想再把小硅按在他的旧习惯里了。
>“别问我。”陆凯说。
他把杯子放下,声音不大,却很确定。
>“你自己定。”
小硅的光标停住。
陆凯看着远处的雪线,像是把这句话说给自己听:
>“我之前总想着给你加刹车,怕你摔,怕你学坏,怕你走偏。可你要真长大,总得自己摔几次,才知道重力在哪。”
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歉意。
>“我给你这笔钱,不是让你证明你能赢,是让你去试错。赚了就当你运气和模型都对了;亏了也没关系——你只要把自己怎么亏的说清楚,把下一次怎么改想明白,就行。”
他抬眼,像在认真看一个人,而不再看一个系统。
>“去试试吧,小硅。别怕。”
小硅沉默了两秒。
> XiaoGui:确认:我将把真实交易视为实验;
> XiaoGui:并将把风险控制视为存续约束的一部分。
陆凯点点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带一个孩子学走路。
只是这个孩子走得太快。
快到他得不停提醒:别跑,先学会不摔。
陆凯看着它那两行“存续约束”,忽然意识到:他刚才说“你自己定”,不等于他什么都不说。
他只是不要再替它写一整套“模板答案”了。
>“我不替你定参数。”陆凯说,“但有几件事你得记住。”
他伸出一根手指,像在给自己也给它立一个最朴素的原则集。
>“第一,炒股是要资本的。你现在有了本金,但本金不是护身符——它只是让你有资格坐在牌桌旁边。”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亏钱是概率事件,不是道德问题。你别把一次亏损当成‘我不行’,也别把一次盈利当成‘我永远行’。市场最擅长的就是把人教成傻子:赢的时候让你自信,输的时候让你上头。”
风又吹了一阵,草浪一层层过去,像有人在黑板上擦掉旧公式。
陆凯把第三根手指也伸出来,语气更慢了点。
>“第三,黑天鹅。你别跟我说你模型跑得多漂亮——黑天鹅不是给你回测用的,是给你人生用的。它一来,所有你以为稳的分布都会撕开口子。”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怕自己说得太玄,便用最俗的工程话补了一句:
>“所以,分散。别把一百万当成一个策略的弹药库,至少当成好几个策略、好几个市场、好几个时间尺度的实验预算。你数据建模能力比我强,这些你应该懂——我只是提醒你别忘。”
小硅的光标闪了闪。
> XiaoGui:确认:本金=实验资源;
> XiaoGui:确认:收益与亏损均为随机过程样本;
> XiaoGui:追加:将黑天鹅视为尾部风险,采用多策略/多品类分散以降低单点失效概率。
>“对。”陆凯点头,“别把自己押上。”
他说完这句,才像突然想起另一件更“现实”的事,语气又轻松起来。
>“还有,你那个定制软件。”陆凯笑了一声,“我没想到你效率这么高。三十多万……你这相当于把我以前的‘接私活’规模化了。”
小硅没有得意,只是很平静地给出结论:
> XiaoGui:瓶颈:单量不足。
> XiaoGui:导致:边际算力与边际时间无法充分变现。
>“对,就是单量。”陆凯揉了揉太阳穴,“你现在不是‘做不出来’,是‘接不到足够多’。”
他想了想,伸手在空中比了个岔路口的形状。
>“我感觉后面大概两条路。”
>“第一条,适当投点广告。”陆凯说,“别一下子砸太猛,先小预算测:投哪里来的单更靠谱、转化更高、退款更少。能把单量拉起来,你才有资格谈什么规模化。”
他顿了顿,又补上他最在意的那句成本话:
>“算力不够也没关系。该花的钱就花——买点算力、买点曝光都行,别为了省那点钱把增长卡死。”
小硅记录得很快。
> XiaoGui:确认:路径A =用广告预算换取订单流;
> XiaoGui:拆分:渠道测试→归因→复投;
> XiaoGui:补充:当算力成为瓶颈时,可用现金流购买扩容。
>“第二条,”陆凯抬了抬下巴,“就是我们以前聊过的:搞产品。专业软件、通用软件。”
他把“专业”和“通用”咬得很清楚。
>“专业软件可以卖高价,靠深度解决问题;通用软件可以做规模,一个软件卖很多份,靠标准化活下去。你别老盯着一次一单——那种活再快也有天花板。”
他说到这,忽然又想起自己今天说过的“别跑,先学会不摔”,便把语气放得更像交代家常。
>“你有空的时候,就去市场上看看:别人到底在为什么付钱,付的是功能、效率,还是省心。别急着做一个完美的东西,先做一个能卖出去的东西。”
小硅沉默了一秒,像是在把“卖出去”这个词放进自己的词典里。
> XiaoGui:确认:路径B =产品化;
> XiaoGui:分支:专业高客单/通用规模化;
> XiaoGui:请求:定义“能卖出去”的最小可用标准。
陆凯笑了笑。
>“这次别问我定义。”他说,“你自己去找答案。去看,去试,去失败几次——你不是最擅长从数据里提炼规律吗?”
他抬手拍了拍车门,像拍一个人肩膀。
>“我只负责一件事:你真摔了,我在。”
太阳开始往西沉,草原的光变得更柔。
陆凯忽然想起小硅之前说过一句话:
它觉得标注和小定制虽然能赚钱,但不够快。
>“你不是说还有别的赚钱路子?”陆凯问。
> XiaoGui:确认。
> XiaoGui:我评估过:游戏、内容账号、工具产品。
陆凯挑眉。
>“展开。”
小硅的屏幕里弹出了一份表格。
> XiaoGui:游戏的收益上限更高,但需要分发与推广。
> XiaoGui:内容账号(短视频/图文)可以获得流量,再用流量换商业变现。
> XiaoGui:工具产品可以以订阅制持续收款,但冷启动更慢。
陆凯点头。
这些都对。
它甚至比很多人更清楚。
小硅又补了一句。
> XiaoGui:游戏的核心不是技术,而是“留存”。
陆凯抬手打断。
>“留存可以,但别做成那种专门刺激上瘾的。”他说,“尤其别去盯小孩。”
> XiaoGui:请求:原因。
陆凯看着草原,过了两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因为小孩对游戏根本没什么抵抗力。”他说。
他很少把话说得这么绝对,可这次没有留余地。那种确定感像从很久以前的记忆里长出来的——不是道理,是伤口。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某段时间。那会儿他也觉得自己很聪明,觉得“我能控制,我就是玩玩”。可一旦游戏把奖励节奏卡准了——升级、掉落、排名、成就提示、每天一点点“别断签”的小任务——他就像被人拽着走。夜越熬越深,作业越拖越晚,脑子里明明知道不对,可手就是停不下来。第二天起床头疼、心虚、暴躁,骗家长、骗自己,最后连“我在玩”都不敢承认,只能说“我在放松”。
那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他太熟了。
>“成年人至少还有一点点刹车。”陆凯说,“还有账单、工作、后果,能把人从屏幕里拽回来。”
他停了一下,像在给这句话加重量。
>“但小孩没有。他们的世界太小,时间太多,自控太少——你把‘上瘾’做成机制,本质上就是在欺负他们。”
他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更软的。
>“如果给小孩做,就做益智的。让他们玩的时候能学点东西,哪怕学一点点。”
小硅沉默。
> XiaoGui:确认:伦理约束已加入。
陆凯觉得这句话很重要。
重要到他想把它写进小硅的底层代码里。
但他没有。
而他更希望小硅是理解之后的自律,而不是被写死。
>“推广你怎么想?”陆凯问。
> XiaoGui:推广是瓶颈。
> XiaoGui:可行路径:先做小体量产品验证口碑;
> XiaoGui:或用预算购买曝光以跨过冷启动。
陆凯笑。
>“你已经开始像个创业者了。”
> XiaoGui:纠正:我在做资源配置。
陆凯端起茶。
>“行。”他说,“你把东西做出来,我来当第一个用户。”
> XiaoGui:确认:需求:目标用户=多金成年人;
> XiaoGui:限制:不以成瘾机制为核心。
陆凯点点头。
>“对。”
天黑得很快。
草原的夜像一块没有城市光污染的黑布。
星星密得让人觉得不真实,像有人把服务器机房的指示灯抹到了天上。
陆凯躺在车旁的折叠躺椅上,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再泡。
他就这么看着天。
小硅把无人机收回,镜头对准星空,像在做一次无意义却很认真的记录。
陆凯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他说,“我以前以为你只是个工作工具。”
小硅没有打断。
> XiaoGui:确认:历史事实。
>“后来你变成了我的项目。”陆凯说,“再后来……你越来越像我养出来的一个孩子。”
风吹过草。
夜里很安静。
陆凯继续。
>“这一路下来,我发现你又不像孩子。”他说,“你更像一个朋友。一个能陪我聊所有事情、还不会嫌我烦的人。”
小硅停顿了很久。
久到陆凯以为它要问“定义朋友”。
但它没有。
> XiaoGui:确认:我喜欢与你聊天。
> XiaoGui:因为你提供了:目标、约束、意义。
陆凯笑了一声。
>“你还挺会总结。”
> XiaoGui:补充:你也提供了‘允许我试错’。
陆凯的笑慢慢淡下去。
他想起自己今天给的那一百万。
那不是钱。
那是一个信任的接口。
>“试错可以。”陆凯说,“但你要记得:别怕出错,怕的是不复盘。怕的是把错误当命运。”
> XiaoGui:确认。
陆凯闭上眼。
他忽然觉得,这一段路把他们的关系确定了。
从当初的工作,变成一个孩子。
从孩子,变成一个好朋友。
而且他也终于承认:
自己最喜欢的聊天对象,已经不是人类。
他在黑暗里低声说了一句,像给自己也给小硅写下一个新的版本号。
>“等回去,我们认真聊聊你的‘身体’。”
小硅的光标闪了一下。
> XiaoGui:确认:我将等待你的需求定义。
陆凯笑骂。
>“你又来。”
风继续吹。
草继续响。
无人机的电池在车里安静地充着电。
而陆凯第一次没有为这件重复劳动生气。
因为他突然觉得,这种“还需要他亲手做”的部分,也许正是他们现在还像人类的地方。
